这七天,对于朱拱标来说,简直比坐大牢还要煎熬。
车轮子在冻土上没日没夜地滚了七天七夜。哪怕屁股底下垫了三层苏州贡棉,哪怕每顿饭都有烧鸡和好酒,朱拱标还是觉得自己快要散架了。
但他不敢睡。
因为他对面坐着一个比阎王爷还难伺候的“小祖宗”。
车厢里点着鲸油长明灯,光线昏黄而稳定。朱桐手里拿着一根用来挑灯芯的细铜棍,那架势,活脱脱一个严厉的私塾先生,而他那个快四十岁的胖爹,此时正如坐针毡,额头上全是冷汗。
“爹,要是进了殿,皇上问你:‘皇叔大老远从南昌来,所为何事啊?’你怎么回?”
朱桐手里的小铜棍轻轻敲了敲小几案,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朱拱标浑身一激灵,眼皮子直打架,嘴里却形成了肌肉记忆,磕磕巴巴地背诵道:
“回回万岁爷的话!臣臣在南昌日夜思念圣上,听说边关吃紧,国库空虚,臣臣心里急啊!臣虽是旁支,但也是太祖子孙,与万岁爷血脉相连。臣变卖了家产,特来为君分忧,为国捐躯不对,为国捐银!”
“啪!”
朱桐手里的小棍子没打下去,只是恨铁不成钢地拍在桌子上:
“表情!表情呢?!”
朱桐指著自家老爹那张因为缺觉而有些浮肿的胖脸:
“您那是去献爱心吗?您那表情跟去上坟似的!要真诚!要痛心疾首!要眼含热泪!要把那种‘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皇上看’的劲儿演出来!”
“特别是说到‘血脉相连’的时候,声音要颤抖,要带哭腔!让皇上觉得,咱们不是来买官的,咱们是走投无路来投奔亲戚的!”
朱拱标委屈得脸上的肉都在抖:“儿啊,爹爹实在是哭不出来啊。卡卡小税蛧 追蕞歆章截这几天光背词儿了,脑仁都疼。”
“哭不出来?”
朱桐冷笑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小瓶早就准备好的东西,往桌上一拍:
“生姜水。到时候抹眼角上,不想哭也得给我嚎两嗓子。记住了,在皇上面前,咱们就是弱势群体,就是一腔热血的傻亲戚。皇上越觉得咱们傻、越觉得咱们忠心,咱们就越安全。”
沈姨娘在一旁看着爷俩“彩排”,又是好笑又是心酸,正想帮着说两句好话,朱桐的目光却突然转了过来。
“姨娘,您也别闲着。”
朱桐的眼神瞬间变得严肃,那是只有谈正事时才有的锋利:
“爹那边是演戏,您这边却是要命的实操。”
“沈家以前在京城的那些个关系,特别是那些个清流文官、东林党的旧相识,还有那个什么杨涟的门生故吏”
朱桐做了一个手起刀落的动作,眼神冰冷:
“全给我断了。”
沈姨娘一惊,手里的帕子绞紧了:“桐哥儿,这这里头好些生意还得靠他们照应呢。若是全断了,咱们在京城就是两眼一抹黑啊。俗话说多个朋友多条路”
“那不是路,那是死胡同!”
朱桐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疑,甚至带着几分森然:
“这次咱们是抱着魏忠贤的大腿进京的。在九千岁眼里,咱们是他的一条狗,是用来咬东林党的。如果您这时候还跟那帮文官眉来眼去,想两头下注”
朱桐冷笑一声,指了指窗外那些骑马的锦衣卫:
“赵狠手里的刀,第一个砍的就是咱们全家的脑袋!魏忠贤最恨的就是吃里扒外!”
“那帮文官,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其实就是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他们现在自身难保,咱们凑上去就是给人家当垫背的。记住,到了京城,见到文官就躲,躲不掉就骂!骂得越狠,魏忠贤越高兴,皇上越放心!”
沈姨娘听得后背发凉,看着朱桐那双早熟得可怕的眼睛,只能重重点头:
“姨娘姨娘记下了。我得书城 哽辛罪哙以前那些书信往来,还没进京我就让人烧了。”
“烧了好。”
朱桐脸色稍缓,重新看向自家老爹,又抛出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爹,最后一条,也是最要命的一条。要是皇上或者魏忠贤问起:‘皇叔这么忠心,朕也不好亏待你。这京城住着憋屈,你想去哪儿当封地啊?’你怎么说?”
这个问题,这几天朱桐已经反复灌输了无数遍。
朱拱标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勇气都提起来,瞪大了眼睛说道:
“臣臣哪里也不去!就在京城伺候皇上!”
“要是皇上非要给”
朱拱标吞了口唾沫,看了一眼儿子的脸色,继续背诵:
“臣就说臣不要朝廷划拨的良田,那都是百姓的命根子。臣臣愿意自己掏钱买地!只要是皇上指的地方,臣砸锅卖铁也要去!”
“对!然后呢?重点是什么?”朱桐逼问道。
“重点是”朱拱标挠了挠头,有些不情愿地嘟囔道,“重点是泉州。要是能选,就选泉州。靠海边,风大,还没好吃的”
“什么没好吃的!那是聚宝盆!”
朱桐恨不得拿铜棍敲开老爹的榆木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装的浆糊:
“爹,您记住了!一定要表现出一种‘我是为了不给朝廷添麻烦,才去那个鸟不拉屎的海边’的大无畏精神!”
“为什么要泉州?”
朱桐站起身,虽然个子矮,但此刻的气势却压得整个车厢都沉甸甸的。他指了指沈姨娘,又指了指自己:
“咱们家是靠什么起家的?沈家的生意遍布江南,但那都是小钱!真正的金山银山,在海上!”
“如今朝廷虽然有海禁,但那是防老百姓的,防不住权贵!只要咱们有了封地在泉州,再有魏忠贤这把保护伞,咱们就能名正言顺地开海!把丝绸、瓷器运出去,把银子、粮食、甚至是咱们没见过的洋枪洋炮运进来!”
“泉州天高皇帝远,离京城几千里地。到了那儿,您就是土皇帝!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玩什么玩什么,还没人天天盯着您背书!”
一听到“土皇帝”和“没人盯着背书”,朱拱标的眼睛瞬间亮了,比看见红烧肉还亲。
“泉州好!泉州妙啊!”
朱拱标一拍大腿,激动得脸上的肉都在颤:
“儿啊,爹记住了!哪怕是多花钱,哪怕是给魏忠贤那个老狗再送十万两,咱们也要去泉州!谁拦着我去泉州,那就是拦着我去当土皇帝!”
“只要到了泉州,爹是不是就不用这么赶路了?”
看着老爹那副没出息的样子,朱桐无奈地叹了口气,但嘴角却勾起了一抹笑意。
只要动力给足了,这猪也能上树。
这七天,朱桐几乎是把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甚至每一次呼吸的节奏,都给这两人掰碎了揉烂了灌进去。
这不仅仅是一次进京,更是一场豪赌。
赌注就是全家人的性命。
“差不多了。”
朱桐把手里的小铜棍一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
“剩下的事,赵狠那边会安排。东厂的人,我已经喂饱了。到了京城地界,咱们只要按照剧本演,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缓缓停了下来。
车窗外,传来了赵狠略带兴奋,却又压抑着紧张的声音:
“世子爷,老太爷,前面就是顺天府地界了。”
“咱们,到了。”
朱桐猛地掀开车帘。
此时正是黄昏。
远处,地平线的尽头,一座巍峨得令人窒息的巨城轮廓,在夕阳的余晖下若隐若现。那高耸的城墙仿佛连接着天地,带着一股几百年的沧桑与皇权的威压,扑面而来。
北京城。
大明的心脏,也是权力的绞肉机。
朱桐看着那座城,眼中的稚气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奋与冷静。
“这就是京城啊”
朱拱标挤在窗口,看着那座庞然大物,腿肚子有点转筋,声音发颤:“儿儿啊,这城墙看着咋这么吓人呢?像是张大嘴要吃人似的。”
“吃人?”
朱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让人看不透的笑意,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锦袍,将那个精致的手炉抱在怀里:
“爹,它不仅吃人,还吃骨头。”
“不过您放心。”
朱桐回头,看着这一车被他特训了七天的“演员”,轻声道:
“这次,咱们不是来当菜的。”
“咱们是来做那个拿刀叉的人。”
“赵百户!”
朱桐冲著窗外喊了一声。
“在!”
“让兄弟们把精气神都提起来!把咱们的旗号打出来!”
“告诉这京城里的牛鬼蛇神,南昌辅国将军朱拱标,带着三十万两白银,来给皇上‘尽孝’了!”
“是!”
随着赵狠一声令下,一面崭新的“朱”字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车队再次启动,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碾碎了地上的残雪,向着那座深不可测的帝都,缓缓驶去。
朱桐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已经滚瓜烂熟的计划。
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接下来,就看这京城的戏台上,谁唱得过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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