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结束约两周后。

空气里能拧出水，蝉鸣嘶哑。

一家门脸窄小，招牌被茂密的榕树气根半掩着的小店。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冷气混杂着海鲜特有的、微腥的鲜甜气息扑面而来。

店里人声嘈杂，大多围着咕嘟冒泡的蒸汽锅大快朵颐。

最里面的包厢，门虚掩着。

沈临到得最晚。他推开门，热浪和更大的声浪一起涌出来。

“哎哟！我们的fvp！大忙人！可算来了！”

姿态第一个从椅子上弹起来，圆脸上堆满笑，过来用力搂了下沈临的肩膀，“从仁川回来就没影儿了，信息也不回，还以为你被欧洲妞拐跑了！”

“滚蛋。”沈临笑着捶了他一下，目光扫过桌边。

圣枪哥坐在主位旁边，穿着件宽松的卡通t恤，正慢条斯理地拆着一副一次性餐具，抬眼朝他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

水晶哥挨着他坐，比镜头里看起来更瘦些，但精神头很足，咧着嘴，露出标志性的、有点憨又有点狂的笑容。

骚粉坐在靠墙的位置，安静地刷着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喊了声“沈临”，然后继续低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划动。

左雾和朱开没在。

但桌上摆了七副碗筷。

“左哥和朱哥临时被联盟叫去开会了，说是亚运会筹备的事儿，抽不开身。”

姿态解释道，把沈临按在圣枪哥旁边的空位上，“让咱们先吃，不用等。他们晚点来买单。”

“亚运会”

沈临坐下，心里了然。si刚结束，这个节点，一切都要提速了。

“先点菜先点菜，饿死了。”水晶哥嚷嚷着，把菜单推到沈临面前，“沈老板，现在你是欧洲回来的大冠军，这顿必须你请。专挑贵的点，青龙、东星斑、帝王蟹今天打土豪！”

“行，你点，点多少吃多少，剩一片鳞我就把你按锅里蒸了。”沈临把菜单推回去，语气平淡，但眼里带着笑意。

“哇，这么狠？冠军中单欺负我们退役老年人是吧？”水晶哥嘴上不饶人，手上却老实，只加了几个常规的贝类和虾。

蒸汽锅很快架了起来，透明的锅盖下，铺着干净卵石，服务员将调好味的蛤蜊、基围虾、鲍鱼一层层铺上去，盖上玻璃罩。蒸汽“嗤”地一声升腾，瞬间模糊了彼此的脸。

“来，先走一个。”

姿态端起手里的冰镇啤酒，“不管怎么说，恭喜咱们沈老板，si又拿一冠，还是fvp。去年在蛇队拿，今年在fnc拿，跟出门买个菜似的。我服，真服。”

水晶哥和圣枪哥也举起杯子，骚粉放下手机，拿起椰汁。

“恭喜。”

“牛逼。”

“恭喜，沈临。”

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冰凉的啤酒入喉，带着细微的苦涩，随即是麦芽的香气回甘。蒸汽氤氲，海鲜的香味开始弥漫。

“说真的，”姿态放下杯子，夹了只刚变红的虾，边剥边说，“你走之后，网上那叫一个热闹。仁川决赛打完那天晚上，抗压吧直接炸了，热搜挂了一整晚。现在你去看看，还有好多帖子在那儿‘如果’呢。”

“如果什么？”沈临拆着蟹钳，随口问。

“如果s7打完你没走啊！”

水晶哥接话，语气夸张，“如果留在lpl，加入edg或者rng，配上乌兹或者厂长，今年si是不是就卫冕了？s8是不是就王朝建立了？好家伙，那分析得头头是道，好像你不去欧洲，lpl现在已经大满贯了似的。”

他顿了顿，看了眼沈临：“不少人是真觉得可惜，觉得遗憾。说你这么好的状态，该留在lpl‘建功立业’，带着咱们自己赛区继续干lck，干翻全世界。去欧洲虽然也夺冠，但总感觉像是嗯，像是自家最好的刀，送给别人去扬名立万了。”

水晶哥说完，包厢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蒸汽锅持续发出的、单调的“嗤嗤”声，和隔壁桌隐约的划拳笑闹。

沈临把拆好的、雪白的蟹肉蘸了点姜醋，送进嘴里，慢慢嚼着。鲜甜在口腔化开。

“没什么好遗憾的。”

他咽下食物，才开口，声音在蒸汽里显得有些飘，“在sake，该拿的，能拿的，都拿了。一条路走到头，看到风景了，也就那样。换条路走走，看看别的风景，不是坏事。”

“况且，”他拿起纸巾擦了擦手，“lpl有lpl的路。我走了，自然有别人会站出来。你看今年rng，不也把kt干翻了？虽然决赛输了，但能走到那一步，已经说明很多了。乌兹，小虎，香锅，让帝，小明他们不比任何人差。缺的不是某一个选手，缺的是时间，是更多的战术，是打各种硬仗的经验。这些东西，得他们自己一场一场打出来。”

“这话说得在理。”

圣枪哥点了点头，他话一直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赛区强，不是靠一个人兜底。是靠一个生态，靠后备，靠竞争。沈临出去，从另一个角度，也是给lpl提了个醒，逼着大家进步。你看现在青训，看各大战队的投入，比前几年强多了。”

“就是！”姿态一拍大腿，“再说了，沈临在fnc打得好，那不也是给咱lpl出去的选手长脸？‘华援’牛逼！以后哪个赛区还敢小瞧我们lpl培养人的能力？这是战略输出！文化胜利！”

他这话把大家都逗笑了，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不过说到这个，”水晶哥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皱起，换了话题，“亚运会。这他妈可是正儿八经的国家队。左哥他们今天去开会，估计就是初步讨论名单。沈临，你现在算是外赛区选手了。这亚运会，你能参加吗？”

这个问题抛出来，桌上的气氛又微妙地凝滞了一下。

亚运会。不同于俱乐部赛事，那是真正身披国旗、代表国家的战斗。

分量之重，意义之特殊，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去年阿布在电话里用这个说服爱德朱的画面，沈临还记得。

“规则上，没有明确规定外赛区选手不能入选。”

沈临沉吟道，“毕竟是以国家为单位，看的是国籍。但实际操作选人，集训，磨合，都是问题。我人在欧洲，赛季时间，训练赛，版本理解都会是障碍。”

“而且，”圣枪哥补充，语气冷静，“舆论压力。如果选了你，没选某些一直在lpl打的、状态也不错的中单比如小虎。”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代表国家出战，容错率无限接近于零。

任何一个选人决定，都会被放在显微镜下审视。

沈临现在身份特殊，既是“自己人”，又是“外面的人”，这重身份在亚运会的语境下，会变得格外敏感和复杂。

“妈的，想想就头疼。”

水晶哥灌了口啤酒，“要我说，就该选最强的去。管他在哪儿打。沈临现在这状态，这大赛经验，中单位置上，国内谁稳压他？小虎是很强，但si决赛唉。”

“小虎有他的优点。”

沈临打断他，很认真地说，“团队型中单，执行力强，英雄池也能适应战术。亚运会的版本、节奏可能和联赛完全不同，需要考量的东西很多。不是简单的‘谁强谁上’。”

“你倒是看得开。”

姿态瞥他一眼，“不过网上现在吵得可凶了。有说必须带你的，有说应该全华班rng原班人马去的，有说中单必须是你和兮夜二选一的乱成一锅粥。反正啊，最后不管选谁，都有人不满意。”

蒸汽锅里的海鲜已经熟透，服务员过来揭开盖子，更加浓郁的鲜香爆炸般扩散。众人暂时搁置了话题，纷纷动筷。

“别说国内了，”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骚粉，忽然抬起头，用他那独特的、有些含糊的普通话插了一句，“欧洲那边，论坛，沈临，现在，神。”

“嗯？”沈临看向他。

骚粉把手机屏幕转过来，是reddit欧洲版块的界面，自动翻译有些生硬，但不妨碍理解那些夸张的标题和溢美之词。

《deboair就是上帝派来拯救lec的天使！》

《有他在中路，我们就能梦想一切冠军！》

《分析：为什么deboair是史上最全面的中单，没有之一？》

《fnc王朝的基石——向我们的王致敬！》

“哈哈，旺乎也给我发过一些。”沈临笑了笑，有些无奈，“那边观众比较热情。”

“何止是热情。”圣枪哥慢悠悠地剥着一只蒜蓉粉丝扇贝，“简直把你当救世主了。si冠军，fvp，还是用那么震撼的方式拿的。你现在在欧洲的人气，估计比当年faker在韩国巅峰期还夸张。毕竟，你是‘空降’的魔王，带着他们打破了lck和lpl对顶级荣誉的垄断。这种故事，欧洲人最爱听了。”

“捧得越高”水晶哥嘀咕了一句，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沈临当然懂。电子竞技，没有永恒的王者。赞誉和狂热能瞬间将你托上神坛，也能在失利时化为最灼人的火焰。欧洲观众现在将他视作赛区荣耀的象征，这份期待既是动力，也是沉重的负担。一旦fnc在接下来的赛季出现波折，或者在世界赛上未能达到预期，反噬会来得格外猛烈。

“压力肯定有。”沈临夹了块蒸得恰到好处的石斑鱼腩，肉质细嫩，几乎入口即化，“但换个角度想，也是好事。这说明他们认可你的价值，愿意把期待寄托在你身上。在sake的时候，我们是一路被质疑走上来的。在fnc，是从被期待开始。两种感觉，都需要去适应和处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曾经的队友们：“而且，不止是我。bwipo，rekkles，旺乎，hyli每个人都在被重新审视，被寄予厚望。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比赛。我们是一个团队。欧洲观众现在捧我，是因为我们团队赢下了si。如果接下来我们打不好，那也是整个团队需要一起扛。”

“你倒是清醒。”姿态感叹，“不过说真的，带着fnc那帮人，能磨合到这份上，还能拿出那么多新东西，我是真没想到。那个中单卡莎，我现在排位里遇到十把有八把有人学，坑得我头皮发麻。”

“还有那个大虫子！”水晶哥来劲了，“我看了直播，一口吃掉强化炮车的时候，我他妈在电脑前笑出猪叫！风哥当时脸色肯定都绿了。你这脑子怎么长的？这种uter法子都能想出来？”

版本理解，加上一点尝试。”沈临轻描淡写，“号令之旗强势，就想办法让它失效。科加斯的大招机制正好合适。主要还是团队愿意相信，愿意去执行这个看上去有点奇怪的战术。”

“信任”圣枪哥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若有所思，“这在职业队里，比什么都难得。看来你在fnc，过得确实不错。”

沈临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但眼神里的某种笃定和松弛，是骗不了人的。那是在一个被信任、被需要、能充分发挥自己能力的环境里，自然流露出的状态。

这顿饭吃了很久。

蒸汽锅换了好几轮食材，从海鲜到鸡肉，再到最后的粥底。

啤酒空了好几瓶，椰汁也续了杯。话题从比赛、版本，转到以前的趣事，转会期的八卦，未来的打算。

水晶哥嚷嚷着要开直播解说沈临的夏季赛，姿态说要去欧洲旅游顺便蹭基地，圣枪哥则关心着lpl新上单的苗子，骚粉偶尔用越语夹杂中文说两句，引得大家猜测半天。

左雾和朱开最终没能赶来，只在群里发了消息，让他们吃好喝好，账记他头上。

临近散场，窗外已是夜色深沉，街灯亮起，湿漉漉的地面倒映着斑斓的光。

“行了，散了散了。”姿态摸着吃撑的肚子，“沈老板，接下来什么安排？回欧洲？”

“嗯，夏季赛快开始了。要回去集训。”

“夏季赛”水晶哥咂咂嘴，“然后就是s8了。kt那帮人，估计憋着劲要复仇呢。还有lck其他队伍，lpl这边啧啧，今年世界赛，怕是要血流成河。”

“好好打。”圣枪哥站起身，拍了拍沈临的肩，言简意赅，“让欧洲的观众继续捧着你。也让这边遗憾的人看看，你选的路，没错。”

沈临笑了笑，也站起身：“走了。”

没有更多告别的话。一行人走出蒸汽海鲜馆，潮湿闷热的夜风包裹上来。门口分开，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姿态和水晶哥勾肩搭背商量着下一场去哪，圣枪哥和骚粉低声说着什么。

沈临独自站在路边，等车。

“师傅，去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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