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带着一股子特有的腥咸味,像把湿漉漉的刷子,不知疲倦地刷著“定远号”的甲板。
其实,早在船队还在茫茫大海上随波逐流、摇摇晃晃地南下时,朱桐在那个被临时改造成实验室的底舱里,就已经捣鼓出了第一块成品。
那是一块颜色微黄、形状不怎么规整,甚至还带着点模具毛边的方块。它散发著一股淡淡的油脂味,若是凑近了闻,还能嗅到一丝不知名的野花香气。
当时的船舱里,光线昏暗,摇晃得厉害。
朱拱标脸色蜡黄,正抱着个痰盂干呕,那一身郡王的威风早就吐到了九霄云外。旁边,沈伯、王如龙,还有几个沈家的大掌柜,都围在那个铜盆边上,眼神里透著几分疑惑和好奇。
“哗啦——”
朱桐挽起袖子,将那块黄方块在手里沾了水,随后在王如龙那双沾满了火药渣子和油污的大手上狠狠搓了几下。
奇迹发生了。
没有任何草木灰的涩感,也没有猪胰子的腥臭,那方块像是变戏法一样,迅速搓出了满盆雪白、细腻、甚至还在阳光下泛著七彩光泽的泡沫。
“冲水。”
朱桐淡淡吩咐道。
一瓢清水泼下,泡沫顺水流走。
原本王如龙那双黑得跟煤炭似的手,瞬间变得干干净净,连指甲缝里的陈年老垢都不见了,甚至那粗糙的老皮摸上去竟然也没那么剌手了。
“嘶——!”
沈伯倒吸一口凉气,捧起那块只少了一层皮的“黄砖头”,手都在微微发抖,像是捧著一块易碎的玉玺:
“世子爷这这是胰子?这怎么跟咱们平时用的不一样?这味儿香啊!”
大明的胰子,那是用猪胰脏捣碎了混合草木灰做的,虽然能去污,但那股子腥臭味怎么也洗不掉,而且碱性大,洗完手糙得像树皮。
可这东西简直是神迹!
“这叫香皂。”
朱桐拿过布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看着众人的反应,嘴角勾起一抹“这就把你们吓到了”的戏谑:
“这只是最原始的货色,给粗人用用还行。等到了岸上,有了花精油,有了更好的油脂,我能做出透明如水晶的、五颜六色的、专门卖给宫里娘娘和江南名妓的‘天价皂’。”
“那一块,少说得卖五两银子。”
“五两?!”
正在呕吐的朱拱标猛地抬起头,连恶心都顾不上了,瞪着眼珠子喊道:“儿啊!这一块猪油做的玩意儿能卖五两?那是抢钱啊!”
“抢钱犯法,这个不犯法。
朱桐瞥了老爹一眼,眼神里透著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就这一手,彻底镇住了船上的所有人。
从那一刻起,无论是精明的沈家掌柜,还是工部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觉得世子爷只会瞎指挥的大匠们,看着那个八岁孩童的眼神都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看一个有钱的纨绔世子,而是在看一个无所不能、甚至带着点妖气的“妖孽”。
在朱家,乃至现在的整个安庆港基地,有了一条不成文的铁律:
小王爷的话,就是天条。
王爷?那是个吉祥物,负责吃喝玩乐和签字盖章。小王爷让往东,王爷要是敢往西,不用小王爷动手,沈王妃就能先把他那条腿给打折了。
时光流转,脚踏实地。
泉州府,同安县,安庆港临时大营。
这里的海风依旧强劲,吹得旌旗猎猎作响,但这风声却被更加喧嚣、更加狂热的劳动声给压了下去。
几十座造型古怪的土窑,像是雨后春笋一般,在一夜之间拔地而起。黑烟滚滚,直冲云霄,那是毕懋康带着三千工匠,日夜不休地在烧制朱桐给出的第二样神物——水泥。
“世子爷!世子爷!”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毕懋康满脸都是灰土,头发都被燎焦了一块,活像个刚从煤堆里爬出来的黑鬼。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手里捧著一块凝固成型的、灰扑扑不起眼的“石块”,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帐,差点被门槛绊个狗吃屎。
“成了!真的成了啊!”
毕懋康跪在地上,把那块“石头”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嘶哑:
“按照您给的配方!石灰石、粘土、还有那铁矿粉一定要烧到快化了再磨成粉!加水一霍霍,甚至还能掺沙子石子!干了以后硬!比他娘的花岗岩还硬!”
大帐内,正在看地图的朱桐猛地站起身。
他接过那块其貌不扬的水泥块,拿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手感冰凉而坚硬。
“拿锤子来!”
朱桐低喝一声。
旁边的亲卫立刻递上一把用来砸钉子的大铁锤。
“把这块东西放地上!”
朱桐指了指青石板地面。
毕懋康小心翼翼地放下水泥块,退后两步,眼神里既有期待又有忐忑。
“当——!!!”
朱桐双手抡起铁锤,用尽了八岁身体里的全部力气,狠狠地砸了下去。
一声脆响,震得周围人的耳膜嗡嗡作响,火星子都溅出来了。幻想姬 埂欣醉快
众人定睛一看,只见地上的青石板都被震裂了纹路,而那块灰扑扑的水泥块,上面只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白印,连个渣都没掉!
“嘶——!”
帐内响起一片整齐的倒吸凉气声。
“这这是点石成金术?还是化泥为石术?”沈伯目瞪口呆,胡子都在抖。
“好!好东西!”
朱桐扔下锤子,顾不上手掌被震得发麻,眼中精光爆射,那是野心家看到了利剑时的光芒:
“有了这东西,咱们的城墙、码头、还有那高炉的地基,就能像发面馒头一样,蹭蹭往上涨!不用糯米汁,不用切石头,这就是基建的神器!”
朱桐转过身,小手一挥,语气果断如铁:
“毕先生!传令下去!水泥窑扩建!我要一百座!一千座!”
“二十四小时不,日夜不停地烧!两班倒!三班倒!只要人没死,火就不能停!”
“是!属下这就去办!哪怕累吐血也给您烧出来!”毕懋康像是打了鸡血,抓起水泥块就往外跑。
“慢著!”
朱桐又叫住了正准备出去安排的沈伯:
“光有水泥不行,那就是个粘合剂。还得有砖,有石料,那才是骨头。”
“沈伯,附近的同安县,还有泉州府周边的那些砖窑、石场,都联系了吗?”
“联系了!”
沈伯现在也是干劲十足,腰板挺得笔直,走路都带风,颇有几分挥斥方遒的架势:
“咱们直接拿着现银去砸!把他们库里的存货全包圆了!甚至预付了三个月的定金,让他们只给咱们一家烧!”
“现在通往安庆港的官道上,全是给咱们送砖石的车队,排了足足有十里地!连泉州知府都惊动了,以为咱们要造反修皇宫呢!”
朱桐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告诉知府,我就是在修王府!让他别瞎操心,少不了他的孝敬!”
如果说,大肆采购砖石、垄断建材还只是让当地人觉得来了个“人傻钱多”的土财主。
那么朱桐接下来颁布的那道“招工令”,则是让整个泉州府、甚至整个福建行省的百姓,都觉得这位新来的奉恩郡王,怕是脑子被门夹了,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安庆港外,新设立的招工点。
人山人海。
几十口巨大的行军锅一字排开,架在空地上。锅底下的劈柴烧得正旺,锅里“咕嘟咕嘟”炖著大块的肥猪肉,还有粘稠得插筷子不倒的米粥。
那浓郁的肉香,顺着海风飘出去十里地,勾得那些常年半饥半饱的流民、渔民、佃农们魂都飞了,口水流了一地。
“都听好了!都给老子把耳朵竖起来听好了!”
一名王府的大嗓门家丁,站在用几张桌子拼成的高台上,手里拿着个铜锣,“咣咣咣”地敲著:
“奉恩郡王府招工!不论男女!只要有力气,肯干活,不是瘸子瞎子,都要!”
“待遇听仔细了:一日管三餐!早上一顿稀的,中午晚上两顿干的!中午有大肉!管饱!”
“每天工钱三十文!日结!只要太阳落山,立马给钱,绝不拖欠一个铜板!”
说到这,家丁停顿了一下,伸出四根手指,深吸一口气,大声吼道:
“最关键的是——”
“世子爷有令:每天只干四个时辰(八小时)!卯时上工,申时下工,绝不熬夜!若是想多干,每多干一个时辰,加钱五文!上不封顶!”
“轰——!!!”
人群瞬间炸锅了,像是油锅里进了水,沸腾得压都压不住。
“真的假的?管三顿饭还给三十文?还只干四个时辰?”
“我的亲娘嘞!城里周扒皮家的长工可是从鸡叫干到鬼叫,一天才给两顿稀的,年底还不一定给工钱啊!”
“这王爷莫不是傻子吧?哪有这么招工的?这不是散财吗?”
“嘘!小点声!别让人听见!人家是京城来的贵人,说是来行善积德的!管他是不是傻子,那肉香可是真的!那铜钱也是真的!”
百姓们议论纷纷,大多抱着怀疑的态度。毕竟在这个被剥削惯了、人命贱如草的年代,这种“福利”听起来简直就是天方夜谭,更像是骗人去海里喂鱼的陷阱。
然而,当第一批饿得眼发绿、大著胆子去报名的汉子,在干满四个时辰后,真的从账房先生手里领到了沉甸甸的三十文铜钱,并且捧著大海碗蹲在地上,就著大块肥肉吃得满嘴流油时。
疯狂,开始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同安县,甚至传到了泉州府城。
无数人拖家带口,背着铺盖卷,像是逃荒一样往安庆港涌来,只为了给那个“傻子王爷”卖命!
安庆港后山,一处刚刚搭建好的简易瞭望塔上。
风很大,吹得朱拱标身上的大氅猎猎作响。
这位新晋的郡王爷,此刻正趴在栏杆上,看着下面那密密麻麻、如同蚂蚁般忙碌却又井然有序的人群,心疼得直吸凉气,五官都快皱到一起了。
“儿啊这这每天得多少钱啊?”
朱拱标指著那几十口大锅,声音都在哆嗦:
“光是这就得吃掉好几头猪吧?还有那大米,那白面还有那工钱!几千人啊,一天就是几百两银子出去了!”
“咱们虽然有钱,也不能这么造啊?哪有让泥腿子一天只干四个时辰的道理?那不是养大爷吗?我看那周员外家的长工,一天干七八个时辰都不敢吭声!”
在他看来,给口饭吃就不错了,是天大的恩德了。还发钱?还限时?还给肉吃?
这不是败家是什么?
“爹,您就别心疼那点碎银子了。”
朱桐背着小手,站在老爹身旁。虽然个子还没栏杆高,但他看着那些工人的眼神,却透著一种超越时代的冷酷与理智。
“这您就不懂了,这叫‘效率’。”
朱桐指著下面那些扛着两百斤石头还能健步如飞、干活干得热火朝天的汉子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让人饿著肚子干活,那是磨洋工。看着是从早干到晚,其实有一半时间都在偷懒、在喘气,还没力气,容易出事,容易把咱们的砖头给摔了。”
“但我给他们吃饱,给足了油水,再给足了钱,最后告诉他们——只能干四个时辰,干不好就滚蛋。”
“您看,他们会怎么样?”
朱桐冷笑一声:
“他们会为了保住这金饭碗,为了拿到那三十文钱回家养孩子,在那四个时辰里,把命都豁出去干!一个人能顶以前三个人!”
“而且”
朱桐的手指划过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
“一天四个时辰,咱们可以招两批人,甚至三批人!轮班倒!人歇,工地不歇!炉火不熄!”
“我要的是速度!是用最短的时间,在这片荒滩上,给我砸出一座城来!砸出一个能让咱们安身立命的堡垒!”
“时间就是金钱,懂吗?”
朱拱标听得云里雾里,眨巴著小眼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最后只能缩了缩脖子:
“行行行,你当家,你说了算。反正爹只要有酒喝,有肉吃,不被宁王欺负就行。”
朱桐笑了笑,没有再解释。
他转过头,目光重新投向那片繁忙的工地,投向远处正在搭建的高炉骨架。
水泥、砖块、人力、制度。
工业化的雏形,正在这大明朝的边缘,以一种野蛮、强横、却又充满生命力的姿态,疯狂生长。
“这只是开始。”
朱桐低声自语,声音被海风吹散:
“爹,您看着吧。等我的玻璃烧出来,等我的高炉立起来,流出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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