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没喝到汤的文官,那是比饿狼还毒的鬼(1 / 1)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

北风在京城的巷道里穿梭,发出呜呜的咽泣声,像是无数冤魂在叫屈。

内城东裱褙胡同深处,一座外观毫不起眼,内里却占地极广、庭院深深的府邸内,书房的门窗紧闭。屋里并没有像朱家那样奢侈地烧着地龙,只在角落里摆着两盆银霜炭,透著一股子清冷的寒意。

但这寒意,压不住房里几位绯袍大员心头那股能把房顶掀翻的邪火。

“啪——!”

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响起。

一只价值连城的成化斗彩鸡缸杯,被一只枯瘦却青筋暴起的手狠狠摔在金砖地上,瞬间粉身碎骨,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咆哮的人,正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郭兴。

这位平日里在朝堂上以“刚正不阿、直言敢谏”著称的言官清流,此刻那张清瘦的脸上哪里还有半点儒雅?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颧骨因愤怒而高高耸起,整个人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恶狼。

“两百万两啊!诸位!整整两百万两现银!”

郭兴猛地转过身,指著皇宫的方向,手指都在剧烈颤抖,唾沫星子喷了一地:

“那南昌李家,那是老夫养了十年的肥猪!老夫在江西布政使司那边铺了多少路?费了多少心思?就等著今年年关宰了,给咱们户部填亏空,给咱们几家分润点过年的油水!”

“结果呢?!”

郭兴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味:

“被这黄口小儿连盆带锅全端了!一两银子都没给咱们留!他宁可把钱扔进内库那个无底洞去讨好昏君,宁可拿去喂饱魏忠贤那条贪得无厌的老阉狗,也不肯来咱们外廷拜个码头?!”

“他眼里还有咱们文官吗?还有朝廷法度吗?!”

坐在他对面的,是户部左侍郎王家栋。

相比于郭兴的暴怒,他显得阴沉许多。他手里捻著那几根稀疏的胡须,阴鸷的目光盯着地上的碎瓷片,冷冷地开口:

“郭大人,省省力气吧。现在心疼银子有什么用?李家的钱已经进了内库,那是皇上的肉,你还能让皇上吐出来不成?”

“老夫心疼的不是钱!是这口气!”郭兴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胸口剧烈起伏。

“不,这不仅仅是气的问题。”

王家栋摇了摇头,眼神变得异常凝重,透著股官场老油条的敏锐:

“郭大人,赵阁老,你们还没看透吗?这朱拱标父子,是在坏咱们的根基啊!”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像个鬼影:

“他们绕过咱们外廷,直接跟宫里做买卖。若是这次让他们顺顺当当地走了,以后天下的宗室、富商、乃至各地的豪强都学他这一手怎么办?”

“一旦他们知道,只要给皇上和阉党送钱就能买官鬻爵,就能横行霸道,那咱们手里掌握的铨选之权、考成之权,岂不成了摆设?”

王家栋猛地回头,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没人求咱们办事,咱们喝什么?吃什么?难道靠那点微薄的俸禄去喝西北风?这大明朝的汤,若是都被那帮不长那玩意儿的阉人喝干了,咱们文官集团还怎么立足?!”

这话一出,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是啊。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断人权路,那就是挖人祖坟!

一直坐在主位上闭目养神的,是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东林党此时在朝中的领袖之一,赵南星(化名赵阁老)。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道袍,看似仙风道骨,实则手里那串紫檀佛珠转得飞快,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钱财事小,失势事大。”

赵阁老缓缓睁开眼,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里,闪烁著比毒蛇还要阴冷的光芒:

“王大人说得对。朱家小儿这一手,是在打咱们文官集团的脸,是在拆咱们的台。”

“他在告诉天下人:只要有钱,只要抱紧了阉党的大腿,哪怕是个没落的旁支,也能在京城呼风唤雨,连咱们这些一品大员都不放在眼里。”

赵阁老的声音低沉沙哑,却透著股让人骨头发寒的狠劲:

“这股歪风若是压不下去,咱们就是大明的罪人。以后谁还会把咱们放在眼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却急促的脚步声。

“老爷!”

一个穿着青衣的心腹小厮快步走进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上满是汗珠,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

“说。”赵阁老眼皮都没抬。

“小的刚从金鱼胡同那边的眼线那儿得来确切消息。”

小厮喘了口气,压低声音汇报道:

“这几天朱宅大门紧闭,挂著谢客牌,说是世子爷病了。但奇怪的是,每天一大早,都有好几辆挂著东厂腰牌的大车从后门进出,上面装满了新鲜的猪肉、果蔬,甚至还有活羊。”

“咱们的人在那盯着,凑近了一看,发现发现去赶车买菜的,竟然都是穿着飞鱼服、腰挂绣春刀的东厂番子和锦衣卫!”

“什么?!”

郭兴气极反笑,笑声尖锐刺耳,像是夜枭啼哭:

“好啊!好啊!真是好大的排场!”

“让天子亲军给他当买菜的奴才?让东厂番子给他当跑腿的龟公?这朱桐是把自己当成太子了吗?!简直是荒唐!荒谬!无法无天!”

王家栋却是眉头紧锁,手指在桌案上无意识地敲击著:

“不对劲。那朱家父子虽然看着蠢,又是送钱又是装孙子,但那朱桐我见过一面,那眼神不像是个没脑子的纨绔。”

“他这是在示威,告诉咱们他有东厂罩着。但同时”

王家栋眼中精光一闪:

“他这也是在备战!买了那么多肉,闭门不出,这是在养精蓄锐,等著开溜呢!”

“备战?”赵阁老眼神一凝,手中的佛珠猛地停住。

“没错!”王家栋冷笑道,“他买了船,圈了地,现在又把人喂饱了。他以为躲在那个乌龟壳里,等到运河一开冻,就能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就能带着从咱们嘴里抢走的肉,去泉州逍遥快活?”

“做梦!”

郭兴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盏,想摔又忍住了,狠狠顿在桌上:

“弄不过魏忠贤那条疯狗,老夫还弄不死他一个没有实权、没有根基的旁支郡王?”

“他不是有钱吗?他不是能买吗?”

郭兴几步走到赵阁老面前,拱手作揖,脸上满是狰狞的杀意:

“阁老!不能让他们就这么顺顺当当地走了!若是让他们全身而退,咱们的脸往哪搁?”

“必须给他们一个下马威!要把他们身上最后那层皮给扒下来!要把沈家剩下的那点棺材本都给榨干!杀鸡儆猴,让天下人都知道,绕开咱们文官,是什么下场!”

赵阁老沉默了片刻。

书房里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声响。

良久,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既然要动,就不能动皮毛。”

赵阁老的声音低沉,透著股老谋深算的狠辣,那是几十年宦海沉浮练就的杀人不见血的本事:

“前几天那帮学子去闹事,没成,反而被那小子倒打一耙,扣了个‘诽谤君父’的帽子。这说明这小子牙尖嘴利,不好对付。”

“他有东厂的牌子,有皇上的金牌,明面上咱们动不了他。但是”

赵阁老转过身,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这一路走来,动作太大,必定有把柄。”

他看向王家栋,语气肯定:

“我听闻,他在京城大肆招募工匠?甚至连工部的在籍匠户都敢动?还有,他收留了一千多名辽东退下来的丘八?”

“正是!”王家栋眼睛一亮,立刻接话,“兵部那边有备案,但人数对不上,说是少了许多报备的流民。工部那边也正在闹,说是几个官办作坊的大匠突然失踪了,连家眷都不见了。”

“这就对了。”

赵阁老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微笑,像是看着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

“私蓄部曲,拐带匠户,意图不轨。”

“这三条罪名,哪一条不够他喝一壶的?哪一条不够把他全家下狱的?”

“魏忠贤能保他买爵,那是为了钱。但魏忠贤能保他造反的嫌疑吗?皇上最怕的是什么?是宗室拥兵自重!”

赵阁老快步走到书桌前,提笔蘸墨,笔走龙蛇,迅速写了几张条子,分别递给郭兴和王家栋:

“去办吧,别拖了。”

“通知刑部尚书,就说接到京畿百姓联名举保,有江洋大盗和白莲教余孽混入了朱家的队伍,藏在通州码头。让刑部发海捕文书,在码头设卡!要把他们的船扣下,把人给我一个个筛一遍!”

“通知工部给事中,让他明天一早上折子,言辞要激烈!弹劾朱拱标私自役使国家匠户,按《大明律》,这是盗窃国帑,按律当斩!”

“再让那几个御史言官,把声势造起来!就说朱家父子在京城骄横跋扈,纵奴行凶,之前殴打士子的事情,也要翻出来,说是他们仗势欺人,践踏斯文!”

赵阁老将笔狠狠扔在笔洗里,溅起一滩墨汁,如同黑色的血:

“既然他想走,那就让他走得‘热闹’点。”

“不把沈家剩下的那点家底吐干净,不把那三千工匠和那一千精兵给老夫留下来,他这艘船,别想下水!”

“老夫要让他知道,这大明朝,不是有钱就能说了算的。这天下,还是咱们读圣贤书的人的天下!”

郭兴和王家栋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兴奋与贪婪。

这就是文官。

他们或许治国无方,面对建奴唯唯诺诺;他们或许对外软弱,面对流民束手无策。

但在整人、内斗、给政敌使绊子这方面,他们是祖师爷级别的!

“阁老高见!!”

郭兴狞笑着,仿佛已经看到了朱桐跪在他面前求饶,将那无数的金银财宝双手奉上,只求一条生路的场景:

“这一次,定让那朱家小儿知道,什么叫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何况咱们可不是小鬼,咱们是能要他命的判官!”

“去吧,做的干净点。别让东厂抓到把柄。”赵阁老挥了挥手,重新闭上了眼睛,手中的佛珠再次转动起来。

窗外,风雪更大了。

一场针对朱家的、无声却致命的围猎,在这几位朝廷大员的谈笑间,悄然拉开了大网。

而此时的金鱼胡同内,朱桐正睡得香甜,完全不知道一张巨大的黑网,已经笼罩在了通州码头的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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