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满城风雨,这块“肥肉”有点烫嘴(1 / 1)

崇文门下的风,硬得像刚磨出来的刀片子,刮在脸上生疼。

原本应该车水马龙的官道,此刻死寂一片。十几辆沉甸甸的大马车像是一条冻僵的长蛇,横亘在城门口。车轮边上的积雪被踩得脏污不堪,就像此刻这僵持局势下涌动的暗流。

负责拦路的胖千总姓王,这会儿正把那把红黑杀威棒杵在地上,两只手缩在袖筒里,冻得直吸溜鼻涕。

“我说车里那位爷。”

王千总实在冻得受不了了,那股子贪婪劲儿被寒风吹散了不少,剩下的全是恼火。他隔着厚厚的棉帘子,阴阳怪气地喊道:

“这天儿可是越来越黑了。咱们九门提督府的兄弟也是按规矩办事,您就在这儿耗著?这万一要是把给皇上进贡的宝贝冻坏了,或者是让那不开眼的蟊贼给惦记上了,咱们可担待不起啊。”

他说著,那一双三角眼贼溜溜地往那一排马车上瞟。

这哪里是车队啊,这分明就是一座移动的金山!

整个京城的官场圈子早就传遍了:南昌那个为了买爵位不惜倾家荡产的“傻大户”来了!据说光是现银就拉了几十万两,还没算那些古董字画、奇珍异宝。

这要是能以“例行检查”的名义扣下来两车,哪怕最后还得还回去,但这过手的油水,也够他们这帮看门的吃上三年饱饭!

车厢里,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偶尔传出的几声“咔嚓、咔嚓”嗑瓜子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刺耳,简直就是在把王千总的脸皮往地上摩擦。

“嘿!给脸不要脸是吧?”

王千总火了,扭头冲著身后那帮早就冻得骂骂咧咧的兵丁吼道:

“都愣著干什么?那是皇上的贡品,咱们有责任保护!既然车主不配合,咱们就帮帮他!来人,给我上去‘卸货检查’!”

“我看谁敢!”

赵狠猛地往前踏了一步,那把绣春刀终于出鞘半寸,寒光一闪,逼退了几个想上前的兵痞。

“怎么著?东厂的赵百户,你要在天子脚下动刀子?”

王千总虽然心里有点虚,但他看准了今天东厂的人没来齐,而且上头有人撑腰,胆气也就壮了几分,皮笑肉不笑地威胁道:

“你动我不打紧,但这‘谋反’的帽子,你这一百多斤怕是扛不动吧?”

车厢内。

朱拱标裹着三层棉被,整个人抖得像个开了震动的筛子。他那张胖脸惨白惨白的,脑门上的冷汗刚流下来就凉了。

“儿儿啊!”

朱拱标死死拽著儿子的袖口,声音带着哭腔,那模样活像是个即将被抢亲的大姑娘:

“他们要动手了!真要动手了!给钱吧!祖宗哎,爹求你了!咱给钱吧!一千两不行就两千两!这要是真打起来,把你给伤著了,咱们老朱家可就绝后了啊!”

“闭嘴。”

朱桐盘腿坐在软塌上,手里正剥著一颗焦糖瓜子。他眼皮都没抬,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爹,您要是再哆嗦,这车厢都要被您给震散架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吃瓜子!”朱拱标急得都要去捂儿子的嘴,“外头那是兵!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兵痞!赵狠他们人少,真要硬碰硬”

“碰不起来。”

朱桐把瓜子仁扔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讥讽:

“您以为他们真敢抢?借他们十个胆子!”

“现在全京城都知道咱们是给皇上送钱的。 已发布醉薪漳结他们就是想恶心咱们,想逼咱们服软掏钱。这就跟路边的野狗似的,你越跑它越追,你若是停下来瞪着它,它反而不敢动。”

“那那咱们就在这儿冻著?”朱拱标牙齿打颤。

“冻著。”

朱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伸手把那个精致的暖手炉往怀里紧了紧:

“咱们冻得越惨,待会儿来接咱们的人,火气就越大。这把火烧起来,才能把这京城的水烧浑,咱们才好摸鱼。”

就在这时。

“得得得——”

一阵急促如雷的马蹄声,突然从城门洞里炸响,瞬间盖过了外头的风声。

紧接着,火把的光亮将昏暗的城门照得如同白昼。

“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拦督主的贵客?!是不是活腻歪了?!”

这一声尖细、高亢,透著股子皇宫大内特有的阴柔与狠戾的怒骂,如同炸雷般在王千总耳边响起。

王千总浑身一僵,手里的杀威棒“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这声音这动静

“完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根带着倒刺的马鞭已经呼啸而至。

“啪!”

这一鞭子结结实实地抽在了王千总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

“嗷——!”

王千总一声惨叫,整个人像个陀螺一样原地转了两圈,捂著脸倒在雪地里。鲜血顺着指缝流出来,染红了脏兮兮的雪地。

“瞎了你的狗眼!”

张彝宪穿着大红色的飞鱼服,在一群如狼似虎的东厂番子簇拥下,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他看都没看地上的王千总一眼,抬脚就是狠狠的一踹,正中胸口。

“杂家的干儿子你也敢拦?给皇上送的银子你也敢查?你是嫌脑袋在脖子上长得太稳当了,想让杂家帮你松松土?”

“张张公公饶命!饶命啊!”

王千总顾不得脸上的剧痛,跪在地上疯狂磕头,那动静比过年祭祖还诚心:

“小的小的不知道是您的贵客啊!小的也是奉命上面说要查乱党小的也是被逼无奈啊!”

“乱党?我看你就像乱党!”

张彝宪又是一鞭子抽下去,这一鞭子抽得王千总皮开肉绽,连求饶声都变了调。

“我看你们九门提督府是想造反!连魏公公的客人都敢扣!来人!把这狗东西的皮给杂家扒了!吊在城门楼子上吹吹风,让他清醒清醒!”

“是!”

几个东厂番子如狼似虎地扑上去,三下五除二就把那王千总拖死狗一样拖走了。

处理完这只“拦路狗”,张彝宪立马换了一副面孔。

那张原本阴狠毒辣的脸,瞬间笑得跟朵老菊花似的,连皱纹里都透著亲热。他快步走到马车前,甚至微微弯下了腰,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歉意和讨好:

“世子爷!世子爷受惊了!该死!真是该死!杂家来晚了!让您在这风口上吹了这么久,这简直是在打杂家的脸啊!”

车门缓缓打开。

朱桐踩着小凳子,裹着厚厚的黑貂裘走了下来。

他没有一丝被困的狼狈,反而像是刚刚郊游归来,脸上挂著天真烂漫的笑容。他紧走两步,对着张彝宪行了个标准的晚辈礼:

“张干爹!您这说的是哪里话?只要能见到您,侄儿就是在这雪地里再站两个时辰,那心里也是暖乎的。”

“哎哟哟!我的小祖宗!这话可折煞杂家了!”

张彝宪赶紧上前扶住朱桐,那双手摸著朱桐的小臂,像是摸著什么稀世珍宝。他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都是自己人,这才压低了声音,那张白净的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恨意:

“世子爷,您是不知道啊。不是干爹我不上心,实在是这京城的水,脏得很!”

朱桐眼神微微一闪,配合地露出一丝惊讶:“哦?难道还有人敢给九千岁下绊子?”

“哼!那帮杀千刀的文官!”

张彝宪咬牙切齿,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今儿个一大早,内阁那帮老不死的就联合起来,说是辽东那边建奴又闹腾了,军情十万火急。他们把督主和几个秉笔太监全都堵在文渊阁议事!整整一个多时辰啊!”

“连口水都不让喝,就是不让人出来!甚至把宫门都给封了,说是为了保密!”

“咱们东厂虽然人多,但稍微有点品级的档头,都被那帮尚书、侍郎用各种理由给绊住了脚。剩下这几个百户,平日里欺负欺负老百姓还行,真要是对上九门提督这帮勋贵养的狗,他们根本镇不住场子!”

张彝宪越说越气,那尖细的嗓音都有些劈叉:

“这哪里是议事?这分明就是调虎离山!他们就是知道您今天进京,就是想把杂家绊住,好让九门提督这帮饿狼先在城门口把您的油水给刮一层!”

朱桐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果然不出所料。

这就是大明朝堂的“艺术”。

明面上是查车防乱党,暗地里是神仙打架。

整个京城都知道,有个南昌来的“冤大头”要进京买爵位。

传言更是神乎其神:说这朱拱标不仅要买个郡王,甚至还想买个亲王的帽子戴戴!还说他娶了南昌首富的女儿,那嫁妆连起来能绕北京城三圈,这次是把全副身家都拉来了!

在那些贪官污吏眼里,这就是一块流着油、冒着热气的大肥肉!

九门提督、五城兵马司、甚至户部那些还没露面的吸血鬼,谁不想上来咬一口?

他们故意把魏忠贤拖在内阁,就是想趁著东厂不在的这段空档,利用职权把这块肥肉先在城门口“过一遍油”。

若是刚才朱桐怂了,给钱了。哪怕是给了一两银子,那这口子一开,接下来进城的这一路,就是层层扒皮。

等到进了魏忠贤的府邸,估计连箱子底都要被刮干净!到时候魏忠贤拿到手的只有残羹冷炙,那这梁子可就结大了。

“那帮老东西”

张彝宪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光芒,那是被断了财路的愤怒:“他们就是见不得督主发财!想把这钱截胡了去填他们的亏空!一群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的伪君子!”

“张干爹消消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朱桐不动声色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银票,借着扶张彝宪胳膊的动作,顺滑无比地塞进了他的袖口。

“这帮人越是这样,越说明咱们这步棋走对了。”

朱桐仰著小脸,笑得人畜无害,声音却透著股子通透劲儿:

“这钱,只有到了九千岁手里,那才叫物归原主,叫为国分忧。给那帮文官?那是肉包子打狗,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张彝宪感觉到了袖子里的厚度,手指轻轻一捻——五千两!

汇通号的通兑银票!

他心里的火气瞬间像是被冰水浇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熨帖。他看着朱桐的眼神,那简直比看亲儿子还亲。

这孩子,太懂事了!太会做人了!

“懂事!我就说这京城里的小辈,没一个比得上桐哥儿通透!”

张彝宪拍了拍朱桐的手,腰杆子猛地挺直,手中的马鞭高高扬起,那尖细的嗓音瞬间穿透了整个城门口:

“小的们!都给杂家听好了!”

“前面开道!把咱们东厂的旗号打出来!最大的那面!”

“谁要是再敢拦,不管他是哪个衙门的,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直接先斩后奏!出了事,督主担著!杂家担著!”

“是——!!!”

随着张彝宪的一声令下,数百名东厂番子齐声怒吼,拔刀出鞘。那股子嚣张跋扈的劲头,瞬间冲散了九门提督府那帮兵痞的威风。

原本拥堵的城门,瞬间被杀出一条宽阔的大道。

不远处,望月楼。

二楼的一间雅室内,地龙烧得火热,与外面的冰天雪地仿佛是两个世界。

窗户半开着,几个身穿便服、气质却颇为威严的中年人,正阴沉着脸看着城门口发生的一切。

“砰!”

一只青花瓷的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废物!简直是废物!”

一个面容阴鸷的中年人咬牙骂道,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九门提督平日里吹得震天响,说什么京城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结果呢?连个南昌来的土包子都拦不住!这才多大会儿功夫?就被人家给吓住了!”

“这哪里是吓住了,这是被东厂给骑在头上了!”

“这也怪不得老周。”

对面一个留着山羊胡、看起来颇为儒雅的老者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中却透著一丝凝重:

“那朱家的小子不简单啊。”

“小小年纪,居然知道‘死猪不怕开水烫’的道理。硬是在城门口耗了一个时辰,一文钱不掏,也不下车,不急不躁。这份定力,京城里的纨绔子弟几个能有?”

“他要是稍微露点怯,或者给点银子,哪怕是一两,咱们就能名正言顺地以‘行贿’、‘私带违禁’的名义把人扣下。哪怕东厂来了,咱们也有理有据,就算是魏忠贤也说不出话来。”

“可他滴水不漏。就像个刺猬,无从下口。”

“哼!”

先前那人冷哼一声,眼中满是不甘和贪婪:

“那可是三十万两现银啊!还有后面沈家那些没变现的干股、地契!若是能弄到手,咱们几家户部的亏空唉!”

“现在好了,张彝宪那个阉狗来了。这块肉,算是彻底落进魏忠贤的嘴里了。咱们连口汤都喝不上!”

屋内的气氛有些沉闷,像是压着一块大石头。

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

朱拱标买爵位这事儿,皇上那是点了头的。魏忠贤现在正缺钱给皇上修大殿、发军饷,这朱家就是魏忠贤的“急救包”。这时候谁要是敢硬抢,那就是跟皇上过不去,跟魏忠贤拼命。

他们原本想的是“小刀割肉”,趁乱捞一笔,法不责众嘛。

现在看来,这朱家父子,是铁了心要当魏忠贤的死忠狗了,连个缝都不给他们留。

“诸位,别急。”

一直坐在角落里没说话的一个年轻文士,突然放下了手里的折扇。他面如冠玉,眼神却阴冷如蛇蝎,嘴角勾起一抹让人不寒而栗的笑意:

“进了城,才是真正的修罗场。”

“张彝宪能护得住他一时,护不住他一世。这朱拱标想当王爷?想舒舒服服地把钱送上去?没那么容易。”

他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礼部那边,咱们的人还在;宗人府那边,更是咱们的地盘。”

“他不是有钱吗?那就让他花!让他花得倾家荡产,最后买个空名头回去!”

众人眼睛一亮,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曙光。

“对啊!宗人府那边可是咱们说了算!要验明正身,要查族谱,要考校礼仪随便哪一条,都能卡他个一年半载!”

“到时候,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看他还怎么嚣张!”

城门口。

车队再次启动,这一次,速度极快,周围的兵丁避之不及,生怕慢了一步就被东厂的番子给砍了。

朱桐坐在微微摇晃的车厢里,看着窗外那些迅速后退的繁华街景,以及那些躲在暗处、如同鬼火般窥探的目光。

“儿啊”

朱拱标刚才在车下没敢说话,这会儿上了车,才长出了一口气,瘫软在软塌上,拍著胸口道:

“吓死爹了那个太监,就是那个什么张公公?看着比那个千总还凶啊!这京城里的人,怎么一个个都跟吃人似的?”

“爹,在这个地方,不吃人,就被人吃。”

朱桐把玩着手里那张从张彝宪那里顺手拿来的东厂特制腰牌,感受着上面冰冷的金属质感,眼神幽深:

“咱们现在是坐在魏忠贤的船上,看似安全,实则四面楚歌。”

“刚才那些拦路的,不过是群看门狗。真正的主人,都在这高墙大院里头藏着呢,正磨著牙等著咱们呢。”

朱桐看了一眼还在哆嗦的朱拱标,突然问道:

“爹,刚才教您的那些话,没忘吧?”

“没!没忘!”朱拱标赶紧坐直了身子,像是被老师提问的小学生,“见了皇上要哭穷,见了魏公公要喊亲爹,见了文官要骂娘!”

“错了。”

朱桐摇了摇头,那张稚嫩的小脸上露出一丝无奈,随即变成了决绝:

“见了皇上,要哭忠心,不是哭穷。咱们是有钱,但钱都是为了皇上攒的!这叫‘格局’。”

“至于文官”

朱桐眼中寒光一闪,小手紧紧攥住那块腰牌:

“不用骂。骂他们脏了嘴,也没用。”

“咱们用钱砸。砸得他们眼红,砸得他们内讧,砸得他们为了抢骨头互相咬起来。”

“爹,咱们进城了。”

“好戏,才刚刚开始。”

车轮滚滚,碾过北京城那历经几百年沧桑、浸透了无数权谋与鲜血的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回响。

那面写着“朱”字的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把刚刚磨好的快刀,正准备切入这块已经腐烂到根子里的帝国血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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