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崇文门内那道早已被岁月磨得锃亮的青石板路,车轮发出“咕噜噜”的闷响,像是给这寂静的深夜伴奏。珊芭看书蛧 耕芯罪全
这里是北京城,天子脚下,首善之地。
但对于刚刚死里逃生、硬是在城门口耗了一个时辰的朱家父子来说,这儿更像是个张著血盆大口的巨兽,稍不留神就能把人嚼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儿啊”
朱拱标缩在车厢角落里,手里紧紧攥著那个已经被汗水浸湿的茶杯,眼睛盯着窗外黑漆漆的街景,声音发颤:
“咱们咱们这就算进来了?刚才那张公公,下手是真黑啊,那千总的脸都被抽烂了”
“那是做给咱们看的,也是做给别人看的。”
朱桐靠在软垫上,神色轻松地剥著一个不知从哪摸出来的橘子,那股清冽的香气瞬间冲淡了车厢里那股子陈旧的焦虑味儿:
“进了这道门,咱们就不再是任人宰割的旁支宗室了。咱们现在是九千岁的‘脸面’,是皇上的‘钱袋子’。只要咱们兜里的银子还在,只要咱们这股子‘忠心’还在,这京城里,没人敢动咱们一根汗毛。”
车队拐了个弯,驶进了离皇城根儿不远的金鱼胡同。
这是一处闹中取静的好地段。朱桐早就在路上托张彝宪张公公,花了整整八万两的“天价”,置办下了这套原本属于某个倒台御史的三进大宅子。
八万两啊!
在这个一两银子能让一家五口吃一个月的年头,这笔钱砸下去,那宅子里的每一块砖头缝里都透著股子奢靡味儿。
据说地龙是通的,家具全是紫檀的,就连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牙行的人都敢拍著胸脯说是当年成祖爷拴过马的。
“到了。”
马车缓缓停下。
朱拱标掀开帘子,看着眼前那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还有那两扇朱红色的铜钉大门,心里那股子虚荣感瞬间就把恐惧给压下去了。
“嘿!这宅子气派!比南昌那破府强多了!这钱花得值!值啊!”
然而,还没等他的胖脚丫子落地,还没等他闻一闻这京城豪宅的新鲜味儿。
“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几盏摇晃的红灯笼,从胡同口飞快地逼近。
“圣上有口谕——!”
领头的小太监嗓音尖细,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渗人,像是一把锥子扎进了朱拱标刚放松下来的神经里:
“宣辅国将军朱拱标,世子朱桐,及其家眷,即刻进宫觐见!不得有误!”
“进进宫?!”
朱拱标那刚迈出一半的脚硬生生悬在半空,身子一歪,差点没从马车上滚下来。刚才那股子兴奋劲儿瞬间化作了透心凉的恐惧,那一身肥肉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儿啊!这这这这大晚上的,皇上不睡觉,找咱们干啥?!”
朱拱标一把抓住朱桐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肉里,那张胖脸白得跟刚刷的墙似的:
“是不是是不是后悔了?是不是觉得咱们太招摇了,要把咱们直接拉去午门砍了?还是说那个千总告状了?完了完了,咱们是不是要被灭口了?”
沈姨娘在一旁也是吓得花容失色,手里的帕子绞成了麻花:“桐哥儿,这这也太急了吧?连口水都没喝呢”
“爹,松手,疼。
朱桐把老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借着车窗外摇晃的宫灯光亮,慢条斯理地理了理领口的褶皱,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笑意,那眼神里透著一股子掌控全局的淡定:
“皇上当然不睡。五十万两银子在他家门口晃悠,换了您,您睡得着吗?”
他看了一眼还在哆嗦的老爹,又看了一眼努力镇定的沈姨娘,轻声安抚道:
“姨娘这心态就比您强。记住,皇上也是人,而且是个缺钱缺疯了的人。咱们今晚不是去见君王,是去见‘合伙人’。”
“五十万两现银,哪怕是放在国库里,那也是一笔巨款。皇上这是急着数钱呢,怕咱们跑了,更怕这钱被别人截胡了。”
朱桐跳下马车,对着那个传旨的小太监拱了拱手,顺手塞过去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有劳公公带路,别让万岁爷等急了。”
那小太监捏了捏荷包,脸上立马堆满了笑:“世子爷客气,快请,快请!万岁爷都在暖阁转了好几圈了!”
乾清宫,西暖阁。
外头寒风呼啸,但这暖阁里却是温暖如春,甚至还有些燥热。
几十盏儿臂粗的鲸油巨烛把整个大殿照得如同白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淡淡的木屑味儿和龙涎香混合的奇怪味道。
大明天启皇帝朱由校,此刻正穿着一身宽松的明黄常服,没戴皇冠,甚至连鞋都没穿好,趿拉着一双软底布鞋,在御案前焦急地走来走去。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送上来的礼单,那是魏忠贤呈上来的“南昌进贡清单”。
“大伴啊。”
朱由校停下脚步,那张因为长期沉迷木工而有些苍白、却依旧年轻英俊的脸上,此刻满是难以置信的潮红,眼神里闪烁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你没骗朕吧?这这真是五十万两?现银三十万?剩下的铺子、田产折合二十万?这朱拱标真有这么多钱?他不是个旁支吗?”
“回皇爷的话。”
魏忠贤躬著身子站在一旁,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手里捧著个拂尘,像是在捧著大明朝的希望:
“老奴哪敢骗您啊?这可是千真万确!东厂的人刚才在崇文门都验过了,那是实打实的雪花银!还有十几车的奇珍异宝,说是专门给皇爷您解闷儿的。”
魏忠贤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诛心的话:
“皇爷,您是不知道啊。那朱家父子为了凑这笔钱,那是把南昌的祖宅都卖了!听说连锅都砸了卖铁了!这份忠心啧啧,比那些天天哭穷、还要跟您要俸禄的文官,强了一万倍啊!”
“好!好啊!”
朱由校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声音都有点变调:
“朕这日子过得苦啊!辽东那个袁崇焕,天天要钱,张口就是几十万两,说是修城墙、练新兵,不给就还要辞官;工部那帮废物,修个三大殿修了两年,天天哭穷,说木料贵、人工贵!朕的内库里都要跑耗子了!”
他转过身,看着魏忠贤,眼眶竟然有些发红:
“这哪是朕的皇叔啊,这分明是朕的及时雨!是朕的亲人啊!这比亲叔叔还亲啊!”
正说著,殿外的小太监高声唱喏,声音里都透著股喜气:
“宣——辅国将军朱拱标,世子朱桐,沈氏,觐见——!”
“快!快宣!别让人跪着了!”
朱由校一挥袖子,甚至往前迎了两步,那急切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帝王的威严,活脱脱一个等著拆红包的大男孩。
厚重的殿门被推开。
一股寒气涌入,紧接着是三个身影诚惶诚恐地跪伏在地。
“罪臣不,微臣朱拱标,携犬子朱桐、内眷沈氏,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拱标趴在金砖地上,头都不敢抬,浑身都在哆嗦,那颤抖的频率跟开了震动模式似的。他是真怕啊,这可是皇帝,一句话就能要人命的主儿。
朱桐跪在旁边,虽然低着头,但眼角的余光却在飞快地打量著这位历史上著名的“木匠皇帝”。
年轻,急躁,眼神里透著股子聪明劲儿,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生活和国事压弯了腰的疲惫,以及对金钱那种赤裸裸的渴望。
这就是个被文官集团逼疯了、只想搞钱搞木工的宅男皇帝。
“平身!快平身!都是自家人,别拘礼!”
朱由校大手一挥,甚至亲自走到朱拱标面前,虚扶了一把:
“皇叔一路辛苦了!这大雪天的,朕还把你叫来,实在是实在是心里热乎,想见见朕的好亲戚!魏大伴,赐座!快赐座!”
朱拱标被这一声“皇叔”叫得骨头都轻了二两,哆哆嗦嗦地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他抬头看了一眼皇帝,发现对方正两眼放光地看着自己,那眼神怎么说呢,就像是看着一尊纯金打造的菩萨。
这一下子,朱拱标心里的恐惧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认可的委屈和激动。
“万岁爷啊——!”
朱拱标按照朱桐教的剧本,酝酿了一路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一声长嚎,那叫一个情真意切,眼泪鼻涕瞬间就下来了:
“臣臣在南昌,日日夜夜都睡不着觉啊!听说万岁爷为了辽东战事愁白了头,听说这三大殿还没修好,臣这心里跟刀绞似的疼啊!”
他用力拍著胸口,发出“砰砰”的闷响:
“臣虽是旁支,无才无德,但这身上流的也是太祖爷的血啊!那些外人不知道心疼万岁爷,臣心疼啊!臣变卖了家产,带上了全家老小,就是为了来给万岁爷分忧的!”
“只要万岁爷能过得舒坦点,哪怕是用这钱多修一根柱子,多造一门炮,臣就是带着老婆孩子去要饭,那也是笑着的!”
这一番话,配合著朱拱标那涕泗横流的表情,哪怕是演的,也足以让缺钱缺爱、整天被文官骂的朱由校破防了。
“皇叔这这才是朕的肱骨啊!”
朱由校眼圈也红了,抓着朱拱标的手就不放,甚至还用袖子给朱拱标擦了擦眼泪:
“满朝文武,一个个都盯着朕的内库,想方设法地从朕这里掏钱。只有皇叔,毁家纾难,千里送银!这才是忠臣!这才是亲人!朕朕心甚慰啊!”
魏忠贤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叔侄情深”,心里暗暗给朱桐竖了个大拇指。这戏演得,绝了!
他适时地插话,那公鸭嗓里带着几分谄媚和引导:
“皇爷,辅国将军这份心,那是日月可鉴。而且老奴听说,世子爷还有个天大的‘请求’,怕皇爷不答应呢。”
“哦?”
朱由校心情大好,转头看向那个跪在地上一脸乖巧、正眨巴著大眼睛的八岁孩童:
“这就是朱桐吧?长得真机灵。有什么请求,尽管说!只要朕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朱桐闻言,直起小身板,整理了一下衣冠,那张稚嫩的脸上露出了一种超越年龄的坚毅与诚恳。
他没有直接提要求,而是先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然后脆生生地说道:
“启禀万岁爷。臣父子二人进京,一不为做官,二不为享福。”
“臣在南昌时就听说,朝廷现在养著几十万宗室,每年光是禄米就要耗费国库一半的收成。万岁爷为了这事儿,没少被那些文官指著鼻子骂,说宗室是‘国之蠹虫’。”
朱由校脸色一僵,这确实是他的痛处。大明宗室就是一群只进不出的貔貅,快把大明吃垮了,可那是祖制,他又不能真的把宗室都饿死。
“臣不想当那个害群之马!更不想让万岁爷为难!”
朱桐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皇帝,小脸涨得通红,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做出了天大的牺牲:
“所以,臣斗胆请求万岁爷。若是给臣父亲晋了爵位,臣一家不要朝廷的一粒禄米!不要朝廷的一两俸银!”
“什么?!”
朱由校愣住了,手里的佛珠差点掉地上。连旁边见惯了大风大浪的魏忠贤都愣了一下,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不要俸禄?
这年头还有这种傻子?那可是亲王、郡王的俸禄啊!那是铁饭碗啊!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皇粮啊!
“不仅不要俸禄。”
朱桐深吸一口气,继续加码,语出惊人:
“臣也不要朝廷划拨的封地。臣知道,京城周边的良田都是百姓的命根子,也是朝廷赋税的来源。臣一家,绝不与民争利!”
“那那你们吃什么?住哪里?”朱由校下意识地问道,语气里充满了关切和震惊。
“臣愿意自己出钱买地!”
朱桐指了指跪在身后的沈姨娘,挺起胸膛:
“臣沈姨娘家里是做生意的,有些积蓄。我们想在泉州海边,买几块没人要的盐碱地,盖个房子自己过日子!虽然苦点,但只要能给万岁爷省下钱来,我们心里甜!”
“臣保证,我们能自己养活自己!绝不给万岁爷添一文钱的麻烦!只要万岁爷准许我们在泉州有点小生意做,这就足够了!”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暖阁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朱由校张大了嘴巴,看着眼前这个八岁的孩子,就像是在看一个下凡的财神童子,又像是在看一个绝世大善人。
五十万两白银送进来,换个虚名。
然后不要工资,不要地皮,不要国家养著,自己掏钱买房,自己养活自己?
甚至还要去泉州那种鸟不拉屎的海边吃苦?
这这世上还有这么完美的亲戚吗?!
这简直就是来做慈善的啊!这简直就是宗室里的圣人啊!
“好!好!好!”
朱由校激动得连说了三个好字,在原地转了三圈,鞋都跑掉了一只也不管。他一把抱起朱桐,像是抱着个金元宝,狠狠地亲了一口:
“朕准了!全部都准了!”
“大伴!拟旨!现在就拟旨!”
“辅国将军朱拱标,忠君爱国,毁家纾难,实乃宗室楷模!这就是朕的榜样!特晋封为为”
朱由校卡了一下壳,这一下子跳太高怕文官反弹,但他看着那张礼单上的一串串零,又看着朱桐那张诚恳的小脸,心一横:
“特晋封为‘奉恩郡王’!世袭罔替!”
“赐飞鱼服,准紫禁城骑马!”
“既然不要俸禄,那朕也不能太小气。朕就赐你们‘自置产业’之权!准许你们在泉州自行购地、经商!凡是朱桐名下的生意,那个那个商税,免一半!不,免七成!”
魏忠贤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免七成商税?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啊!若是做大海贸,那得省下多少钱?
但他转念一想,这家人都送了五十万两了,而且以后还不用朝廷养,这点税算什么?反正那钱也是进国库,又不是进皇上的内库。
“老奴遵旨!”
魏忠贤赶紧应下,甚至还不忘给朱桐使了个眼色。
朱拱标已经傻了。郡王?这就成郡王了?
他还在发愣,朱桐已经在怀里狠狠掐了他一把,疼得他龇牙咧嘴。
“啊!谢主隆恩!万岁爷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拱标赶紧磕头,脑门都要磕青了:“臣臣一定在泉州好好干,多赚钱,以后以后年年给万岁爷送年敬!”
“好!好!”
朱由校放下朱桐,看着这懂事的一家子,心情那是前所未有的舒畅。
对于他来说,什么祖制,什么规矩,在五十万两现银和“不吃皇粮”的诱惑面前,都是狗屁。
能搞钱、能给他钱花、还不给他添堵的亲戚,那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亲戚!
“行了,夜深了,朕也不留你们了。朕还得去看看那些银子怎么入库。”
朱由校虽然舍不得这财神爷,但他更想赶紧去内库数银子。他挥了挥手,语气温和得像个邻家大哥:
“魏大伴,你亲自送皇叔回府。对了,那套金鱼胡同的宅子是不是有点小了?若是住不开,从内务府再拨两千两银子,给皇叔修缮修缮!别让人看扁了咱们皇家的人!”
“谢万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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