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人府偏厅，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透过糊著高丽纸的窗棂，照在一排掉漆严重的太师椅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混杂着劣质檀香和陈年积灰的气息，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发出的腐朽叹息。
这里不像乾清宫那般富丽堂皇，也不像东厂那般杀气腾腾，反倒透著股子日薄西山的暮气。
几位须发皆白的老宗正，正端著架子坐在上首。他们身上的蟒袍虽然绣工还在，但领口袖口都磨得发白了，正如这大明朝的宗室现状——面子上光鲜，里子里全是补丁。
“胡闹！简直是胡闹！”
为首的一位老宗正，乃是礼亲王一脉的旁支，名叫朱器圾。他猛地把手里的青花瓷茶碗盖往桌上一磕，“哐当”一声脆响，震得茶水四溅，唾沫星子横飞：
“朱拱标！你虽然现在是皇上金口玉言封的奉恩郡王，腰杆子硬了，但你要搞清楚！这里是宗人府！是讲规矩、论辈分的地方！”
老头子气得胡子乱颤，指著朱拱标的鼻子骂道：
“这玉蝶是你想改就能改的？从宁王那一脉里单开一页？还要另立山头？这是大不敬！这是背祖忘宗！你想干什么？想自立门户当祖宗啊？”
另一位瘦得跟骷髅似的老头，宗人府经历司的理事，也阴阳怪气地接茬，那声音尖细得像指甲划过琉璃：
“是啊，郡王爷。咱们大明朝两百多年，宗室繁衍几十万，哪有随随便便就分家的道理？宁王那是宗主，是你的长辈。你这不说一声就跑来京城改户口，若是开了这个先例，以后各地的藩王旁支都来闹著分家，咱们宗人府还管不管了？祖宗家法何在？礼义廉耻何在？”
这几顶大帽子扣下来，每一顶都有千钧重。
朱拱标站在堂下，那一身刚穿上的锦衣瞬间就被冷汗浸透了。
他本来就是个窝囊性子，被这几位辈分高得吓人的老祖宗一顿训斥，腿肚子都在转筋，那张胖脸上全是惶恐，哪里还有半分郡王的威风？
“老老祖宗息怒”
朱拱标擦著汗，声音都在哆嗦：“这这是皇上的意思我也没办法啊”
“少拿皇上来压老夫！”
朱器圾一拍桌子，摆出一副刚正不阿的架势：
“皇上仁慈，那是体恤你们。但我们宗人府是替太祖爷守家法的！这事儿程序不对！不合规矩！必须先发文书给南昌宁王，等宁王回了函，同意了，咱们再”
“那得多久？”朱拱标急了。
“哼，路途遥远，一来一回，少说也得个把月吧。若是宁王不同意，那就得再议！”
个把月？
朱拱标眼前一黑。真要拖上一个月，黄花菜都凉了！宁王那老乌龟要是知道了，肯定死活不同意，到时候他在京城就是个笑话！
“这这可咋整啊”
朱拱标六神无主，求助似的看向一直坐在旁边小杌子上没吭声的自家儿子。
朱桐却没说话。
他穿着那身绣著小麒麟的世子服，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晃晃悠悠的。他低着头，神情专注，仿佛根本没听见那些老头的咆哮，也没看见自家老爹的窘迫。
他只是在做一件事——从那个宽大的袖子里，掏东西。
“刷——”
一声清脆的、带着特殊质感的纸张摩擦声，在这落针可闻的偏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朱桐掏出了一张银票。
汇通号，一千两，现票。
他就像个不懂事的顽童，把银票放在腿上，然后又掏出一张。
“刷——”
又是一千两。
“刷——刷——刷——”
声音很有节奏，清脆悦耳，如同天籁。
起初，那几个老头还在义正辞严地引经据典，声音洪亮，唾沫横飞。
“根据《皇明祖训》第三卷第五条，凡宗室分家，需”
“刷——”（第五张）
“这必须要上报礼部，还要经过内阁票拟，流程繁琐”
“刷——”（第十张）
“咳咳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变通的余地，只是这难度嘛”
“刷——”（第十五张）
渐渐地，偏厅里的咆哮声小了。
那种慷慨激昂的道德指责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鸡，越来越弱，最后变成了几声毫无意义的干咳。
那几位刚才还怒目圆睁、恨不得把朱拱标吃了的老宗正，此刻眼珠子都直了。
他们的视线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死死地盯着朱桐那只白嫩的小手，盯着他腿上那叠越来越厚、散发着迷人油墨香气的银票。
喉结，在干燥的空气中整齐划一地剧烈滚动了一下。
“咕咚。”
这声音在安静的厅堂里，甚至比刚才的拍桌子声还要响亮。
要知道，这些京城的宗室，看着光鲜亮丽，顶着将军、中尉的头衔，其实日子过得苦哈哈的。
他们不是外封的藩王，没有大片的封地和税收，全指著朝廷那点死俸禄过日子。可朝廷现在连边关军饷都发不出，他们这些“闲人”的俸禄早就拖欠了两年了！
京城是什么地方？那是销金窟！
人情往来要钱，维持体面要钱，出门坐轿子要钱，就连这宗人府待客的茶叶钱，都得他们这几个老家伙自己贴补。
他们平日里为了几百两银子的“过节费”，都能跟户部尚书吵得脸红脖子粗，什么时候见过这种场面？
一个八岁的孩子，像是玩废纸一样，把一万两、两万两、三万两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摞在腿上？
“刷——”
朱桐数到第三十张的时候，手停了。
整整三万两银票，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摞，甚至因为太厚，还在腿上晃了两下，差点滑落。
“哎呀！”
那一刻，三个老头的心脏都跟着那一摞银票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恨不得扑上去接住。
朱桐稳住了银票，甩了甩有些发酸的小手，一脸天真无邪地抬起头。
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眨巴了两下，看着那几个已经彻底哑火、张著嘴忘了合上的老头，笑眯眯地问道：
“几位老祖宗，刚才说到哪了？”
“好像是说祖宗家法不可违？还得等宁王那个老哦不，宁王叔的回信？”
朱桐作势要把那叠银票重新塞回袖子里，一脸遗憾地叹了口气：
“唉，既然这么麻烦，那这‘润笔费’怕是送不出去了。爹，咱们还是回去吧，别让老祖宗们为难。”
“慢著！！”
“且慢！！”
两声断喝几乎是同时响起。
为首的朱器圾老宗正，动作快得简直不像个七十岁的老人。他猛地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带翻了茶几上的果盘都顾不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朱桐面前。
那张原本僵硬、严肃、充满了道德制高点的老脸，瞬间如同春风化雨，冰雪消融。脸上的褶子都在一瞬间绽放出了一朵极其灿烂、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菊花笑：
“哎哟哟！世子爷！您听岔了！听岔了不是！”
老头子伸出一双枯树皮一样的手，像是护犊子一样，死死按住了朱桐那只要往袖子里缩的小手。
“老老夫刚才说的是祖宗家法虽然严，但那都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咱们都是太祖的子孙，血浓于水，打断骨头连着筋。既然皇上都恩准了，都下了圣旨了，那就是最大的规矩！皇上的话就是家法！”
旁边那个瘦老头也赶紧凑过来，笑得见牙不见眼，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对对对！宗正大人说得对！奉恩郡王这是为了替皇上分忧，这是大大的忠心！单开一脉怎么了？那是光宗耀祖的好事！是给咱们朱家脸上贴金！”
“咱们宗人府是干什么的？就是为宗室服务的！哪能做那个拦路虎呢？那不是成了那帮不开眼的文官了吗？”
朱拱标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这这就变了？
刚才还要死要活的祖制呢？刚才还大不敬的帽子呢？刚才还一脸正气的“礼义廉耻”呢？
这一眨眼的功夫，就成“光宗耀祖”了？
“哦？”
朱桐却没有立刻松手，而是歪著头，依然压着那叠银票，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
“可是，老祖宗刚才不是说，还要发文书给宁王？这一来一回，要是赶不上三天后的册封大典，我爹这郡王做得也不踏实啊。”
“不耽误！绝对不耽误！”
老宗正把胸脯拍得“砰砰”响，那义正辞严的模样，仿佛刚才说要等一个月的人根本不是他：
“通知宁王那是例行公事！咱们宗人府发个文书就行了，那是‘通知’，不是‘请示’！他宁王还能大过皇上去？还能大过咱们宗人府去？”
“再说了，路途遥远，文书送得慢点也是常有的事。说不定路上遇到大雪封山，送个一年半载也有可能嘛！”
老头子嘿嘿一笑，那笑容里透著股子“你懂的”狡诈：
“但这京城的玉蝶，那是咱们自己说了算！老夫保证，今晚不！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内就给您改好！单独造册！金粉书写！漂漂亮亮！”
“对！咱们几个老骨头今儿就不午睡了，也不吃饭了，亲自给王爷和世子爷修谱！保证让您二位在玉蝶上单开一页，以后跟那宁王府再无瓜葛！就是天王老子来了，您也是这一脉的开山老祖！”
朱桐笑了。
笑得灿烂，笑得通透。
他小手一松，那三万两银票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嗖”的一下就被老宗正那宽大的袖袍给吞没了。那手法之娴熟，简直堪比天桥底下变戏法的，连个残影都没看见。
“那就劳烦几位老祖宗费心了。”
朱桐从椅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意味深长地说道：
“这点茶水钱，几位老祖宗拿去润润嗓子，买点炭火暖暖身子。大冬天的，别冻坏了。”
“若是办得漂亮，等咱们去了泉州，沈家的海船回来了，还有海货送来孝敬各位。”
“哎哟！世子爷太客气了！真是折煞老夫了！”
“世子爷慢走！王爷慢走！文书马上就好，待会儿老夫让家里的下人亲自送到府上去！”
在一群老头子点头哈腰、如同恭送财神爷一般的欢送下，朱家父子走出了宗人府那阴森的大门。
回到马车上，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朱拱标瘫在软塌上，还在恍惚。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淡定的儿子，忍不住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嘶——疼！”
“儿啊，这钱真是个好东西啊。好得吓人啊。”
朱拱标咽了口唾沫，心有余悸地感慨道：
“刚才那几个老头，我看他们眼睛里都冒绿光了，跟狼似的。三万两啊咱们沈家也就是有钱，换了一般人，这关怎么过得去？”
“三万两买个清净，买个以后不受宁王的气，买个正统的名分，值。”
朱桐靠在车窗边，掀开帘子一角，看着外头熙熙攘攘的人群，眼神却有些飘忽。
钱，他不缺。
地位，现在也有了。
奉恩郡王世子，这块招牌在京城或许不算顶天，毕竟这地界上亲王都有好几个。但只要出了京城，到了泉州，那就是横著走的资本。
可是
朱桐看着街边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看着那些在寒风中缩著脖子、眼神麻木的百姓，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光有钱和权，还不够。
要去泉州，要搞海贸，要创建自己的势力，最缺的是什么？
是人。
是能干活、能办事、能替他把那些金山银山从海里捞出来的人！
沈家虽然有商队，有水手，但那些都是做生意的，甚至是些大字不识的粗人。
他缺的是能造船的大匠，是能统筹全局的掌柜，是懂洋文的通译，甚至是能替他杀人越货、训练私兵的亡命徒！
大明朝不缺人，缺的是“活人”。
“爹。”
朱桐突然开口，声音低沉。
“啊？咋了？”朱拱标正沉浸在“用钱砸人真爽”的余韵中，还在回味刚才那几个老王爷对他点头哈腰的样子。
“咱们这几天闭门谢客，等册封大典。但您得帮我办件事，让沈舅舅去跑一趟。”
朱桐转过头，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亮得吓人，那是猎人看到了猎物时的光芒：
“您让人去打听打听，这京城里，有没有那种得罪了人混不下去的能工巧匠？比如工部那些几年发不出饷银的大匠？”
“或者是那些考了几十年没考上、穷困潦倒的落第秀才？”
“再或者是犯了事儿、被官府通缉、正躲在贫民窟里的江湖亡命徒？”
朱拱标一愣：“儿啊，你要这些人干啥？咱们是去泉州享福的，招这帮穷鬼、罪犯，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麻烦？”
朱桐握紧了小拳头，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爹，您不懂。
“现在的京城，看着繁华，其实就是个烂泥塘。这里的人才，就像是被埋在烂泥里的珍珠，没人要，还被人踩。”
“只要有一技之长，不管他是谁，不管他犯了什么事儿。”
“只要我要，只要我有钱。”
朱桐眼中闪过一丝野心，那是对未来的绝对掌控：
“我就能把他们变成咱们朱家的‘死士’！把他们变成咱们海贸帝国的基石！”
“这京城的人才，既然京城起，既然朝廷看不上，那我朱桐就全都要打包带走！一个都不给他们留！”
“沈舅舅不是很会做买卖吗？让他去告诉那些人：跟我走，管吃管住，给房给地给银子！哪怕是杀人放火的罪名，我也能给他在京城来个‘金蝉脱壳’！”
朱拱标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不懂儿子到底要干多大的事，但他听懂了一点——只要有钱，就能把人买回来当狗用。
“行！爹回去就让你舅去办！反正咱们现在有钱，买！通通买！”
马车滚滚向前，碾碎了地上的残雪。
朱桐看着窗外那灰蒙蒙的天空，心中却已经燃起了一把燎原的大火。
宗人府偏厅，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透过糊著高丽纸的窗棂，照在一排掉漆严重的太师椅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混杂着劣质檀香和陈年积灰的气息，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发出的腐朽叹息。
这里不像乾清宫那般富丽堂皇，也不像东厂那般杀气腾腾，反倒透著股子日薄西山的暮气。
几位须发皆白的老宗正，正端著架子坐在上首。他们身上的蟒袍虽然绣工还在，但领口袖口都磨得发白了，正如这大明朝的宗室现状——面子上光鲜，里子里全是补丁。
“胡闹！简直是胡闹！”
为首的一位老宗正，乃是礼亲王一脉的旁支，名叫朱器圾。他猛地把手里的青花瓷茶碗盖往桌上一磕，“哐当”一声脆响，震得茶水四溅，唾沫星子横飞：
“朱拱标！你虽然现在是皇上金口玉言封的奉恩郡王，腰杆子硬了，但你要搞清楚！这里是宗人府！是讲规矩、论辈分的地方！”
老头子气得胡子乱颤，指著朱拱标的鼻子骂道：
“这玉蝶是你想改就能改的？从宁王那一脉里单开一页？还要另立山头？这是大不敬！这是背祖忘宗！你想干什么？想自立门户当祖宗啊？”
另一位瘦得跟骷髅似的老头，宗人府经历司的理事，也阴阳怪气地接茬，那声音尖细得像指甲划过琉璃：
“是啊，郡王爷。咱们大明朝两百多年，宗室繁衍几十万，哪有随随便便就分家的道理？宁王那是宗主，是你的长辈。你这不说一声就跑来京城改户口，若是开了这个先例，以后各地的藩王旁支都来闹著分家，咱们宗人府还管不管了？祖宗家法何在？礼义廉耻何在？”
这几顶大帽子扣下来，每一顶都有千钧重。
朱拱标站在堂下，那一身刚穿上的锦衣瞬间就被冷汗浸透了。
他本来就是个窝囊性子，被这几位辈分高得吓人的老祖宗一顿训斥，腿肚子都在转筋，那张胖脸上全是惶恐，哪里还有半分郡王的威风？
“老老祖宗息怒”
朱拱标擦著汗，声音都在哆嗦：“这这是皇上的意思我也没办法啊”
“少拿皇上来压老夫！”
朱器圾一拍桌子，摆出一副刚正不阿的架势：
“皇上仁慈，那是体恤你们。但我们宗人府是替太祖爷守家法的！这事儿程序不对！不合规矩！必须先发文书给南昌宁王，等宁王回了函，同意了，咱们再”
“那得多久？”朱拱标急了。
“哼，路途遥远，一来一回，少说也得个把月吧。若是宁王不同意，那就得再议！”
个把月？
朱拱标眼前一黑。真要拖上一个月，黄花菜都凉了！宁王那老乌龟要是知道了，肯定死活不同意，到时候他在京城就是个笑话！
“这这可咋整啊”
朱拱标六神无主，求助似的看向一直坐在旁边小杌子上没吭声的自家儿子。
朱桐却没说话。
他穿着那身绣著小麒麟的世子服，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晃晃悠悠的。他低着头，神情专注，仿佛根本没听见那些老头的咆哮，也没看见自家老爹的窘迫。
他只是在做一件事——从那个宽大的袖子里，掏东西。
“刷——”
一声清脆的、带着特殊质感的纸张摩擦声，在这落针可闻的偏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朱桐掏出了一张银票。
汇通号，一千两，现票。
他就像个不懂事的顽童，把银票放在腿上，然后又掏出一张。
“刷——”
又是一千两。
“刷——刷——刷——”
声音很有节奏，清脆悦耳，如同天籁。
起初，那几个老头还在义正辞严地引经据典，声音洪亮，唾沫横飞。
“根据《皇明祖训》第三卷第五条，凡宗室分家，需”
“刷——”（第五张）
“这必须要上报礼部，还要经过内阁票拟，流程繁琐”
“刷——”（第十张）
“咳咳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变通的余地，只是这难度嘛”
“刷——”（第十五张）
渐渐地，偏厅里的咆哮声小了。
那种慷慨激昂的道德指责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鸡，越来越弱，最后变成了几声毫无意义的干咳。
那几位刚才还怒目圆睁、恨不得把朱拱标吃了的老宗正，此刻眼珠子都直了。
他们的视线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死死地盯着朱桐那只白嫩的小手，盯着他腿上那叠越来越厚、散发着迷人油墨香气的银票。
喉结，在干燥的空气中整齐划一地剧烈滚动了一下。
“咕咚。”
这声音在安静的厅堂里，甚至比刚才的拍桌子声还要响亮。
要知道，这些京城的宗室，看着光鲜亮丽，顶着将军、中尉的头衔，其实日子过得苦哈哈的。
他们不是外封的藩王，没有大片的封地和税收，全指著朝廷那点死俸禄过日子。可朝廷现在连边关军饷都发不出，他们这些“闲人”的俸禄早就拖欠了两年了！
京城是什么地方？那是销金窟！
人情往来要钱，维持体面要钱，出门坐轿子要钱，就连这宗人府待客的茶叶钱，都得他们这几个老家伙自己贴补。
他们平日里为了几百两银子的“过节费”，都能跟户部尚书吵得脸红脖子粗，什么时候见过这种场面？
一个八岁的孩子，像是玩废纸一样，把一万两、两万两、三万两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摞在腿上？
“刷——”
朱桐数到第三十张的时候，手停了。
整整三万两银票，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摞，甚至因为太厚，还在腿上晃了两下，差点滑落。
“哎呀！”
那一刻，三个老头的心脏都跟着那一摞银票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恨不得扑上去接住。
朱桐稳住了银票，甩了甩有些发酸的小手，一脸天真无邪地抬起头。
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眨巴了两下，看着那几个已经彻底哑火、张著嘴忘了合上的老头，笑眯眯地问道：
“几位老祖宗，刚才说到哪了？”
“好像是说祖宗家法不可违？还得等宁王那个老哦不，宁王叔的回信？”
朱桐作势要把那叠银票重新塞回袖子里，一脸遗憾地叹了口气：
“唉，既然这么麻烦，那这‘润笔费’怕是送不出去了。爹，咱们还是回去吧，别让老祖宗们为难。”
“慢著！！”
“且慢！！”
两声断喝几乎是同时响起。
为首的朱器圾老宗正，动作快得简直不像个七十岁的老人。他猛地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带翻了茶几上的果盘都顾不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朱桐面前。
那张原本僵硬、严肃、充满了道德制高点的老脸，瞬间如同春风化雨，冰雪消融。脸上的褶子都在一瞬间绽放出了一朵极其灿烂、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菊花笑：
“哎哟哟！世子爷！您听岔了！听岔了不是！”
老头子伸出一双枯树皮一样的手，像是护犊子一样，死死按住了朱桐那只要往袖子里缩的小手。
宗人府偏厅，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透过糊著高丽纸的窗棂，照在一排掉漆严重的太师椅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混杂着劣质檀香和陈年积灰的气息，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发出的腐朽叹息。
这里不像乾清宫那般富丽堂皇，也不像东厂那般杀气腾腾，反倒透著股子日薄西山的暮气。
几位须发皆白的老宗正，正端著架子坐在上首。他们身上的蟒袍虽然绣工还在，但领口袖口都磨得发白了，正如这大明朝的宗室现状——面子上光鲜，里子里全是补丁。
“胡闹！简直是胡闹！”
为首的一位老宗正，乃是礼亲王一脉的旁支，名叫朱器圾。他猛地把手里的青花瓷茶碗盖往桌上一磕，“哐当”一声脆响，震得茶水四溅，唾沫星子横飞：
“朱拱标！你虽然现在是皇上金口玉言封的奉恩郡王，腰杆子硬了，但你要搞清楚！这里是宗人府！是讲规矩、论辈分的地方！”
老头子气得胡子乱颤，指著朱拱标的鼻子骂道：
“这玉蝶是你想改就能改的？从宁王那一脉里单开一页？还要另立山头？这是大不敬！这是背祖忘宗！你想干什么？想自立门户当祖宗啊？”
另一位瘦得跟骷髅似的老头，宗人府经历司的理事，也阴阳怪气地接茬，那声音尖细得像指甲划过琉璃：
“是啊，郡王爷。咱们大明朝两百多年，宗室繁衍几十万，哪有随随便便就分家的道理？宁王那是宗主，是你的长辈。你这不说一声就跑来京城改户口，若是开了这个先例，以后各地的藩王旁支都来闹著分家，咱们宗人府还管不管了？祖宗家法何在？礼义廉耻何在？”
这几顶大帽子扣下来，每一顶都有千钧重。
朱拱标站在堂下，那一身刚穿上的锦衣瞬间就被冷汗浸透了。
他本来就是个窝囊性子，被这几位辈分高得吓人的老祖宗一顿训斥，腿肚子都在转筋，那张胖脸上全是惶恐，哪里还有半分郡王的威风？
“老老祖宗息怒”
朱拱标擦著汗，声音都在哆嗦：“这这是皇上的意思我也没办法啊”
“少拿皇上来压老夫！”
朱器圾一拍桌子，摆出一副刚正不阿的架势：
“皇上仁慈，那是体恤你们。但我们宗人府是替太祖爷守家法的！这事儿程序不对！不合规矩！必须先发文书给南昌宁王，等宁王回了函，同意了，咱们再”
“那得多久？”朱拱标急了。
“哼，路途遥远，一来一回，少说也得个把月吧。若是宁王不同意，那就得再议！”
个把月？
朱拱标眼前一黑。真要拖上一个月，黄花菜都凉了！宁王那老乌龟要是知道了，肯定死活不同意，到时候他在京城就是个笑话！
“这这可咋整啊”
朱拱标六神无主，求助似的看向一直坐在旁边小杌子上没吭声的自家儿子。
朱桐却没说话。
他穿着那身绣著小麒麟的世子服，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晃晃悠悠的。他低着头，神情专注，仿佛根本没听见那些老头的咆哮，也没看见自家老爹的窘迫。
他只是在做一件事——从那个宽大的袖子里，掏东西。
“刷——”
一声清脆的、带着特殊质感的纸张摩擦声，在这落针可闻的偏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朱桐掏出了一张银票。
汇通号，一千两，现票。
他就像个不懂事的顽童，把银票放在腿上，然后又掏出一张。
“刷——”
又是一千两。
“刷——刷——刷——”
声音很有节奏，清脆悦耳，如同天籁。
起初，那几个老头还在义正辞严地引经据典，声音洪亮，唾沫横飞。
“根据《皇明祖训》第三卷第五条，凡宗室分家，需”
“刷——”（第五张）
“这必须要上报礼部，还要经过内阁票拟，流程繁琐”
“刷——”（第十张）
“咳咳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变通的余地，只是这难度嘛”
“刷——”（第十五张）
渐渐地，偏厅里的咆哮声小了。
那种慷慨激昂的道德指责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鸡，越来越弱，最后变成了几声毫无意义的干咳。
那几位刚才还怒目圆睁、恨不得把朱拱标吃了的老宗正，此刻眼珠子都直了。
他们的视线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死死地盯着朱桐那只白嫩的小手，盯着他腿上那叠越来越厚、散发着迷人油墨香气的银票。
喉结，在干燥的空气中整齐划一地剧烈滚动了一下。
“咕咚。”
这声音在安静的厅堂里，甚至比刚才的拍桌子声还要响亮。
要知道，这些京城的宗室，看着光鲜亮丽，顶着将军、中尉的头衔，其实日子过得苦哈哈的。
他们不是外封的藩王，没有大片的封地和税收，全指著朝廷那点死俸禄过日子。可朝廷现在连边关军饷都发不出，他们这些“闲人”的俸禄早就拖欠了两年了！
京城是什么地方？那是销金窟！
人情往来要钱，维持体面要钱，出门坐轿子要钱，就连这宗人府待客的茶叶钱，都得他们这几个老家伙自己贴补。
他们平日里为了几百两银子的“过节费”，都能跟户部尚书吵得脸红脖子粗，什么时候见过这种场面？
一个八岁的孩子，像是玩废纸一样，把一万两、两万两、三万两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摞在腿上？
“刷——”
朱桐数到第三十张的时候，手停了。
整整三万两银票，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摞，甚至因为太厚，还在腿上晃了两下，差点滑落。
“哎呀！”
那一刻，三个老头的心脏都跟着那一摞银票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恨不得扑上去接住。
朱桐稳住了银票，甩了甩有些发酸的小手，一脸天真无邪地抬起头。
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眨巴了两下，看着那几个已经彻底哑火、张著嘴忘了合上的老头，笑眯眯地问道：
“几位老祖宗，刚才说到哪了？”
“好像是说祖宗家法不可违？还得等宁王那个老哦不，宁王叔的回信？”
朱桐作势要把那叠银票重新塞回袖子里，一脸遗憾地叹了口气：
“唉，既然这么麻烦，那这‘润笔费’怕是送不出去了。爹，咱们还是回去吧，别让老祖宗们为难。”
“慢著！！”
“且慢！！”
两声断喝几乎是同时响起。
为首的朱器圾老宗正，动作快得简直不像个七十岁的老人。他猛地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带翻了茶几上的果盘都顾不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朱桐面前。
那张原本僵硬、严肃、充满了道德制高点的老脸，瞬间如同春风化雨，冰雪消融。脸上的褶子都在一瞬间绽放出了一朵极其灿烂、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菊花笑：
“哎哟哟！世子爷！您听岔了！听岔了不是！”
老头子伸出一双枯树皮一样的手，像是护犊子一样，死死按住了朱桐那只要往袖子里缩的小手。
宗人府偏厅，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透过糊著高丽纸的窗棂，照在一排掉漆严重的太师椅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混杂着劣质檀香和陈年积灰的气息，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发出的腐朽叹息。
这里不像乾清宫那般富丽堂皇，也不像东厂那般杀气腾腾，反倒透著股子日薄西山的暮气。
几位须发皆白的老宗正，正端著架子坐在上首。他们身上的蟒袍虽然绣工还在，但领口袖口都磨得发白了，正如这大明朝的宗室现状——面子上光鲜，里子里全是补丁。
“胡闹！简直是胡闹！”
为首的一位老宗正，乃是礼亲王一脉的旁支，名叫朱器圾。他猛地把手里的青花瓷茶碗盖往桌上一磕，“哐当”一声脆响，震得茶水四溅，唾沫星子横飞：
“朱拱标！你虽然现在是皇上金口玉言封的奉恩郡王，腰杆子硬了，但你要搞清楚！这里是宗人府！是讲规矩、论辈分的地方！”
老头子气得胡子乱颤，指著朱拱标的鼻子骂道：
“这玉蝶是你想改就能改的？从宁王那一脉里单开一页？还要另立山头？这是大不敬！这是背祖忘宗！你想干什么？想自立门户当祖宗啊？”
另一位瘦得跟骷髅似的老头，宗人府经历司的理事，也阴阳怪气地接茬，那声音尖细得像指甲划过琉璃：
“是啊，郡王爷。咱们大明朝两百多年，宗室繁衍几十万，哪有随随便便就分家的道理？宁王那是宗主，是你的长辈。你这不说一声就跑来京城改户口，若是开了这个先例，以后各地的藩王旁支都来闹著分家，咱们宗人府还管不管了？祖宗家法何在？礼义廉耻何在？”
这几顶大帽子扣下来，每一顶都有千钧重。
朱拱标站在堂下，那一身刚穿上的锦衣瞬间就被冷汗浸透了。
他本来就是个窝囊性子，被这几位辈分高得吓人的老祖宗一顿训斥，腿肚子都在转筋，那张胖脸上全是惶恐，哪里还有半分郡王的威风？
“老老祖宗息怒”
朱拱标擦著汗，声音都在哆嗦：“这这是皇上的意思我也没办法啊”
“少拿皇上来压老夫！”
朱器圾一拍桌子，摆出一副刚正不阿的架势：
“皇上仁慈，那是体恤你们。但我们宗人府是替太祖爷守家法的！这事儿程序不对！不合规矩！必须先发文书给南昌宁王，等宁王回了函，同意了，咱们再”
“那得多久？”朱拱标急了。
“哼，路途遥远，一来一回，少说也得个把月吧。若是宁王不同意，那就得再议！”
个把月？
朱拱标眼前一黑。真要拖上一个月，黄花菜都凉了！宁王那老乌龟要是知道了，肯定死活不同意，到时候他在京城就是个笑话！
“这这可咋整啊”
朱拱标六神无主，求助似的看向一直坐在旁边小杌子上没吭声的自家儿子。
朱桐却没说话。
他穿着那身绣著小麒麟的世子服，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晃晃悠悠的。他低着头，神情专注，仿佛根本没听见那些老头的咆哮，也没看见自家老爹的窘迫。
他只是在做一件事——从那个宽大的袖子里，掏东西。
“刷——”
一声清脆的、带着特殊质感的纸张摩擦声，在这落针可闻的偏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朱桐掏出了一张银票。
汇通号，一千两，现票。
他就像个不懂事的顽童，把银票放在腿上，然后又掏出一张。
“刷——”
又是一千两。
“刷——刷——刷——”
声音很有节奏，清脆悦耳，如同天籁。
起初，那几个老头还在义正辞严地引经据典，声音洪亮，唾沫横飞。
“根据《皇明祖训》第三卷第五条，凡宗室分家，需”
“刷——”（第五张）
“这必须要上报礼部，还要经过内阁票拟，流程繁琐”
“刷——”（第十张）
“咳咳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变通的余地，只是这难度嘛”
“刷——”（第十五张）
渐渐地，偏厅里的咆哮声小了。
那种慷慨激昂的道德指责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鸡，越来越弱，最后变成了几声毫无意义的干咳。
那几位刚才还怒目圆睁、恨不得把朱拱标吃了的老宗正，此刻眼珠子都直了。
他们的视线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死死地盯着朱桐那只白嫩的小手，盯着他腿上那叠越来越厚、散发着迷人油墨香气的银票。
喉结，在干燥的空气中整齐划一地剧烈滚动了一下。
“咕咚。”
这声音在安静的厅堂里，甚至比刚才的拍桌子声还要响亮。
要知道，这些京城的宗室，看着光鲜亮丽，顶着将军、中尉的头衔，其实日子过得苦哈哈的。
他们不是外封的藩王，没有大片的封地和税收，全指著朝廷那点死俸禄过日子。可朝廷现在连边关军饷都发不出，他们这些“闲人”的俸禄早就拖欠了两年了！
京城是什么地方？那是销金窟！
人情往来要钱，维持体面要钱，出门坐轿子要钱，就连这宗人府待客的茶叶钱，都得他们这几个老家伙自己贴补。
他们平日里为了几百两银子的“过节费”，都能跟户部尚书吵得脸红脖子粗，什么时候见过这种场面？
一个八岁的孩子，像是玩废纸一样，把一万两、两万两、三万两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摞在腿上？
“刷——”
朱桐数到第三十张的时候，手停了。
整整三万两银票，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摞，甚至因为太厚，还在腿上晃了两下，差点滑落。
“哎呀！”
那一刻，三个老头的心脏都跟着那一摞银票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恨不得扑上去接住。
朱桐稳住了银票，甩了甩有些发酸的小手，一脸天真无邪地抬起头。
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眨巴了两下，看着那几个已经彻底哑火、张著嘴忘了合上的老头，笑眯眯地问道：
“几位老祖宗，刚才说到哪了？”
“好像是说祖宗家法不可违？还得等宁王那个老哦不，宁王叔的回信？”
朱桐作势要把那叠银票重新塞回袖子里，一脸遗憾地叹了口气：
“唉，既然这么麻烦，那这‘润笔费’怕是送不出去了。爹，咱们还是回去吧，别让老祖宗们为难。”
“慢著！！”
“且慢！！”
两声断喝几乎是同时响起。
为首的朱器圾老宗正，动作快得简直不像个七十岁的老人。他猛地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带翻了茶几上的果盘都顾不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朱桐面前。
那张原本僵硬、严肃、充满了道德制高点的老脸，瞬间如同春风化雨，冰雪消融。脸上的褶子都在一瞬间绽放出了一朵极其灿烂、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菊花笑：
“哎哟哟！世子爷！您听岔了！听岔了不是！”
老头子伸出一双枯树皮一样的手，像是护犊子一样，死死按住了朱桐那只要往袖子里缩的小手。
宗人府偏厅，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透过糊著高丽纸的窗棂，照在一排掉漆严重的太师椅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混杂着劣质檀香和陈年积灰的气息，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发出的腐朽叹息。
这里不像乾清宫那般富丽堂皇，也不像东厂那般杀气腾腾，反倒透著股子日薄西山的暮气。
几位须发皆白的老宗正，正端著架子坐在上首。他们身上的蟒袍虽然绣工还在，但领口袖口都磨得发白了，正如这大明朝的宗室现状——面子上光鲜，里子里全是补丁。
“胡闹！简直是胡闹！”
为首的一位老宗正，乃是礼亲王一脉的旁支，名叫朱器圾。他猛地把手里的青花瓷茶碗盖往桌上一磕，“哐当”一声脆响，震得茶水四溅，唾沫星子横飞：
“朱拱标！你虽然现在是皇上金口玉言封的奉恩郡王，腰杆子硬了，但你要搞清楚！这里是宗人府！是讲规矩、论辈分的地方！”
老头子气得胡子乱颤，指著朱拱标的鼻子骂道：
“这玉蝶是你想改就能改的？从宁王那一脉里单开一页？还要另立山头？这是大不敬！这是背祖忘宗！你想干什么？想自立门户当祖宗啊？”
另一位瘦得跟骷髅似的老头，宗人府经历司的理事，也阴阳怪气地接茬，那声音尖细得像指甲划过琉璃：
“是啊，郡王爷。咱们大明朝两百多年，宗室繁衍几十万，哪有随随便便就分家的道理？宁王那是宗主，是你的长辈。你这不说一声就跑来京城改户口，若是开了这个先例，以后各地的藩王旁支都来闹著分家，咱们宗人府还管不管了？祖宗家法何在？礼义廉耻何在？”
这几顶大帽子扣下来，每一顶都有千钧重。
朱拱标站在堂下，那一身刚穿上的锦衣瞬间就被冷汗浸透了。
他本来就是个窝囊性子，被这几位辈分高得吓人的老祖宗一顿训斥，腿肚子都在转筋，那张胖脸上全是惶恐，哪里还有半分郡王的威风？
“老老祖宗息怒”
朱拱标擦著汗，声音都在哆嗦：“这这是皇上的意思我也没办法啊”
“少拿皇上来压老夫！”
朱器圾一拍桌子，摆出一副刚正不阿的架势：
“皇上仁慈，那是体恤你们。但我们宗人府是替太祖爷守家法的！这事儿程序不对！不合规矩！必须先发文书给南昌宁王，等宁王回了函，同意了，咱们再”
“那得多久？”朱拱标急了。
“哼，路途遥远，一来一回，少说也得个把月吧。若是宁王不同意，那就得再议！”
个把月？
朱拱标眼前一黑。真要拖上一个月，黄花菜都凉了！宁王那老乌龟要是知道了，肯定死活不同意，到时候他在京城就是个笑话！
“这这可咋整啊”
朱拱标六神无主，求助似的看向一直坐在旁边小杌子上没吭声的自家儿子。
朱桐却没说话。
他穿着那身绣著小麒麟的世子服，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晃晃悠悠的。他低着头，神情专注，仿佛根本没听见那些老头的咆哮，也没看见自家老爹的窘迫。
他只是在做一件事——从那个宽大的袖子里，掏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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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清脆的、带着特殊质感的纸张摩擦声，在这落针可闻的偏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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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千两。
“刷——刷——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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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那几个老头还在义正辞严地引经据典，声音洪亮，唾沫横飞。
“根据《皇明祖训》第三卷第五条，凡宗室分家，需”
“刷——”（第五张）
“这必须要上报礼部，还要经过内阁票拟，流程繁琐”
“刷——”（第十张）
“咳咳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变通的余地，只是这难度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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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地，偏厅里的咆哮声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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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位刚才还怒目圆睁、恨不得把朱拱标吃了的老宗正，此刻眼珠子都直了。
他们的视线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死死地盯着朱桐那只白嫩的小手，盯着他腿上那叠越来越厚、散发着迷人油墨香气的银票。
喉结，在干燥的空气中整齐划一地剧烈滚动了一下。
“咕咚。”
这声音在安静的厅堂里，甚至比刚才的拍桌子声还要响亮。
要知道，这些京城的宗室，看着光鲜亮丽，顶着将军、中尉的头衔，其实日子过得苦哈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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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平日里为了几百两银子的“过节费”，都能跟户部尚书吵得脸红脖子粗，什么时候见过这种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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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桐数到第三十张的时候，手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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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
那一刻，三个老头的心脏都跟着那一摞银票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恨不得扑上去接住。
朱桐稳住了银票，甩了甩有些发酸的小手，一脸天真无邪地抬起头。
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眨巴了两下，看着那几个已经彻底哑火、张著嘴忘了合上的老头，笑眯眯地问道：
“几位老祖宗，刚才说到哪了？”
“好像是说祖宗家法不可违？还得等宁王那个老哦不，宁王叔的回信？”
朱桐作势要把那叠银票重新塞回袖子里，一脸遗憾地叹了口气：
“唉，既然这么麻烦，那这‘润笔费’怕是送不出去了。爹，咱们还是回去吧，别让老祖宗们为难。”
“慢著！！”
“且慢！！”
两声断喝几乎是同时响起。
为首的朱器圾老宗正，动作快得简直不像个七十岁的老人。他猛地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带翻了茶几上的果盘都顾不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朱桐面前。
那张原本僵硬、严肃、充满了道德制高点的老脸，瞬间如同春风化雨，冰雪消融。脸上的褶子都在一瞬间绽放出了一朵极其灿烂、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菊花笑：
“哎哟哟！世子爷！您听岔了！听岔了不是！”
老头子伸出一双枯树皮一样的手，像是护犊子一样，死死按住了朱桐那只要往袖子里缩的小手。
宗人府偏厅，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透过糊著高丽纸的窗棂，照在一排掉漆严重的太师椅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混杂着劣质檀香和陈年积灰的气息，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发出的腐朽叹息。
这里不像乾清宫那般富丽堂皇，也不像东厂那般杀气腾腾，反倒透著股子日薄西山的暮气。
几位须发皆白的老宗正，正端著架子坐在上首。他们身上的蟒袍虽然绣工还在，但领口袖口都磨得发白了，正如这大明朝的宗室现状——面子上光鲜，里子里全是补丁。
“胡闹！简直是胡闹！”
为首的一位老宗正，乃是礼亲王一脉的旁支，名叫朱器圾。他猛地把手里的青花瓷茶碗盖往桌上一磕，“哐当”一声脆响，震得茶水四溅，唾沫星子横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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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子气得胡子乱颤，指著朱拱标的鼻子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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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郡王爷。咱们大明朝两百多年，宗室繁衍几十万，哪有随随便便就分家的道理？宁王那是宗主，是你的长辈。你这不说一声就跑来京城改户口，若是开了这个先例，以后各地的藩王旁支都来闹著分家，咱们宗人府还管不管了？祖宗家法何在？礼义廉耻何在？”
这几顶大帽子扣下来，每一顶都有千钧重。
朱拱标站在堂下，那一身刚穿上的锦衣瞬间就被冷汗浸透了。
他本来就是个窝囊性子，被这几位辈分高得吓人的老祖宗一顿训斥，腿肚子都在转筋，那张胖脸上全是惶恐，哪里还有半分郡王的威风？
“老老祖宗息怒”
朱拱标擦著汗，声音都在哆嗦：“这这是皇上的意思我也没办法啊”
“少拿皇上来压老夫！”
朱器圾一拍桌子，摆出一副刚正不阿的架势：
“皇上仁慈，那是体恤你们。但我们宗人府是替太祖爷守家法的！这事儿程序不对！不合规矩！必须先发文书给南昌宁王，等宁王回了函，同意了，咱们再”
“那得多久？”朱拱标急了。
“哼，路途遥远，一来一回，少说也得个把月吧。若是宁王不同意，那就得再议！”
个把月？
朱拱标眼前一黑。真要拖上一个月，黄花菜都凉了！宁王那老乌龟要是知道了，肯定死活不同意，到时候他在京城就是个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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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拱标六神无主，求助似的看向一直坐在旁边小杌子上没吭声的自家儿子。
朱桐却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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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在做一件事——从那个宽大的袖子里，掏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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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清脆的、带着特殊质感的纸张摩擦声，在这落针可闻的偏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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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那几个老头还在义正辞严地引经据典，声音洪亮，唾沫横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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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变通的余地，只是这难度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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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位刚才还怒目圆睁、恨不得把朱拱标吃了的老宗正，此刻眼珠子都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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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结，在干燥的空气中整齐划一地剧烈滚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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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音在安静的厅堂里，甚至比刚才的拍桌子声还要响亮。
要知道，这些京城的宗室，看着光鲜亮丽，顶着将军、中尉的头衔，其实日子过得苦哈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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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是什么地方？那是销金窟！
人情往来要钱，维持体面要钱，出门坐轿子要钱，就连这宗人府待客的茶叶钱，都得他们这几个老家伙自己贴补。
他们平日里为了几百两银子的“过节费”，都能跟户部尚书吵得脸红脖子粗，什么时候见过这种场面？
一个八岁的孩子，像是玩废纸一样，把一万两、两万两、三万两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摞在腿上？
“刷——”
朱桐数到第三十张的时候，手停了。
整整三万两银票，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摞，甚至因为太厚，还在腿上晃了两下，差点滑落。
“哎呀！”
那一刻，三个老头的心脏都跟着那一摞银票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恨不得扑上去接住。
朱桐稳住了银票，甩了甩有些发酸的小手，一脸天真无邪地抬起头。
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眨巴了两下，看着那几个已经彻底哑火、张著嘴忘了合上的老头，笑眯眯地问道：
“几位老祖宗，刚才说到哪了？”
“好像是说祖宗家法不可违？还得等宁王那个老哦不，宁王叔的回信？”
朱桐作势要把那叠银票重新塞回袖子里，一脸遗憾地叹了口气：
“唉，既然这么麻烦，那这‘润笔费’怕是送不出去了。爹，咱们还是回去吧，别让老祖宗们为难。”
“慢著！！”
“且慢！！”
两声断喝几乎是同时响起。
为首的朱器圾老宗正，动作快得简直不像个七十岁的老人。他猛地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带翻了茶几上的果盘都顾不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朱桐面前。
那张原本僵硬、严肃、充满了道德制高点的老脸，瞬间如同春风化雨，冰雪消融。脸上的褶子都在一瞬间绽放出了一朵极其灿烂、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菊花笑：
“哎哟哟！世子爷！您听岔了！听岔了不是！”
老头子伸出一双枯树皮一样的手，像是护犊子一样，死死按住了朱桐那只要往袖子里缩的小手。
宗人府偏厅，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透过糊著高丽纸的窗棂，照在一排掉漆严重的太师椅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混杂着劣质檀香和陈年积灰的气息，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发出的腐朽叹息。
这里不像乾清宫那般富丽堂皇，也不像东厂那般杀气腾腾，反倒透著股子日薄西山的暮气。
几位须发皆白的老宗正，正端著架子坐在上首。他们身上的蟒袍虽然绣工还在，但领口袖口都磨得发白了，正如这大明朝的宗室现状——面子上光鲜，里子里全是补丁。
“胡闹！简直是胡闹！”
为首的一位老宗正，乃是礼亲王一脉的旁支，名叫朱器圾。他猛地把手里的青花瓷茶碗盖往桌上一磕，“哐当”一声脆响，震得茶水四溅，唾沫星子横飞：
“朱拱标！你虽然现在是皇上金口玉言封的奉恩郡王，腰杆子硬了，但你要搞清楚！这里是宗人府！是讲规矩、论辈分的地方！”
老头子气得胡子乱颤，指著朱拱标的鼻子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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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拱标站在堂下，那一身刚穿上的锦衣瞬间就被冷汗浸透了。
他本来就是个窝囊性子，被这几位辈分高得吓人的老祖宗一顿训斥，腿肚子都在转筋，那张胖脸上全是惶恐，哪里还有半分郡王的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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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拱标擦著汗，声音都在哆嗦：“这这是皇上的意思我也没办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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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器圾一拍桌子，摆出一副刚正不阿的架势：
“皇上仁慈，那是体恤你们。但我们宗人府是替太祖爷守家法的！这事儿程序不对！不合规矩！必须先发文书给南昌宁王，等宁王回了函，同意了，咱们再”
“那得多久？”朱拱标急了。
“哼，路途遥远，一来一回，少说也得个把月吧。若是宁王不同意，那就得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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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拱标眼前一黑。真要拖上一个月，黄花菜都凉了！宁王那老乌龟要是知道了，肯定死活不同意，到时候他在京城就是个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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汇通号，一千两，现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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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慷慨激昂的道德指责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鸡，越来越弱，最后变成了几声毫无意义的干咳。
那几位刚才还怒目圆睁、恨不得把朱拱标吃了的老宗正，此刻眼珠子都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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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结，在干燥的空气中整齐划一地剧烈滚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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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音在安静的厅堂里，甚至比刚才的拍桌子声还要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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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是外封的藩王，没有大片的封地和税收，全指著朝廷那点死俸禄过日子。可朝廷现在连边关军饷都发不出，他们这些“闲人”的俸禄早就拖欠了两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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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情往来要钱，维持体面要钱，出门坐轿子要钱，就连这宗人府待客的茶叶钱，都得他们这几个老家伙自己贴补。
他们平日里为了几百两银子的“过节费”，都能跟户部尚书吵得脸红脖子粗，什么时候见过这种场面？
一个八岁的孩子，像是玩废纸一样，把一万两、两万两、三万两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摞在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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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桐稳住了银票，甩了甩有些发酸的小手，一脸天真无邪地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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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是说祖宗家法不可违？还得等宁王那个老哦不，宁王叔的回信？”
朱桐作势要把那叠银票重新塞回袖子里，一脸遗憾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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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子伸出一双枯树皮一样的手，像是护犊子一样，死死按住了朱桐那只要往袖子里缩的小手。
宗人府偏厅，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透过糊著高丽纸的窗棂，照在一排掉漆严重的太师椅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混杂着劣质檀香和陈年积灰的气息，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发出的腐朽叹息。
这里不像乾清宫那般富丽堂皇，也不像东厂那般杀气腾腾，反倒透著股子日薄西山的暮气。
几位须发皆白的老宗正，正端著架子坐在上首。他们身上的蟒袍虽然绣工还在，但领口袖口都磨得发白了，正如这大明朝的宗室现状——面子上光鲜，里子里全是补丁。
“胡闹！简直是胡闹！”
为首的一位老宗正，乃是礼亲王一脉的旁支，名叫朱器圾。他猛地把手里的青花瓷茶碗盖往桌上一磕，“哐当”一声脆响，震得茶水四溅，唾沫星子横飞：
“朱拱标！你虽然现在是皇上金口玉言封的奉恩郡王，腰杆子硬了，但你要搞清楚！这里是宗人府！是讲规矩、论辈分的地方！”
老头子气得胡子乱颤，指著朱拱标的鼻子骂道：
“这玉蝶是你想改就能改的？从宁王那一脉里单开一页？还要另立山头？这是大不敬！这是背祖忘宗！你想干什么？想自立门户当祖宗啊？”
另一位瘦得跟骷髅似的老头，宗人府经历司的理事，也阴阳怪气地接茬，那声音尖细得像指甲划过琉璃：
“是啊，郡王爷。咱们大明朝两百多年，宗室繁衍几十万，哪有随随便便就分家的道理？宁王那是宗主，是你的长辈。你这不说一声就跑来京城改户口，若是开了这个先例，以后各地的藩王旁支都来闹著分家，咱们宗人府还管不管了？祖宗家法何在？礼义廉耻何在？”
这几顶大帽子扣下来，每一顶都有千钧重。
朱拱标站在堂下，那一身刚穿上的锦衣瞬间就被冷汗浸透了。
他本来就是个窝囊性子，被这几位辈分高得吓人的老祖宗一顿训斥，腿肚子都在转筋，那张胖脸上全是惶恐，哪里还有半分郡王的威风？
“老老祖宗息怒”
朱拱标擦著汗，声音都在哆嗦：“这这是皇上的意思我也没办法啊”
“少拿皇上来压老夫！”
朱器圾一拍桌子，摆出一副刚正不阿的架势：
“皇上仁慈，那是体恤你们。但我们宗人府是替太祖爷守家法的！这事儿程序不对！不合规矩！必须先发文书给南昌宁王，等宁王回了函，同意了，咱们再”
“那得多久？”朱拱标急了。
“哼，路途遥远，一来一回，少说也得个把月吧。若是宁王不同意，那就得再议！”
个把月？
朱拱标眼前一黑。真要拖上一个月，黄花菜都凉了！宁王那老乌龟要是知道了，肯定死活不同意，到时候他在京城就是个笑话！
“这这可咋整啊”
朱拱标六神无主，求助似的看向一直坐在旁边小杌子上没吭声的自家儿子。
朱桐却没说话。
他穿着那身绣著小麒麟的世子服，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晃晃悠悠的。他低着头，神情专注，仿佛根本没听见那些老头的咆哮，也没看见自家老爹的窘迫。
他只是在做一件事——从那个宽大的袖子里，掏东西。
“刷——”
一声清脆的、带着特殊质感的纸张摩擦声，在这落针可闻的偏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朱桐掏出了一张银票。
汇通号，一千两，现票。
他就像个不懂事的顽童，把银票放在腿上，然后又掏出一张。
“刷——”
又是一千两。
“刷——刷——刷——”
声音很有节奏，清脆悦耳，如同天籁。
起初，那几个老头还在义正辞严地引经据典，声音洪亮，唾沫横飞。
“根据《皇明祖训》第三卷第五条，凡宗室分家，需”
“刷——”（第五张）
“这必须要上报礼部，还要经过内阁票拟，流程繁琐”
“刷——”（第十张）
“咳咳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变通的余地，只是这难度嘛”
“刷——”（第十五张）
渐渐地，偏厅里的咆哮声小了。
那种慷慨激昂的道德指责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鸡，越来越弱，最后变成了几声毫无意义的干咳。
那几位刚才还怒目圆睁、恨不得把朱拱标吃了的老宗正，此刻眼珠子都直了。
他们的视线像是被磁铁吸住了一样，死死地盯着朱桐那只白嫩的小手，盯着他腿上那叠越来越厚、散发着迷人油墨香气的银票。
喉结，在干燥的空气中整齐划一地剧烈滚动了一下。
“咕咚。”
这声音在安静的厅堂里，甚至比刚才的拍桌子声还要响亮。
要知道，这些京城的宗室，看着光鲜亮丽，顶着将军、中尉的头衔，其实日子过得苦哈哈的。
他们不是外封的藩王，没有大片的封地和税收，全指著朝廷那点死俸禄过日子。可朝廷现在连边关军饷都发不出，他们这些“闲人”的俸禄早就拖欠了两年了！
京城是什么地方？那是销金窟！
人情往来要钱，维持体面要钱，出门坐轿子要钱，就连这宗人府待客的茶叶钱，都得他们这几个老家伙自己贴补。
他们平日里为了几百两银子的“过节费”，都能跟户部尚书吵得脸红脖子粗，什么时候见过这种场面？
一个八岁的孩子，像是玩废纸一样，把一万两、两万两、三万两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摞在腿上？
“刷——”
朱桐数到第三十张的时候，手停了。
整整三万两银票，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摞，甚至因为太厚，还在腿上晃了两下，差点滑落。
“哎呀！”
那一刻，三个老头的心脏都跟着那一摞银票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恨不得扑上去接住。
朱桐稳住了银票，甩了甩有些发酸的小手，一脸天真无邪地抬起头。
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眨巴了两下，看着那几个已经彻底哑火、张著嘴忘了合上的老头，笑眯眯地问道：
“几位老祖宗，刚才说到哪了？”
“好像是说祖宗家法不可违？还得等宁王那个老哦不，宁王叔的回信？”
朱桐作势要把那叠银票重新塞回袖子里，一脸遗憾地叹了口气：
“唉，既然这么麻烦，那这‘润笔费’怕是送不出去了。爹，咱们还是回去吧，别让老祖宗们为难。”
“慢著！！”
“且慢！！”
两声断喝几乎是同时响起。
为首的朱器圾老宗正，动作快得简直不像个七十岁的老人。他猛地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带翻了茶几上的果盘都顾不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朱桐面前。
那张原本僵硬、严肃、充满了道德制高点的老脸，瞬间如同春风化雨，冰雪消融。脸上的褶子都在一瞬间绽放出了一朵极其灿烂、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菊花笑：
“哎哟哟！世子爷！您听岔了！听岔了不是！”
老头子伸出一双枯树皮一样的手，像是护犊子一样，死死按住了朱桐那只要往袖子里缩的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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