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三年,残冬。
铅灰色的云絮沉甸甸地压在大胤皇城的飞檐上,寒风卷著碎雪,刮过长安街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呜咽似的声响。天工署的朱漆大门虚掩著,门内的青砖地缝里结著薄冰,几个身着灰布杂役服的汉子缩著脖子,拢着手,在廊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又冷又饿,这鬼天气,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嘘——小声点,当心被刘典吏听见,又要挨鞭子。”
“怕他作甚?天工署都快成冷宫了,掌印的江大人三天两头不见人影,底下的人还不都得过且过?”
议论声里,一个清瘦的身影正蹲在院子角落的铁匠炉旁,手里攥著一把锈迹斑斑的锉刀,一下一下,细细打磨著一支铜制的袖箭。少年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身着洗得发白的杂役服,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那张苍白的脸上,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了寒星的刀锋,专注得容不下半点旁骛。
他叫沈砚,三个月前,还是钦天监里前途无量的少监,是大胤最年轻的、能勘破星象推演历法的奇才。可一场突如其来的横祸,将他的人生碾得粉碎——父亲沈敬之,前工部侍郎,被冠以“通敌叛国”的罪名,押赴刑场,斩立决。沈家满门十三口,无一幸免,唯有他,被人从诏狱的死囚堆里救出来,扔进了这形同虚设的天工署,成了一个任人使唤的杂役。
救他的人,是天工署署令,江知非。
没人知道江知非为什么要救一个罪臣之子,就像没人知道,这座掌管着天下百工技艺的衙门,暗地里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沈砚的指尖传来一阵刺痛,他低头看了看,指腹被锉刀磨破了皮,渗出血珠。他毫不在意地用袖口擦了擦,目光落在那支袖箭上。箭镞被打磨得锋利无比,箭杆上刻着一道极细的榫卯纹路——那是沈家的标记,也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他要查清楚,父亲到底是被谁陷害的。他要报仇。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院子里的沉寂。一个身着青色公服的小吏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惨白,声音都在发抖:“出大事了!出事了!城南的军器工坊,又烧起来了!”
“又烧了?”廊下闲聊的杂役们瞬间炸开了锅,“这是这个月的第三起了吧?前两次死了两个掌墨师,这次”
“这次死的是张老匠!就是那个能锻造百炼钢刀的张铁山!”小吏喘著粗气,话没说完,就见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从后堂缓步走出来。
来人一身素袍,腰间系著玉带,面容温润,眉眼间却带着一股疏离的清冷。他便是天工署署令,江知非。
江知非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平静无波:“慌什么?备车,去军器工坊。”
没人敢反驳。杂役们手忙脚乱地备着马车,刘典吏凑上前,弓著腰道:“大人,这种案子,向来是刑部管的,咱们天工署”
“军器工坊归谁管?”江知非打断他的话,眼神淡淡,“工坊里的匠师,是死是活,与天工署无关?”
刘典吏噎了一下,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沈砚蹲在铁匠炉旁,握著袖箭的手紧了紧。军器工坊的焚案,他早有耳闻。前两次,都是顶尖的军工匠师,在密闭的工坊里离奇自燃,现场没有任何纵火的痕迹,只留下一枚刻着玄鸟纹的青铜令牌。刑部查了半个月,最后竟以“妖祟作祟”草草定论,惹得坊间流言四起。
他隐隐觉得,这案子,不简单。
江知非的目光,忽然落在了沈砚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砚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能感觉到,江知非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落在那支尚未打磨完成的袖箭上,落在箭杆上那道沈家独有的榫卯纹路上。
“你叫什么名字?”江知非开口问道。
沈砚站起身,垂下眼帘,声音低沉:“回大人,沈砚。”
“沈砚。”江知非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什么,“方才,你在做什么?”
“打磨袖箭。”沈砚据实回答。
“会用吗?”
“略懂。”
江知非笑了笑,那笑意很浅,转瞬即逝。他指了指院门口的马车:“跟上。”
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刘典吏的脸,更是白了又青。一个罪臣之子,一个连杂役都算不上的小子,竟能跟着江大人去查案?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沈砚自己,也愣住了。他抬起头,看向江知非,眼里满是疑惑。
江知非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朝着马车走去。
寒风卷著碎雪,打在沈砚的脸上,冰冷刺骨。他攥紧了手里的袖箭,快步跟上了马车的脚步。他不知道江知非为什么要带上他,但他知道,这是他离真相最近的一次。
马车轱辘碾过积雪的街道,朝着城南疾驰而去。
军器工坊的位置,在城南的偏僻处,周围是一片荒地。远远望去,那座高大的工坊已经被烧得焦黑,浓烟滚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还夹杂着淡淡的硝石气息。
工坊外,围满了刑部的人,还有不少闻讯赶来的百姓。刑部侍郎周显正背着手,对着几个仵作发脾气,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一群饭桶!查了这么久,连个纵火犯都抓不到!还妖祟作祟?我看你们是想把天捅破!”
仵作们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江知非下了马车,沈砚紧随其后。周显看到江知非,脸色缓和了几分,连忙迎上来:“江大人,您怎么来了?”
“军器工坊的匠师,也是天工署的人。”江知非淡淡道,“周大人查案查得辛苦,本官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周显干笑两声,眼底却闪过一丝不屑。天工署?不过是个管工匠的清水衙门,能帮上什么忙?他瞥了一眼江知非身后的沈砚,皱起眉头:“这位是?”
“我的随从。”江知非道。
周显没再多问,心里却愈发轻视。他侧身让开一条路:“江大人请。工坊里面,还保持着原样。”
江知非点了点头,抬脚走进工坊。沈砚跟在他身后,刚一踏进门,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心头一震。
工坊很大,足有五丈见方,四周的墙壁是用青石板砌成的,坚固无比。屋顶的横梁已经被烧塌了大半,露出焦黑的椽子。地面上,散落着烧焦的木料和铁器,还有一摊已经凝固的黑色灰烬。
灰烬的中央,躺着一具焦黑的尸体。尸体蜷缩著,四肢扭曲,早已看不出人形,唯有那双紧紧攥著的手,还保持着死前的姿态。
仵作上前,低声道:“江大人,周大人。死者是军器工坊的掌墨师张铁山。死状和前两次的匠师一模一样,都是全身焦黑,没有任何外伤。现场门窗紧闭,都是从里面闩上的,没有任何外人闯入的痕迹。”
周显冷哼一声:“又是这样!难不成,真的是妖祟作祟?”
江知非没有说话,他蹲下身,目光落在那摊灰烬上。沈砚也跟着蹲下来,他的目光,比江知非还要专注。
他仔细观察着地面上的灰烬,灰烬很均匀,不像是从屋顶掉落的,反而像是从某个中心点,向外蔓延开的。他又看向四周的墙壁,墙壁上没有任何被火烧过的痕迹,唯有屋顶的横梁,烧得最严重。
这不对劲。
如果是自燃,火势应该是从尸体开始,向四周蔓延。可这里的火势,分明是从屋顶开始的。
沈砚的目光,落在了屋顶横梁的断口处。断口很整齐,不像是被火烧断的,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撬断的。
他又看向地面,在灰烬的边缘,发现了几粒白色的粉末。他用指尖捻起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硝石味,混杂着硫磺的气息,扑面而来。
是火药。
而且,是慢燃火药。
这种火药,燃烧速度极慢,不会瞬间爆炸,只会慢慢释放出高温,足以将人活活烧死,却不会留下明显的纵火痕迹。
沈砚的心跳,越来越快。他又看向尸体的手,尸体的手指紧紧攥著,像是握著什么东西。他小心翼翼地掰开尸体的手指,一枚青铜令牌,从焦黑的指缝里掉了出来。
令牌只有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玄鸟,纹路精细,栩栩如生。
和前两次案发现场留下的令牌,一模一样。
“这玄鸟令牌,到底是什么东西?”周显凑过来,看着那枚令牌,眉头皱得更紧了,“前两次的案发现场,也有这个东西。难不成,是妖祟的信物?”
沈砚没有理会周显的胡言乱语,他的目光,落在了令牌的边缘。边缘处,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划痕很新,像是刚留下的。他又看向屋顶的横梁,横梁的断口处,也有一道类似的划痕。
是榫卯的痕迹。
有人用特制的榫卯工具,撬开了屋顶的横梁,然后将慢燃火药放在横梁上。火药慢慢燃烧,引燃了横梁,横梁掉落,砸在张铁山的身上。高温灼烧之下,张铁山来不及逃脱,被活活烧死。而凶手,在作案之后,从里面闩上了门窗,伪造出自燃的假象。
至于那枚玄鸟令牌,不过是凶手用来混淆视听的幌子。
沈砚的脑海里,已经清晰地还原出了作案的全过程。
“周大人,”沈砚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这不是妖祟作祟,是人为纵火。”
周显转过头,看着沈砚,像是在看一个疯子:“你说什么?人为纵火?门窗都是从里面闩上的,凶手怎么进去?又怎么出来?”
“很简单。”沈砚站起身,指了指屋顶的横梁,“横梁的断口很整齐,是被人用榫卯工具撬开的。凶手应该是先爬上屋顶,撬开横梁,放入慢燃火药。然后,他从屋顶的天窗进入工坊,趁张铁山不备,将他制服。等火药开始燃烧,他再从里面闩上门窗,然后从天窗离开。”
“天窗?”周显抬头看向屋顶,屋顶的天窗已经被烧塌了,“天窗都烧塌了,凶手怎么可能从那里离开?”
“因为他离开之后,天窗才被烧塌的。”沈砚道,“慢燃火药的燃烧速度很慢,足够凶手从容离开。而且,我在灰烬里,发现了硝石和硫磺的粉末。这是慢燃火药的主要成分。”
周显将信将疑,他看向仵作:“去,检查一下灰烬里,有没有硝石和硫磺的粉末。”
仵作连忙上前,一番检查之后,脸色大变:“回大人!真的有!”
周显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看着沈砚,眼里满是震惊:“你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沈砚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枚玄鸟令牌上。他总觉得,这枚令牌,不仅仅是幌子那么简单。玄鸟纹的铸造工艺很精湛,不是寻常工匠能做出来的。而且,令牌边缘的榫卯痕迹,和他父亲当年的手法,有几分相似。
这背后,一定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
江知非看着沈砚,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声音平静:“周大人,既然是人为纵火,那就该好好查一查。张铁山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或者,有没有人来找过他,要他锻造什么东西?”
周显回过神,连忙道:“我这就去查!”
他不敢再轻视江知非,更不敢再轻视沈砚。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少年,竟有如此敏锐的洞察力。
沈砚蹲下身,再次拿起那枚玄鸟令牌。令牌入手冰凉,他能感觉到,令牌的背面,似乎刻着什么东西。他翻转令牌,背面果然有一行小字,字迹很淡,像是用特殊的药水写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眯起眼睛,仔细辨认著那行小字。
“玄鸟出,社稷危”
沈砚的瞳孔,骤然收缩。
就在这时,一阵寒风从天窗的破口处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灰烬,迷了他的眼睛。他揉了揉眼睛,再看向令牌背面时,那行小字,竟然消失了。
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沈砚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江知非。江知非正站在工坊的门口,背对着他,目光望向远方的皇城。寒风卷着他的素袍,猎猎作响,像一只即将展翅的雄鹰。
沈砚握紧了手里的玄鸟令牌,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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