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鱼胡同的朱宅,大门紧闭,连门口那两尊石狮子似乎都染上了一层生人勿近的冷清。
外头的风言风语传得满天飞,说这位新晋的奉恩郡王是个被皇帝和阉党榨干了最后一滴油水的“废王”,眼看着就要卷铺盖滚去泉州喝西北风了。
然而,在这座看似死寂的宅邸深处,那间反锁的书房里,空气却燥热得仿佛能点燃干柴。
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地洒在紫檀木的大书案上,照亮了那一叠上好的宣纸,也照亮了朱桐那张稚嫩却透着令人心悸的狂热的小脸。
“呼”
朱桐长吐一口浊气,随手将刚才写好的“水泥”、“火药”几张纸揉成一团,毫不犹豫地扔进了还在燃烧的炭盆里。
“嗤——”
火焰吞噬了纸张,化作灰烬。
“世子爷!您这是”
一直守在门口、被临时叫进来研磨的沈伯看得心惊肉跳,差点把手里的墨条给捏断了:
“那可是您熬了一宿写出来的怎么就烧了?”
“那些东西,是保命的刀,是用来杀人的,不能见光。”
朱桐头也没抬,重新铺开一张洁白如雪的宣纸,提起特制的炭笔,眼神中闪烁著一种近乎贪婪的光芒:
“但咱们要去泉州,要去养兵,要去填皇帝和魏忠贤那两个无底洞,光靠杀人是不行的。”
“咱们得搞钱。”
“搞大钱!搞那种让人发疯、让人把脑袋削尖了往里钻的钱!”
沈伯一听“搞钱”,那双本来有些浑浊的老眼瞬间亮了,商人的本能让他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
“世子爷,咱们沈家的商队虽然有些底子,但这一年二十万两的纯利还得加上给九千岁的十万两,这担子重啊!若是只靠倒腾南边的丝绸、茶叶,怕是”
“丝绸?”
朱桐冷笑一声,手中的炭笔重重地在纸上画了个叉,语气里满是不屑与清醒:
“沈伯,您糊涂啊。
“丝绸那是织造局的禁脔,是江南那帮财阀和勋贵的命根子。咱们要是敢大规模插手丝绸,不用出海,在长江上就能被人把船凿沉了喂鱼!”
“那那咱们靠什么?”沈伯有些慌了。
“靠这个。”
朱桐手腕翻飞,在纸上重重地写下了两个大字,笔力虬劲,透著股势在必得的霸气:
【一、香皂】
【二、玻璃】
“香皂?玻璃?”
沈伯盯着那两个字,眉头皱成了川字,一脸的茫然与失望:
“世子爷,这这玩意儿能值几个钱?那胰子(土肥皂)满大街都是,几个铜板一块,那是穷苦人家洗衣裳用的。至于玻璃那不是西洋传来的琉璃吗?虽说稀罕,但那是玩物,易碎,不好运啊。”
“沈伯,您的格局小了。”
朱桐放下笔,站起身,虽然个子只到书桌那么高,但他此刻的气势,却像是一个指点江山的巨人。
他指了指自己那张白嫩的小脸,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
“您看看这京城的贵妇人,看看宫里的娘娘们。她们为了这张脸,舍得花多少银子?”
“现在的胰子,又臭又硬,洗完脸还爆皮。若是有一种东西,晶莹剔透,香气扑鼻,洗完脸滑嫩如酥,还能美白养颜”
朱桐的声音充满了诱惑:
“您说,我这一块卖她们五两银子,她们买不买?”
“五两?!”
沈伯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抢钱啊?!一块胰子五两?”
“抢钱犯法,这个不犯法。”
朱桐冷哼一声:
“而且,成本不到十文钱。”
“至于玻璃”
朱桐走到窗前,指著那糊著高丽纸的窗户,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现在的琉璃,那是含铅的,浑浊不清。我要造的,是像水晶一样透明,像水一样纯净的玻璃!”
“我要把这窗户纸全撕了!换成透亮的玻璃窗!我要造出一丈高的大穿衣镜!让那些贵人能把自己的每根汗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沈伯,您想想。珊芭看书蛧 耕芯罪全当那些西洋人还在用小镜子臭美的时候,咱们把一人高的镜子摆在他们面前,那一船瓷器换回来的,就不是白银了,是他们的命!”
沈伯听傻了。
成本十文钱,卖五两?
还能造出比水晶还透亮的东西?
如果这话是别人说的,沈伯早就让人拿着大棒子打出去了。但这话是从这位花了二百万两买下“自由身”的小祖宗嘴里说出来的,他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脑门上涌。
“这就是这就是点石成金啊!”
沈伯颤抖着手,想要去摸那张纸,却又不敢,仿佛那纸上写着的不是字,而是通往金山的咒语。
“但这还不够。”
朱桐并没有因为老管家的震惊而停下,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眼神变得更加深邃,甚至带上了一丝沉重。
他在纸的下方,又重重地写下了几行字。
这一次,他的笔锋变得极其锋利,甚至划破了宣纸。
【三、高炉炼钢与合金钢材】
【四、颗粒化火药与定装弹】
【五、蒸汽机】
写到“蒸汽机”三个字的时候,朱桐的手顿住了。
他在那三个字后面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又画了一个圈。
“世子爷,这这又是什么?”
一直守在门口没敢出声的张叔,也就是新晋的内院总管,此刻也忍不住探过头来,一脸的懵懂:
“炼钢俺懂,打刀用的。但这这争气鸡?是啥鸡?能吃吗?”
朱桐看着张叔那朴实的脸,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苦笑着摇了摇头:
“张叔,这鸡不能吃。但这鸡若是养成了,能拉着几十万斤的货物,在地上跑,在水里游,一天能跑几千里。”
“啊?!”张叔吓得退了一步,“那是妖怪吧?!”
“是妖怪。是一头能把大明朝从泥潭里拽出来的钢铁妖怪。”
朱桐叹了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无奈。
他毕竟只有八岁,虽然有着后世的记忆,但脑容量有限,很多复杂的图纸和原理他也只是记得大概。
特别是蒸汽机,那需要极高的工业基础,需要密封橡胶,需要高强度的钢材。
现在的他,造不出来。
但他要把这颗种子种下去。
“沈伯,张叔。”
朱桐神色一肃,指著那张纸上的内容,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
“香皂和玻璃,是咱们的摇钱树,是咱们喂饱皇帝和魏忠贤的饲料。这两个方子,我会拆分成好几份,交给不同的工匠去试,绝不能让一个人掌握全套!”
“而这炼钢”
朱桐眼中杀机毕露:
“这是咱们的骨头!是咱们在海上活命的根本!”
“我要的不是打菜刀的铁,我要的是能造大炮、能造枪管、打了上千发子弹都不会炸膛的好钢!”
“那个叫毕懋康的大匠,沈伯你要给我把他当祖宗一样供著!他要什么给什么!星星月亮都给他摘!”
“但是!”
朱桐猛地一拍桌子:
“他造出来的东西,哪怕是一颗螺丝钉,都得给我烂在咱们自己的锅里!谁要是敢泄露半个字给朝廷,或者是卖给建奴”
“不用世子爷动手!”
张叔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刀,那张老实巴交的脸上此刻满是狰狞的杀气:
“俺亲手活剐了他!把他全家填海!”
“好!”
朱桐满意地点点头。
他需要的就是这种忠诚,这种为了保守秘密可以变成恶鬼的忠诚。
“还有最后一样。”
朱桐在纸的角落里,写下了两个看似普通,却又在这个时代最暴利的词:
【茶叶(茶砖)】
【瓷器(定制)】
“丝绸咱们碰不得,那是国家的命脉,也是个马蜂窝。但茶叶和瓷器,咱们可以玩出花来。”
朱桐看着沈伯,嘴角勾起一抹商人的狡诈:
“沈伯,您以前卖茶叶,都是散著卖,或者是茶饼。到了海上,受潮了就废了。”
“以后咱们不这么卖。”
“咱们要把劣质的茶叶,加上奶,加上糖,压成比砖头还硬的茶砖!卖给那些没见过世面的红毛鬼,告诉他们这是东方神秘的‘树叶黄金’!”
“还有瓷器。”
“别卖那些文人喜欢的青花山水了,红毛鬼看不懂。给他们画带翅膀的小人,画露著膀子的女人!画他们的族徽!给他们搞‘私人定制’!”
“价格嘛翻十倍!”
沈伯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觉得这法子有点有点缺德,也有点不讲究,但一听到“翻十倍”,他那颗商人的心脏就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
“高!实在是高啊!”
沈伯对着朱桐竖起大拇指,眼里满是崇拜:
“世子爷,您这脑子到底是咋长的?这这简直就是要把那些红毛鬼的骨髓都给吸出来啊!”
“吸的就是他们的骨髓。”
朱桐把那张写满了“黑科技”和“黑心生意经”的纸折好,贴身收进怀里。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阴沉沉的天空,仿佛看到了无数艘挂著朱字大旗的宝船,正载着满满的银子,从大洋彼岸驶来。
“这世道,好人活不长。”
“咱们要想活得好,活得久,就得比贪官更贪,比奸商更奸,比海盗更狠!”
“沈伯,去安排吧。”
朱桐背着手,声音低沉:
“把那些工匠给我分批运走。让张公公的船队在通州等著。”
“等这这几天风头一过,等我那‘病’养好了”
“咱们就带着这满脑子的赚钱方子,去泉州,给这大明朝!”
夜风更急了。
屋内的烛火剧烈跳动了一下,将那个小小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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