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只有买错的货,没有买错的人(1 / 1)

宗人府门口的那两尊石狮子,依旧冷冰冰地注视著这往来皆是权贵、心肠却比石头还硬的京城。

朱拱标怀里揣著那张价值三万两的“改籍文书”,正哼著南昌的小调,一只脚刚踏上马车的踏板。

“锵——!”

一阵刺耳的金属撞击声,伴随着几声凄厉的惨叫,猛地从街角那头传了过来。

“杀人了!杀人了!”

原本还算热闹的街道瞬间炸了锅,摆摊的小贩推著车子乱跑,看热闹的闲汉却又不怕死地往那边凑。

“哎哟妈呀!”

朱拱标吓得浑身一哆嗦,脚下一滑,差点没把那身刚上身的锦袍给磕破了。他手脚并用地爬进车厢,把车帘子死死捂住,只露出一双小眼睛惊恐地往外瞟:

“儿啊!快!快让张叔赶车!这京城太乱了!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动刀子,还有王法吗?”

朱桐却没动。

他站在车辕上,小小的身板裹在厚实的貂裘里,那双耳朵却像雷达一样竖了起来。

他听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不是市井流氓互殴时的乱砍乱叫,那是真正的军阵厮杀声!

刀锋入肉的闷响,沉稳有力的低吼,还有那种只有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令人窒息的杀气。

“慢著。”

朱桐抬手止住了正要扬鞭的张叔。

“世子爷,那边乱得很,好像是五城兵马司的人跟人干起来了,咱们还是避一避吧?”张叔有些担忧地劝道。

“五城兵马司?”

朱桐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那是京城的‘城管’,平日里欺负欺负老百姓还行。能跟他们干起来,还能闹出这么大动静的怕不是一般人。”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一名沈家护卫,这是个机灵的小伙子,叫沈三:

“沈三,去。别靠太近,混在人群里看一眼怎么回事。若是点子扎手,立刻回来。”

“是!”沈三应了一声,像条泥鳅一样钻进了乱哄哄的人群。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沈三就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脸上还带着一种没见过世面的震惊和兴奋。

“世子爷!神了!真是神了!”

沈三抹了一把汗,压低声音说道:

“那边是三个穿着破烂鸳鸯战袄的汉子,看着像是外地来的边军。也不知道是因为啥,跟五城兵马司的一队巡街兵打起来了!”

“三个打多少?”朱桐问。

“三个打十五个!”

沈三伸出两只手比划着,眼珠子瞪得溜圆:

“那帮五城兵马司的老兵油子,手里拿着哨棒、腰刀,平时看着挺威风。结果在那三个汉子面前,跟纸糊的似的!”

“那三个汉子都没拔刀!就用刀鞘!啪啪几下,那帮兵油子就躺了一地,在那儿哼哼唧唧爬不起来!那身手啧啧,干脆利落,全是杀招!”

“边军”

朱桐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得像是在这灰蒙蒙的京城里看到了两颗极品夜明珠。

这年头,边军的日子那是苦得没边了。特别是辽东那边的退伍老兵,或者是进京讨饷的,往往被京城的文官和勋贵视为叫花子、兵痞。

但在朱桐眼里,这哪里是叫花子?

这是大明朝最后的脊梁骨!是他在泉州能不能站稳脚跟的基石!

“因何动的手?”朱桐冷静地追问。

“听周围人说,那三个汉子实在饿得没法了,想把自己随身的那几把腰刀给卖了换口饭吃。结果五城兵马司那个领头的,看上那几把刀是好东西,想拿几百文钱强买,还说是违禁兵器要没收。”

“那三个汉子不干,这才动了手。现在五城兵马司的人正在吹哨子叫人呢,说是要把他们当乱党抓回去!”

“乱党?呵,好大的帽子。”

朱桐冷笑一声,小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块冰冷的、带着魏忠贤体温的东厂腰牌。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转过头,看着那十个昨天刚领了一百两赏银、此刻正跃跃欲试的披甲老兵。

“赵铁柱!”

“在!”

赵铁柱那个闷葫芦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刀柄,杀气腾腾。

“拿着这块牌子。”

朱桐将东厂腰牌扔给赵铁柱:

“带上几个兄弟,把那三个人给我‘请’过来。记住,是请。”

“若是五城兵马司的人敢拦”

朱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声音稚嫩却透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就告诉他们,东厂办事,闲人退避!谁敢多嘴,就问问他们九门提督王大人的脸还疼不疼!”

“是!”

赵铁柱接过腰牌,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能在京城街头拿着东厂的牌子横著走,这可是这辈子都没想过的风光!

街角,混乱中心。

三个汉子背靠背站着,如同海浪中的礁石。

他们身上的鸳鸯战袄早已看不出原本的红色,满是油污和破洞,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

为首的一个汉子,身材极其魁梧,满脸络腮胡,一双虎目赤红,死死盯着周围那些围而不攻、只敢在远处叫嚣的五城兵马司兵丁。

他手里紧紧握著一把带鞘的戚家刀,那刀鞘已经被磨得光亮,显然是主人的心头肉。

“大哥,咋办?这帮孙子叫人了!”

左边一个稍微瘦点、但眼神像狼一样阴狠的汉子低声问道,手已经摸上了刀柄。

“不能拔刀。”

络腮胡汉子咬著牙,声音沙哑:

“拔了刀就是造反。咱们是来讨饷的,不是来送命的。大不了让他们抓进去,咱们这一身战功,还能真把咱们杀了不成?”

“呸!这帮京城的狗官!”

右边那个断了一根手指的汉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老子在辽东杀了十个建奴都没死,没想到要折在这帮软脚虾手里!真他娘的憋屈!”

就在这时,外围的人群突然像被劈开的浪花一样,迅速向两边退散。第一看书枉 追嶵薪漳节

“滚开!都滚开!”

“东厂办事!不想死的都给老子闪开!”

一声声暴喝传来,紧接着,十个身穿精良铁甲、杀气比这三个边军还要重几分的护卫,如同一堵铁墙般撞了进来。

五城兵马司那个领头的小旗官正要发飙,一看到赵铁柱手里高高举起的那块黑铁腰牌,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变成了一声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叫:

“东东厂?!”

这年头,在京城混饭吃的,谁不认识那块牌子?那是阎王爷的催命符啊!

“刚才谁说要抓乱党?”

赵铁柱冷著脸,走到那小旗官面前,那一身百战余生的煞气逼得对方连连后退。

“没没有!误会!都是误会!”

小旗官吓得脸都白了:“这几个这几个刁民当街卖刀,小的也是例行公事”

“滚。”

赵铁柱只有一个字。

“哎!哎!小的这就滚!”

小旗官如蒙大赦,带着手下那帮残兵败将,连滚带爬地钻进人群,生怕跑慢了一步被抓进诏狱。

赵铁柱转过身,看向那三个依然保持着戒备姿态的边军汉子。

同样是当兵的,眼神一碰,就知道是不是同类。

“收起来吧。”

赵铁柱指了指他们手里的刀,语气缓和了几分,甚至带着一丝敬重:

“我家主子要见你们。”

络腮胡汉子皱了皱眉,并没有放松警惕,反而把刀握得更紧了些:“你家主子是东厂的?”

要是进了东厂,那比进五城兵马司的大牢还惨,那是要脱层皮的。

“是不是东厂的,去了就知道。”

赵铁柱也没多解释,只是补了一句:“我家主子有钱。很有钱。而且不像这帮狗官那么黑。”

三个汉子对视一眼。

“大哥,去吗?”

络腮胡汉子深吸一口气,看着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铁甲护卫,苦笑一声,摸了摸干瘪的肚子:

“咱们还有的选吗?走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片刻后,马车旁。

三个如铁塔般的汉子被带到了朱桐面前。

朱桐没有下车,而是让人搬了个小凳子,他就这么坐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打量著这三个人。

近看,更觉得这三人身上的味道——那是混杂着血腥、汗臭,还有一种名为“不屈”的穷酸味。

三人的目光落在朱桐身上,并没有因为他是个孩子就轻视,反而是因为他这一身贵气的打扮,眼中多了一层深深的隔膜与戒备。

在他们眼里,这京城的权贵子弟,都是一路货色。不是想拿他们取乐,就是想把他们当狗使唤。

朱桐没有在意他们眼中的敌意。

他的目光落在了络腮胡汉子怀里死死护着的那把刀上。

“刀不错。”

朱桐的第一句话,不是问罪,也不是问名字,而是淡淡地评价道:

“辽东打造的戚家样,刀身修长,脊背厚实。这应该是万历年间的老物件了,斩马都没问题。”

络腮胡汉子一愣,显然没想到这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居然识货。

他下意识地把刀往怀里紧了紧,声音硬邦邦的:

“那是用来杀鞑子的,是吃饭的家伙。”

“既然是吃饭的家伙,为什么要卖?”

朱桐盯着他的眼睛,直截了当地问道:“刚才若不是我的人出手,你们为了这把刀,怕是要被五城兵马司的人抓进大牢了吧?”

汉子脸色一僵,似乎被戳到了痛处,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闷声道:

“人总得活着。活着才能杀鞑子。”

“打算卖多少钱?”

朱桐又问。

汉子憋红了脸,似乎觉得羞耻,那个数字在喉咙里滚了几圈,才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来:

“五五两。”

五两。

一把跟着他出生入死、挡过建奴狼牙棒的战刀,在这京城的繁华地界,竟然只值五两银子。

甚至不如青楼里一壶稍微好点的花酒钱,不如朱拱标随手赏给下人的一顿饭钱。

朱桐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突然问道:

“家里其他人呢?为何落魄至此?”

这话一出,原本还强撑著硬气的三个汉子,精气神瞬间垮了一半。

左边那个瘦高个把头别了过去,眼眶瞬间红了。

络腮胡汉子惨笑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没了。都没了。”

“俺爹娘前年饿死的。老婆孩子在辽东没跑出来,被鞑子给祸害了。就剩俺们哥儿三个,想着来京城讨个说法,把欠了三年的饷银要回来,好歹给家里立个坟”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那只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五两银子,卖的是刀,其实卖的是他们最后的尊严。

朱桐看着他们,心中那种对大明末世的悲凉感再次涌上心头。

这就是大明的脊梁。

被敲断了,踩在泥里,却还想着用最后的力气站起来。

“沈管家。”

朱桐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吩咐了一声。

一直候在车旁的沈炼立刻上前:“世子爷。”

“给他们拿六十两银子。一人二十两。”

“是!”

沈炼动作利索,直接从怀里掏出几锭雪花银,沉甸甸的,递到了三个汉子面前。

那白花花的银子,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著诱人的光泽。

三个汉子的呼吸瞬间急促了。

二十两?!

他们在辽东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一年也就几两银子,还经常被当官的层层克扣,到手连糙米都买不起!这二十两,足够他们在老家置办几亩薄田,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了!

络腮胡汉子看着那银子,喉结滚动,但他的手却没有伸出去接银子,反而是猛地把刀往前一递,咬牙道:

“小公子,这刀归你了。”

虽然心疼,但他懂规矩。拿钱,交货。

“这刀,我不买。”

朱桐却摇了摇头,小手一挥,将那把刀推了回去:

“这刀太重,我一个八岁的孩子,拿不动,也用不上。”

络腮胡汉子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了看怀里的刀,又看了看那银子,脸色突然变了。

那种常年被人轻视、被人施舍的羞辱感,让他眼中的感激瞬间变成了愤怒。

他猛地后退一步,没有接那银子,反而按住了刀柄,声音冷冽如铁:

“小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可怜我等?”

“俺们虽然是穷得卖刀,但不是要饭的乞丐!若是公子想拿钱羞辱俺们,这银子,俺们不要也罢!”

另外两个汉子也站直了身子,虽然眼神还黏在银子上,但却坚定地站在了大哥身后。

那种属于边军的傲骨,哪怕是在这烂泥塘里,依然挺得笔直。

朱桐看着他们,非但没有生气,眼中的欣赏反而更浓了。

“有点骨气。”

朱桐从车辕上跳下来,虽然个子只到汉子的腰间,但他昂着头,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光芒,却让三个汉子不敢直视。

“我不可怜你们。这世上可怜的人多了,我可怜不过来。”

朱桐指了指那银子,又指了指络腮胡汉子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声音稚嫩却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霸气:

“这刀,我不买,是因为它在你手里才叫刀,在我手里就是块废铁。”

“至于这钱”

朱桐往前逼近了一步,盯着汉子的眼睛:

“我朱桐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这六十两,不是施舍,是定金。”

“定金?”汉子愣住了,“你要买什么?”

“我说了,我不需要刀。”

朱桐嘴角勾起一抹野心的弧度,那是一种猎人终于找到了最锋利的獠牙时的兴奋:

“我需要人。”

“我需要握刀的手,需要敢杀人的胆,需要哪怕到了绝境也还能挺直腰杆的脊梁。”

“我要去泉州,去做泼天的买卖。那里有海盗,有红毛鬼,有吃人的浪。我缺几把能替我挡刀、能替我杀出一条血路的快刀。”

“这二十两,是买你们这条命的安家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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