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西暖阁里的空气,在那一句“赏银两千两”落地之后,突然变得有些粘稠,像是熬坏了的浆糊,糊在每个人脸上,又干又紧。
五十万两的“年敬”,换回两千两的“修缮费”。
这买卖做得,简直比前门大街上那缺斤短两的黑心当铺还要黑上一百倍。这哪是赏赐啊,这是拿着一根针,往人家刚掏出来的热乎心窝子上扎。
朱由校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御案后头,刚才那股子见到银子的兴奋劲儿稍微退下去一点,理智一回笼,这会儿看着底下跪着的一家老小,那张常年不见阳光、透著病态苍白的脸皮,竟也难得地泛起了一层尴尬的红晕。
他手里搓著那串沉香木佛珠,眼神有些飘忽,甚至不敢直视朱桐那双清澈的大眼睛。
心里那个虚啊:人家可是把全副身家都搬来了,那是连锅都砸了卖铁凑出来的五十万两啊!甚至还要自己买地盖房,给朕省钱。朕就给两千两这传出去,朕这个当皇帝的还要不要脸了?这大明皇室的脸面,好像有点挂不住啊。
“咳咳”
朱由校干咳了两声,试图掩饰这份尴尬。他看了一眼旁边装死的魏忠贤,心里暗骂这老狗也没个眼力见,这时候不帮朕圆圆场?
刚想开口找补两句,比如说赐几匹库里积压的绸缎,或者御笔亲题个什么“积善之家”的匾额。
“谢万岁爷隆恩!”
一个脆生生、甚至带着几分惊喜的童音,猛地打破了这份尴尬。
朱桐抬起头。
那张只有八岁的小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怨怼,更没有半点嫌弃。那一双眼睛清澈得像是两汪泉水,只有满满的感激,仿佛这两千两是什么稀世珍宝。
“两千两足矣!真的足够了!”
朱桐挺直了腰杆,小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语气诚恳得让人心疼:
“万岁爷的每一文钱,那都是国库的血汗,都是要用在辽东前线,用在给将士们买棉衣、造大炮的刀刃上的!臣弟一家虽然家财散尽,但还有手有脚,还有沈姨娘带来的经商本事,哪怕是喝稀粥,这日子怎么都能过得下去!”
这一声“臣弟”,叫得自然无比,顺滑至极。
瞬间就把那种君臣之间冰冷的疏离感,拉近成了“咱们是一家人”的宗室情分。
朱由校听得心里那叫一个熨帖,刚才那点尴尬瞬间化作了更深的感动,甚至还有点愧疚。
看看!看看!
多懂事的孩子!多体贴的亲戚!
这满朝文武,哪个不是张著嘴跟朕要钱?哪个不是嫌朕给得少?只有这孩子,给两千两都高兴成这样!
“皇弟你唉!”朱由校叹了口气,眼神柔和得像是在看自家没长大的弟弟,“朕知道你们不容易。放心,以后若是有难处,尽管跟魏大伴说。晓税s 耕欣醉哙”
“臣弟谢皇兄体恤!”
朱桐又是一个头磕下去,动作行云流水。
但在抬头的瞬间,他那双看似天真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铺垫够了,火候到了。
现在,该谈真正的买卖了。
“不过”
朱桐话锋一转,小小的身板跪得笔直,像是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恳切的祈求:
“臣弟虽然不要封地,不要俸禄,不想给国库添一文钱的负担。但臣弟有个不情之请,还望皇兄成全。”
“你说!”朱由校现在看朱桐是越看越顺眼,大手一挥,“只要不是要天上的星星,只要朕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朱桐深吸一口气,图穷匕见:
“臣弟恳请皇兄,允许我们在自选封地的时候,定在福建泉州府附近!”
“泉州?”
朱由校愣了一下,手里的佛珠停住了,“咔哒”一声轻响。
就连旁边一直躬身当背景板的魏忠贤,眼皮子也跳了一下。
泉州?那可是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也是
“正是。”
朱桐根本不给皇帝思考其中的利害关系的时间,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地解释道:
“臣弟是有苦衷的。”
他指了指跪在身后面色苍白的沈姨娘:
“沈姨娘家世代经商,最擅长的就是倒腾南北货。京城虽好,繁华似锦。但这天子脚下,权贵如云,勋戚遍地。我们若是做生意,难免会跟各路神仙磕磕碰碰。到时候若是起了冲突,臣弟是忍气吞声丢了皇家的脸呢?还是仗势欺人给皇兄惹麻烦呢?”
朱由校微微点头。这话在理。京城这地方,一块砖头砸下来全是官,这朱家有钱没权,确实容易被欺负。
“泉州临海,漕运便利,离京城也远。”
朱桐继续说道,眼神清澈:
“臣弟想在那边自己买块地,盖个庄子。一来是远离京城的是非圈,不给皇兄添乱;二来是方便沈家的商队运转,做点正经买卖养家糊口。毕竟毕竟臣弟也不能真的带着父王去要饭啊。”
说到这,朱桐猛地再次磕头,额头贴在冰冷的金砖上,声音铿锵有力,甚至带着一丝决绝:
“臣弟对天发誓!我们只在泉州港附近买地置业,绝不染指泉州城的政务,绝不插手地方官府的治理!我们就是去做个富家翁,做个给皇兄守着南大门的闲散宗室!”
话音落下。
暖阁里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鲸油蜡烛燃烧时发出的“噼啪”爆裂声。
刚才还是“好大哥”的朱由校,此刻却突然沉默了。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张象征著无上权力的龙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跪着的这一家人。欣丸夲鉮栈 哽薪罪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威压,从那个年轻皇帝的身上散发出来,像是泰山压顶一般,沉甸甸地罩在了朱家三口的头顶。
这就是皇权。
哪怕朱由校是个喜欢做木工、看起来没心没肺的“昏君”,但他毕竟是坐拥天下的大明皇帝。
涉及到底盘、涉及到海疆、涉及到宗室在外“自立门户”,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帝王猜忌,本能地冒了出来。
泉州那是哪里?
那是大海的门户!那是曾经万国来朝的港口!
要是这朱家在泉州搞大了,手里有钱,海上有船,离京城又那么远,万一有了异心
“嗒、嗒、嗒。”
朱由校的手指轻轻敲击著御案。
那声音很轻,却像是敲在人心尖上的丧钟。
朱拱标趴在地上,那一身肥肉已经不是哆嗦了,是僵硬。汗水顺着鼻尖往下滴,在那金砖上晕开了一小滩水印。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被老鹰盯住的肥兔子,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心脏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完了完了!我就说要去泉州是个坑!这下把皇上惹毛了!
沈姨娘更是吓得脸色苍白,指甲死死扣进掌心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朱桐跪在最前面,他也感觉到了这股令人窒息的压力。
但他没有慌。
反而,他的嘴角在阴影里微微勾起。
沉默好啊。
沉默,说明他在思考,在权衡。
对于一个缺钱缺疯了的皇帝来说,任何的猜忌,在足够的利益面前,都是可以商量的。如果不能商量,那就是筹码还不够。
“皇兄!”
朱桐猛地直起腰,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的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误解的委屈,还有一种豁出去了的决绝:
“臣弟知道皇兄在担心什么!臣弟一家若是去了泉州,那就是断了风筝线的风筝,怕以后不受管束!”
“但臣弟愿意把这根线,亲自交到皇兄手里!”
朱桐从怀里掏出一本早就准备好的、哪怕被九门提督拦著也没交出去的账册,高高举过头顶:
“臣弟向皇兄保证!沈家的商队在泉州的一应买卖,无论赚多赚少,每年利润的三成,臣弟会让人换成现银,作为‘内库专供’,雷打不动地孝敬给皇兄!”
“三成?”
朱由校敲击桌面的手指终于停顿了一下。
但他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眼神里闪烁著让人捉摸不透的光芒。
三成听起来不少。
可是,万一你们做生意亏了呢?万一你们做假账呢?
这东西看不见摸不著,太虚。
对于现在的朱由校来说,他只相信拿到手里的银子。
朱桐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那股皇权的威压不仅没有散去,反而随着皇帝的沉默变得更加浓重,仿佛下一秒就要下旨把他们拖出去。
他知道,这时候不能退。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进一步,就是海阔天空。
既然你要现钱,那我就给你现钱!
我要让你无法拒绝!
“皇兄!”
朱桐咬了咬牙,稚嫩的声音猛地拔高,在这空旷的暖阁里回荡,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疯狂:
“臣弟把话撂这儿了!这三成利润,臣弟给您兜底!”
“臣弟保证!无论生意好坏,无论海上是否有风浪,每年送入内库的分红,绝不低于十万两白银!!”
“十万两?!”
旁边的魏忠贤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拂尘都抖了一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可是每年十万两啊!
这简直就是送给皇上一个会下金蛋的金矿啊!而且是旱涝保收的那种!
朱由校的眉毛终于动了动,嘴角那紧绷的线条松弛了下来。那股子令人窒息的威压,肉眼可见地收敛了许多。
十万两这差不多能顶上半个省的赋税了。而且是直接进内库,不用经过户部那帮老抠门的如意算盘。
这诱惑,太大了。
朱桐敏锐地捕捉到了皇帝表情的松动。
但他没有停下。
他是个赌徒,更是一个深谙人性的操盘手。既然要买,就要买得彻底,买得让对方这辈子都舍不得对自己下手!
他要趁热打铁,彻底压死皇帝心里那最后一点犹豫!
“不够!十万两还不够表达臣弟的忠心!也不够给皇兄修园子!”
朱桐猛地往前跪行两步,膝盖在金砖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他小脸涨得通红,双眼含泪,声音嘶哑而疯狂:
“二十万两!!”
“臣弟向皇兄立下军令状!每年给内库的分红,保底二十万两白银!”
“若是赚够了,多出来的咱们按三七分账!若是赚不够,或者是亏了这二十万两,臣弟就是把沈家祖坟刨了,把骨头拆了卖钱,也给皇兄补齐!!”
“少一文钱,皇兄就把臣弟的脑袋砍下来当球踢!!”
“轰——!”
这话一出,仿佛一道炸雷在暖阁里爆开。
连朱由校都坐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翻了桌上的茶盏,“哐当”一声碎了一地。但他根本顾不上,那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眼,胸口剧烈起伏。
二十万两保底!
还是每年!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以后哪怕国库一文钱没有,哪怕文官集团集体罢工,他这个皇帝手里也有钱!
有钱修宫殿!有钱造木工!有钱养私兵!有钱挺直了腰杆跟那帮大臣对着干!
这哪里是宗室?
这简直就是上天派来拯救他的财神爷转世!
在这二十万两的巨款面前,什么泉州,什么海禁,什么祖制,甚至什么潜在的威胁,统统都是狗屁!
给钱的就是大爷,能持续给钱的,那就是亲爹!
“皇弟你你说真的?”
朱由校的声音都在颤抖,他死死盯着朱桐,像是要看进这个八岁孩子的心里去,生怕这是个梦。
“君无戏言!臣弟愿立字据!愿让东厂监督!愿把脑袋押在这儿!”
朱桐抬起头,目光坦荡地迎上皇帝的视线,眼神里全是“真诚”与“狂热”,就像是一个为了哥哥愿意掏心掏肺的好弟弟。
“好!好!好!”
朱由校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但绝对对得起自己钱包的决定。
他绕过御案,连鞋都没穿好,大步走到朱桐面前。
他伸出双手,有些颤抖地将这个八岁的孩子扶了起来,甚至还亲自替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朕,信你!”
“二十万两咳咳,朕不是贪图这银子,朕是感动于皇弟这份为国分忧、为朕分忧的赤诚之心啊!”
朱由校转头看向魏忠贤,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带着一股子“谁敢动我的财神爷我就弄死谁”的霸气:
“大友!”
“老奴在!”魏忠贤赶紧跪下。
“传朕的口谕给福建布政使司,还有泉州知府。”
“奉恩郡王一家去泉州置业,那是朕特许的!是为了给朕尽孝的!”
“谁要是敢在买地、经商上给郡王使绊子,那就是跟朕过不去!那就是断朕的咳,断大明的财路!朕要扒了他的皮!”
“另外。”
朱由校从腰间解下一块金灿灿的腰牌,直接塞进朱桐的手里,眼神里满是慈爱,仿佛在看一件易碎的瓷器:
“这是朕的随身金牌,见牌如朕亲临!”
“泉州海防、漕运,若有不便之处,你可便宜行事!只要每年那那份心意到了,朕保你在泉州横著走!谁敢拦你,你就拿这牌子砸他的脸!”
朱桐握著那块还带着皇帝体温的金牌,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
那是权力的重量。
也是通往大海的钥匙。
“谢皇兄隆恩!!”
朱桐再次跪下,这一次,他没有演戏,他是真的在笑。
这二十万两,在皇帝眼里是巨款。
但在即将开启的大航海时代,在利润百倍的海贸面前,不过是九牛一毛!
他用这二十万两的“保护费”,买下了整个大明朝最宝贵的“出海权”,买下了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合法的独立王国!
这笔买卖,赚翻了!
一旁的朱拱标早就听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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