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西暖阁内,炭火毕剥作响,将这冬夜的寒意彻底隔绝在外。
随着“二十万两”这个天文数字落地,朱由校那张年轻却透著疲惫的脸上,终于绽放出了自登基以来最舒展、最真切的笑容。
那是发自肺腑的喜悦,是对金钱最纯粹的渴望得到满足后的松弛。
“好!好一个二十万两!好一个为朕分忧!”
朱由校激动得在御案前连走了三个来回,明黄色的龙袍下摆随着他的步伐翻飞。他猛地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跪在地上那个小小的身影,眼中的警惕与威压虽然散去了大半,但那股子属于帝王的精明算计,却悄然爬上了心头。
当然,这些话他是不会说出口的。
作为皇帝,他得端著。他得表现出是“被宗室的忠心感动”,而不是“被银子砸晕了头”。
“大友!”
朱由校大手一挥,声音洪亮:
“传膳!就在这暖阁里摆一桌!朕今晚高兴,要跟皇叔、皇弟,好好喝一杯!”
朱桐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称呼的变化,立刻顺杆爬,小脑袋磕在金砖上,声音清脆:
“皇兄圣明!只是沈姨娘如今虽也是朱家人,但名分上”
“朕知道你的意思!”
朱由校心情大好,这点顺水人情他给得起,也愿意给。毕竟,以后这就是替他管钱袋子的女人,名不正言不顺怎么行?
“传旨!尚衣监连夜开工!三天!朕只给他们三天时间!”
朱由校指著朱拱标一家,语气霸气:
“给朕把奉恩郡王的蟒袍、冠带全都赶制出来!还有特封沈氏为奉恩郡王妃!赐凤冠霞帔,准予诰命加身!”
“另外,朱桐这孩子朕喜欢。机灵!懂事!特封为奉恩郡王世子,准予世袭一代不降等!以后进了宫,不必通传,直接来见朕!”
轰——!
这几道旨意砸下来,简直比那五十万两银子还要响亮。
沈姨娘——不,现在是沈王妃了。她猛地抬起头,那双美目中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零点看书 庚芯罪全紧接着,两行清泪夺眶而出。
她这辈子最大的心病就是出身。商贾之女,只能做妾,这是她心头的一根刺。
可现在,这个只有八岁的孩子,用那惊天的豪赌和那一本万利的许诺,硬生生把她扶上了正妃的宝座!这是何等的荣耀?!
“臣妾臣妾叩谢万岁爷隆恩!!”
沈王妃重重地磕了下去,额头触地的那一刻,她发誓,哪怕是为了朱桐把命豁出去,把沈家最后一滴油水榨干了,她也心甘情愿!
酒宴摆上,虽然不是满汉全席,但也是御膳房压箱底的功夫菜。
朱由校屏退了左右,只留魏忠贤在一旁伺候。
几杯御酒下肚,这位年轻的皇帝脸上泛起了红晕。他看着狼吞虎咽的朱拱标,又看了看举止得体、眼神清澈的朱桐,心中的那把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拨得飞快。
这一家子,是真傻,也是真忠心啊。
朱由校一边抿著酒,一边在心里暗暗盘算:
海贸那是人干的事儿吗?虽说利润大,但这年头海上海盗如麻,风浪无情。朕找户部算过,一艘船出海,能回来的不过十之六七。沈家就算生意做得再大,还得上下打点,一年顶天了也就赚个三四十万两。
朕张嘴就要了二十万两保底。这哪里是三成?这分明是拿走了他们一大半的利润啊!
剩下的那点汤水,还得养活这么一大家子,还得给东厂、给地方官塞银子。啧啧,这日子怕是过得紧巴巴的。
想到这里,朱由校看向朱桐的眼神里,竟然多了一丝“朕是不是太狠了”的怜悯,以及一种“这傻孩子好忽悠”的得意。
不过,他是皇帝。
皇帝剥削宗室,那叫天经地义。
“皇弟啊”
朱由校放下酒杯,语气温和得像个邻家大哥,甚至还亲自给朱桐夹了一块鹿肉:
“此去泉州,路途遥远,生意场上也不容易。二十万两是个重担子,若是若是真遇上了大风浪,亏了本,你也别硬撑著。写信给朕,朕朕虽然不富裕,但也不会看着自家兄弟饿死。”
这话听着暖心,其实是在试探。
朱桐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是怕我到时候交不出钱来,提前打个预防针呢。
朱桐赶紧放下筷子,小脸一肃,做出一副“为了皇兄赴汤蹈火”的表情:
“皇兄放心!臣弟就是去借高利贷,就是把泉州的宅子卖了,也绝不短了皇兄一文钱!这是臣弟的承诺,也是朱家的脸面!”
“好!有志气!”
朱由校满意地点点头,彻底放下了心。
这傻小子,被朕卖了还替朕数钱呢。
酒宴散去,夜色已深。
宫门外,魏忠贤亲自提着灯笼,将这一家三口送上了马车。
“王爷,王妃,世子爷。”
魏忠贤这会儿的腰弯得更低了,那张老脸上满是褶子笑:
“咱家就不远送了。府邸那边,咱家已经让人收拾妥当了,连夜添置了不少炭火。您几位回去,舒舒服服睡一觉。”
“三日后,宗人府那边会举行正式的册封大典。”
魏忠贤凑近朱桐,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阴冷的笑意,那是收了钱之后特有的办事效率:
“世子爷放心。宗人府那帮老东西,咱家已经打过招呼了。有皇爷今晚这顿酒垫底,借他们十个胆子,也没人敢在礼仪上挑您的刺儿。”
“谁敢让您不痛快,那就是让皇爷的二十万两银子不痛快。到时候,不用您动手,咱家就先扒了他们的皮!”
“有劳魏公公了。”
朱桐微微一笑,借着夜色遮掩,又是一张五千两的银票滑进了魏忠贤的袖口。
这一次,魏忠贤没有推辞,笑眯眯地收进了袖子里,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
马车缓缓启动,驶入京城寂静的深夜。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车厢里,气氛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轻松。
朱拱标瘫在软塌上,怀里还死死抱着皇上赏赐的一个金酒壶,脸上挂著傻笑,嘴里嘟囔著:“嘿嘿郡王我是郡王了儿子是世子嘿嘿”
而刚被封为王妃的沈姨娘,此刻却并没有沉浸在喜悦中。
她是个精明的商人。
兴奋劲儿一过,那笔账在她脑子里一过,冷汗就下来了。
“桐哥儿”
沈王妃看着靠在窗边闭目养神的朱桐,声音有些发颤,压低了嗓门说道:
“咱们咱们是不是亏大了?”
“嗯?”朱桐睁开眼,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算算啊!”
沈王妃掰着手指头,越算越心惊:
“皇上张口就要二十万两保底!这还是纯利!再加上咱们每年得给魏忠贤、给东厂、给地方官打点的银子这少说也得十万两吧?”
“这就是三十万两出去了啊!”
“咱们沈家的船队,以前好的时候,一年也就赚个四五十万两。遇上年景不好,也就二三十万两。”
“这一刀切下去,皇上和东厂拿走了大头,甚至可能拿走了一大半!咱们辛辛苦苦出海,冒着生命危险,最后全是给他们打工?”
沈王妃越想越觉得这买卖做得憋屈,那股子商人的精明让她心疼得直抽抽:
“这不是把咱们当肥羊宰吗?这皇上下手也太狠了!”
朱桐看着一脸肉疼的沈王妃,突然轻笑出声。
他坐直身子,拿起小几案上的剪刀,轻轻剪去了一截灯芯,让车厢里的光线更加明亮了一些。
“姨娘,您觉得皇上狠?”
“那是当然!拿走一大半啊!这不是剥削是什么?”
“那就对了。”
朱桐的眼中闪烁著睿智的光芒,声音低沉而透彻:
“皇上也是这么想的。他现在肯定在被窝里偷着乐呢,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觉得自己把咱们这帮‘傻亲戚’给榨干了。”
“可是,姨娘。”
朱桐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夜空,又指了指遥远的南方:
“皇上的账,是按大明现在的海禁算的。是按那些偷偷摸摸、还要防著官兵、防著海盗的小打小闹算的。”
“但他不知道”
朱桐的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弧度,那是来自几百年后对大航海时代的绝对自信:
“他不知道海的那边是什么。”
“他以为海贸一年顶天赚五十万两。但他不知道,只要打通了去往南洋、去往日本、甚至去往西洋的航路”
“一船丝绸运到日本,换回来的白银是十倍!一船瓷器运到欧洲,换回来的黄金是二十倍!”
“只要咱们有了皇上的金牌,有了合法的身份,咱们的船队就能扩充十倍、百倍!咱们可以组建自己的护航舰队,咱们可以垄断整个泉州的出口!”
朱桐盯着沈王妃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到时候,咱们赚的不是五十万两,是五百万两!甚至是一千万两!”
“而在皇上眼里,咱们依然是那个每年苦哈哈给他凑二十万两的‘穷亲戚’。”
“这二十万两,不是剥削。”
“这是咱们花小钱,买下来的整个大海!”
沈王妃听傻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八岁的孩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紧接着便是浑身燥热。
五百万两?!
一千万两?!
这这是要把大明朝买下来吗?!
“所以,”朱桐重新靠回软垫,闭上眼睛,像一只蛰伏的小老虎,“让他乐去吧。让他觉得自己是最大的剥削头子,让他觉得咱们离了他活不了。”
“只有这样,他才会拼死保住咱们。”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跟自己的钱袋子过不去。尤其是一个自以为掌控了一切的皇帝。”
车轮滚滚,碾碎了京城的夜。
朱桐知道,这一夜过后,属于他的时代,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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