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东厂提督张彝宪的外宅时,天色已经彻底被墨浸透了。微趣暁说 追最新璋結
北风卷著哨子,在空旷的街道上肆虐,吹得马车顶棚的帷幔啪啪作响。
车厢内,那盏鲸油灯随着车轮的颠簸摇曳不定,将被拉长的影子投射在锦缎围挡上,像极了这京城里张牙舞爪的鬼魅。
朱桐靠在软垫上,小脸上没有了在张彝宪面前那种天真烂漫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冷静,甚至透著几分与年龄极不相符的疲惫与算计。
“世子爷。”
沈伯坐在一旁,手里紧紧攥著刚才没送出去的礼单副本,那是朱家的家底。老管家看了看外头漆黑的夜色,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与肉疼:
“这张公公那边不是都打点好了吗?两万两银子买地,一百多万两买船,这流水一样的银子花出去,他张彝宪拿了钱,还能不给咱们办事?这要是再去魏督主那边咱们是不是有点有点花冤枉钱了?”
在沈伯这个生意人看来,张彝宪是东厂提督,又是魏忠贤面前的红人,搞定了这条看门狗,不就等于搞定了主人?何必再去花那份冤枉钱?
“沈伯,您是生意人,算盘打得精。但这官场上的账,不能这么算。”
朱桐睁开眼,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光。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
“张彝宪是狼,贪婪,凶狠。喂饱了他,他能帮咱们把泉州那块地的门看好,能帮咱们跑腿买船,甚至能帮咱们咬几个不长眼的小鬼。”
朱桐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
“但他毕竟只是条狗。”
“真正拿捏著大明朝生杀大权,能替咱们在朝堂上挡住那帮东林党文官的唾沫星子,能让咱们在泉州安安稳稳当土皇帝,不用担心被抄家的,只有魏忠贤这头老虎。”
朱桐转头看向窗外,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在那黑暗的深处,有一座比皇宫还要让人敬畏的府邸。
按照历史的走向,魏忠贤还能安安稳稳地当四年的“九千岁”。
这四年,是大明朝最后的疯狂,也是他朱桐积攒实力的黄金窗口期。
这四年里,只要魏忠贤不倒,只要这把遮天的大伞还撑著,他在泉州就是把天捅个窟窿,把大海翻个底朝天,也没人敢动他一根汗毛。
“钱让张彝宪赚了,那是劳务费。但这‘保护费’,必须亲自,而且是恭恭敬敬地送到魏忠贤的手里。”
朱桐整理了一下衣冠,眼神坚定:
“去东厂胡同。这十万两,省不得。不仅不能省,还得烧最贵的香,拜最大的庙!”
“是,老奴明白了。”沈伯心头一凛,不敢再多言,冲著外头喊道,“张叔,转道!去魏府!”
东厂胡同,魏府。
这里不像张彝宪的外宅那样张扬,透著股暴发户的俗气。相反,魏府的大门显得格外肃穆,甚至有些阴森。
两尊巨大的石狮子蹲在门口,眼珠子被磨得锃亮,仿佛在审视每一个来访者的灵魂。
即使是大晚上,门口依旧停满了各式各样的官轿。
六部的官员、各地的封疆大吏,甚至是一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勋贵,此刻都像等著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一样,缩在轿子里,或是站在寒风中,手里捧著拜帖,排著长队等著见这位“厂公”一面。
这里,才是如今大明朝真正的权力中心。
“吁——”
朱家的马车停在了队伍的末尾。
“哟,又来一个不懂规矩的。”
旁边一顶暖轿里,掀开帘子,露出一张在此等候多时的绯袍大员的脸,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
“这都什么时辰了?九千岁早就歇下了,也就咱们这些有急务的还敢候着。这哪来的马车?看着眼生啊。”
然而,下一刻,这位大员的眼睛就直了。
只见那马车并没有停下排队,而是径直越过了长长的队伍,直接停在了魏府的正门口。
“那是谁家?找死不成?”
就在众人以为这辆马车会被东厂番子乱棍打出的时候,车帘掀开,一个小小的身影跳了下来。
门口那几个平日里连尚书都不放在眼里的带刀校尉,一看到那张稚嫩的小脸,还有他腰间挂著的那块御赐金牌,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奉恩郡王世子”,是带着五十万两进贡名声、刚刚在宫里跟皇上喝过酒的“大红人”。
“哎哟!世子爷!”
领头的档头三步并作两步跑下台阶,腰弯成了大虾米,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这大冷天的,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请!快请!督主刚才还在念叨,说是今儿个喜鹊叫,准有贵客!”
这一幕,看得后面排队的官员们目瞪口呆。
“那那个小孩是谁?”
“嘘!那是南昌来的财神爷!刚封的世子!别乱说话,小心舌头!”
朱桐没有理会身后的议论,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随手扔给档头:
“给兄弟们买酒喝。我找九千岁有点私房话要说。”
“得嘞!世子爷您走侧门,直奔后堂,那里暖和,没人敢拦您!”
虽然进了门,但朱桐也没能立刻见到魏忠贤。
这位九千岁太忙了。
忙着批红,忙着整人,忙着数钱,忙着替那个沉迷木工的皇帝打理这千疮百孔的江山。
后堂的暖阁里,朱桐足足等了两刻钟,茶都换了三盏。但他没有丝毫不耐烦,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墙上那幅出自名家之手的《猛虎下山图》。鸿特晓说罔 首发
终于,一个面容阴鸷、走路无声的老太监匆匆走出来,拂尘一甩,尖著嗓子喊道:
“世子爷,督主有请。不过兵部尚书还在外头候着,督主只能给您一盏茶的功夫。”
“足够了。”
朱桐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挂起那种天真无邪却又透著十二分恭敬的笑容,大步走了进去。
书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魏忠贤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蟒袍,头戴三山帽,正坐在宽大的案前。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几乎把他整个人都埋进去了。
他手里拿着朱笔,飞快地在一份奏折上画著勾,头也没抬,声音有些沙哑和疲惫:
“咱家的小财神来了?坐吧。这么晚了,不在温柔乡里数钱,跑到咱家这儿来受什么罪?”
“给九千岁请安!”
朱桐规规矩矩地行了个标准的晚辈礼,膝盖磕在地毯上,声音清脆:
“侄儿这不是要去泉州了吗?临走前,心里不踏实,特意来给老祖宗磕个头,讨个吉利。”
魏忠贤手中的笔顿了一下,终于抬起头。
那是一张满是褶皱、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老脸,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偶尔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芒,像是蛰伏在草丛中的毒蛇。
“吉利?”
魏忠贤似笑非笑地看着朱桐:
“皇爷不是刚赏了你们免税的金牌吗?还要什么吉利?怎么,这是嫌钱多了烫手,还是觉得皇爷的恩典不够大?”
这话里带着刺,是试探,也是敲打。
朱桐却面不改色,他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那张早已准备好的、面额整整十万两的汇通号银票。
他没有直接递过去,而是双手捧著,高高举过头顶,恭敬地走到了魏忠贤的案前,轻轻放在了那堆奏折的最上面。
“九千岁说笑了。”
朱桐站在案前,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直视著魏忠贤那双审视的眼睛,语气诚恳至极:
“皇恩浩荡,那是给朱家的脸面。但这笔钱,是侄儿孝敬给您老的茶水钱。”
“侄儿虽然年幼,但也知道好歹。泉州那是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虽然有皇兄的金牌,有东厂的照应,但侄儿心里跟明镜似的——”
朱桐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诛心:
“这大明朝的天,一半是皇上撑著,另一半是您老人家用肩膀扛着的。”
“若是没有您老人家在京城坐镇,压着那帮满口仁义道德、实则一肚子男盗女娼的东林党,侄儿就算是在泉州赚了金山银山,恐怕也得被那帮文官用唾沫星子给淹死,用弹劾的折子给埋了!”
“这十万两,买的不是别的,买的是侄儿在泉州睡觉能踏实!”
魏忠贤听着这话,原本紧绷的嘴角慢慢松弛了下来,眼中的寒意也散去了大半。
这孩子,会说话!
比那些只知道送钱、送了钱还一脸鄙夷的文官,强了不知多少倍!
他瞥了一眼那银票上的数字,微微点了点头,但并没有伸手去拿,只是淡淡道:
“你是个懂事的。不过,咱家也不白拿你的钱。说吧,除了买个踏实,还想要什么?只要不违背皇爷的意思,咱家都能给你办了。”
这就是魏忠贤。
贪是真的贪,但收了钱是真办事。
朱桐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按了鲜红手印的文书,轻轻压在那张十万两的银票上。
“九千岁,侄儿不要别的。”
朱桐指著那份文书,语气里透著一股子要跟魏忠贤绑在一辆战车上的决绝:
“这是侄儿的一份承诺。”
“侄儿在泉州的生意,无论赚多赚少,每年除了给皇兄那雷打不动的二十万两,额外再拿出十万两!作为魏府的‘干股分红’!”
“只要沈家的船还在跑,只要海贸还在做,这钱,每年雷打不动,派专人送到府上!哪怕是刮风下雪,也绝不短了一两!”
“哦?”
魏忠贤这下是真的惊讶了。
他放下朱笔,拿起那份文书看了看,眉毛高高挑起。
他在官场混了一辈子,送钱的他见多了。一次性送几十万两的豪商巨贾也不是没有。
但像这孩子一样,还没开始赚钱,生意八字还没一撇,就先把“分红”给安排明白,甚至敢签下这种白纸黑字文书的,还真是头一个!
一次性给钱,那叫买卖,银货两讫。
每年给分红,那叫绑定!那叫投名状!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只要他魏忠贤在位一天,为了这每年十万两的进项,为了这源源不断的养老钱,他也得死保著沈家的船队平平安安!谁敢动沈家,那就是动他魏忠贤的钱袋子!
“你小子”
魏忠贤放下文书,第一次认真地、仔仔细细地审视著这个只有八岁的孩子。
看着那张稚嫩却充满野心的脸,魏忠贤突然笑了,笑得有些渗人,却透著股子欣赏:
“是个做大事的料。比你那个只知道抱着金酒壶傻乐、见人就磕头的爹,强了不止一百倍。”
“行!这干股,咱家收了!”
魏忠贤大手一挥,将银票和文书往抽屉里一扫,动作熟练无比,仿佛那是他应得的:
“你的心意,咱家收到了。去泉州好好干,把生意做大,别给皇爷丢脸,也别让咱家这十万两打了水漂。”
“至于朝堂上的那些风言风语,还有那些想找茬的御史言官”
魏忠贤冷笑一声,眼中杀机毕露,那是一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狠劲:
“只要你的银子到位,只要你不造反。咱家保你耳朵根子清净!谁敢伸爪子挠你,咱家就剁了他的爪子!谁敢弹劾你,咱家就让他全家去诏狱里过年!”
朱桐心中大定。
有了这句话,他在大明朝就算是有了真正的“不死金牌”。
“多谢九千岁!侄儿定不负所托!”
朱桐目的达成,一秒钟都不多留。
他知道魏忠贤时间宝贵,多呆一刻都是讨嫌。
他恭恭敬敬地行礼,转身,走人。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看着朱桐离去的小小背影,魏忠贤摸了摸下巴上并不存在的胡须,对身旁那个阴鸷的老太监吩咐道:
“传话下去,给大运河沿途的钞关、卫所都打个招呼。”
“只要是挂著奉恩郡王旗号的船,一律放行,不许盘查,不许刁难。谁要是敢拦著咱家的摇钱树,哪怕是只少了一颗螺丝钉,咱家都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
“是,老奴这就去办。”
走出魏府那扇象征著权势的大门。
一阵寒风吹过,朱桐却并不觉得冷,只觉得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此刻风一吹,反而有一种通透的舒畅感。
“世子爷,怎么样?”
沈伯一直守在车旁,见朱桐出来,赶紧拿着大氅迎上去,紧张地问道。
“妥了。”
朱桐钻进温暖的车厢,整个人瘫软在软垫上,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这一趟,虽然花了不少冤枉钱,把沈家的底都快掏空了。但咱们的头顶上,算是多了一层铁打的防护网。”
“皇上要钱,魏忠贤要钱,只要他们还要钱,咱们就是安全的。”
“接下来的日子”
朱桐闭上眼睛,手指有节奏地敲击著膝盖,脑海中快速盘算著下一步的计划:
“咱们就窝在这宅子里,哪也不去了。”
“对外就说我水土不服,病了。闭门谢客!装病!装累!装傻!”
“让沈炼去把那些买来的工匠、招募的老兵都给我拢好了,好吃好喝供著,把心给我收拢了。特别是那个毕懋康,让他赶紧把图纸给我画出来。”
“等到开了春,大运河的冰一化,张彝宪的船一到”
朱桐猛地睁开眼,眼中闪烁著对未来的无限渴望:
“咱们立刻上船!”
“泉州大海我可是等不及了。”
夜色深沉,马车碾碎了地上的冰雪,载着这个即将搅动天下风云的八岁孩童,消失在金鱼胡同的深处。
蛰伏,是为了更猛烈的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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