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名心中已有定计。
邓名声音沉静开口。
“董卫国仍在九江城中犹豫,其所恃者,无非是城防尚固。”
“以及满将额楚驻守南昌的数千八旗兵可能来援。”
“我们要做的,便是掐断这线希望,让他看清局势。
我军新得武昌火器补充,秋粮入库,后顾之忧大减。”
“各部经过整训,士气正盛。此战,我们要以雷霆之势,拿下湖口。”
“并痛击额楚援军,让董卫国明白,负隅顽抗唯有死路一条。
由亲卫军统领陈义武率五千精锐,携部分新到火炮。
大张旗鼓围攻湖口镇,务必造足声势,吸引南昌敌军来援。
豹枭营统领沈竹影率豹枭营精锐。
会同骑兵营统领唐天宇的千余名骑兵。
秘密潜行至湖口与九江之间的石钟山险要地带,利用复杂地形设伏。
邓名自率亲卫军余部、新附营以及由黄高义、张先壁等人率领的各路义军。
牢牢盯住九江四门,既防董卫国异动,亦随时准备策应各方。
邓名特意嘱咐,对湖口可围三阙一,攻心为上,尽量减少守军顽抗之意。
战事随后依计展开,顿时烽烟骤起。
陈义武亲临湖口镇外,督率亲卫军展开攻坚。
新配发的十数门火炮被推至阵前,炮手们校准射角,装填药包。
随着令旗挥下,轰鸣声震四野。
实心弹呼啸着砸向镇墙,砖石飞溅,一段女墙在第三次齐射中轰然坍塌。
火铳兵以三排轮射稳步推进,铅弹如雨点般泼向城头,压得守军难以露头。
偶尔有悍勇的清军弓手试图还击,立刻被明军的神射手精准点杀,从垛口栽落。
湖口守将见明军火力凶猛、战术严整,急燃烽烟求援。
烽烟传至南昌,满梅勒章京额楚果然中计。
他素来看不起汉官,对董卫国等人大权在握早已不满。
接到军报后,部将劝他谨慎,额楚却勃然拍案:
“汉人懦弱,岂知我八旗劲旅之威?正该让那些汉官看看,什么是真本事!”
当即点齐两千余八旗马步兵,疾驰出城。
急行军约两日,额楚军行至石钟山峡谷。
但见两山夹道,江流湍急。
前锋刚过隘口,后队尚在谷中。
骑兵统领唐天宇在山顶见清军已完全入彀,立即点燃号炮。
轰隆三响,战局陡变。
沈竹影率领的豹枭营精锐如鬼魅般从岩穴、树丛中现身。
他们不结阵,不呐喊,三人一组,专挑清军军官和旗手下手。
一名豹枭锐士伏于岩后,用燧发长枪稳稳瞄准。
将正在呼喝指挥的清军牛录额真一枪毙命;
另一组人悄然贴近,弩箭连发,三名护旗兵应声倒地。
清军大纛摇摇欲坠,指挥体系瞬间瘫痪。
几乎同时,两侧山坡火炮齐鸣,这次发射的是霰弹,铁雨倾泻而下,清军人仰马翻。
唐天宇见敌军已乱,便亲率骑兵从侧翼杀出。
千骑奔腾,如雷震山谷。
徐大牛持着长刀,一马当先。
虽在营中操练了数日,但真到了战场上。
那点章法早被抛到九霄云外。
有时候血性一上来,他便只剩下最本能的悍勇。
他策马直冲敌阵核心,大刀横扫。
一名八旗骑兵举枪格挡,竟连人带枪被斩为两段;
另一名骁骑校拍马来战,徐大牛侧身避过马刀,反手一刀将其劈落马下。
他所过之处,清军无不胆寒。
在混战中,徐大牛瞥见一名清军参将正在组织抵抗。
他毫不犹豫地调转马头,单骑突入敌阵。
那参将见来将凶猛,急忙令亲兵结阵抵挡。
徐大牛却凭着蛮力,硬生生撞开一条血路,大刀挥处,两名亲兵应声倒地。
参将大惊失色,拔刀应战,不过三合便被徐大牛斩于马下。
额楚在亲兵簇拥下大声呼喝,试图重整阵型。
但山路狭窄,前军溃退冲乱后军,人马自相践踏。
明军燧发枪兵占据高地,轮番齐射,铅弹穿透清军棉甲,血花四溅。
额楚正要组织反冲锋,一支流矢正中其左肩,深可见骨。
亲兵见主将受伤,急忙拥着他向后突围。
丢弃旌旗、甲仗、粮车无数,狼狈逃回南昌。
战后清点战场,明军共歼敌五百余人,自身损失不足百人。
其中徐大牛一人就斩获十人,生擒三人。
清军丢弃的尸首遍布峡谷,另有数百人投降。
剩余约千人随额楚逃回南昌。
湖口镇内,守军远远望见额楚的援军大纛倒下。
又见明军将缴获的八旗装备挑在枪尖示众,士气彻底崩溃。
陈义武抓住时机,亲率敢死队架梯登城,率先攻上缺口。
守军稍作抵抗便四散溃逃,明军一举克复湖口。
湖口之战,经历三天,终于拿下。
此战最大的收获是缴获了八百余匹完好的战马。
这些来自辽东和蒙古的良驹个个膘肥体壮。
加上先前缴获的马匹,使得骑兵营的战马数量达到了一千八百多匹!
然而唐天宇在整编时却发现,虽然马匹充足,但精通骑术的士兵仍然不够。
经过严格筛选,最终只能组成一支一千三百人的骑兵营。
唐天宇抱拳禀报,眉宇间带着几分凝重:
军门,眼下我军确是马多人少。这一千三百骑兵中,能称得上精锐的不过六百余人。”
“余下七百多人虽有些骑术底子,但马上厮杀、阵型变换都还生疏,至少还需两三个月苦练。
邓名负手而立,目光扫过校场上成排的骏马,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天宇不必过虑。你可知道,鞑子精锐骑兵常备一人双马,甚至还有一人三马的?”
“战马越多,我军机动性就越强。待我们缴获更多战马,也要让骑兵营每人配上一人双马!”
“届时往来奔袭,必让鞑子疲于应付。
他顿了顿,看向正在场上训练的徐大牛,语重心长地说:
像徐大牛这样的好苗子,要多给他历练的机会。别看现在还是个糙汉子,好生打磨,将来或可独当一面。
军门高见。一人双马确是未来的必然,既能锻炼新兵骑术,又能提升全军机动。”
徐大牛此战因功晋升为把总,但他依然坚持与士兵一同训练。
每当有人问起他升迁之速,这个憨厚的汉子总是挠头笑道:
俺就是运气好,碰上了好时候。
李星汉率领的南路军,围城长沙,已经是第八日。
地道已悄然挖至北门城墙之下,工兵们连夜将数百斤火药填入掏空的“药室”。
引出的药捻被小心保护起来。
攻城所需的云梯、冲车、钩桥等器械也已大量制备完毕。
所有准备工作都已经完成。
其实李星汉这些天一直有一股不好的预感。
这次围城长沙城太久了,他的五万大军,粮草消耗也很重。
虽然沿途周边的州县已经光复,并且陆续送来军粮补充。
但是一直这样拖着,也不是办法。
而且也还在围岳阳。
既然城内清军不愿意投降,只得强攻,以免夜长梦多。
随后,他巡营,见士气高昂,遂决意黄昏时分,发动总攻。
黄昏时分,长沙城下战云密布,明军阵列森严。
李星汉立马军前,目光如炬。
在他身后,十五门破虏炮已调整好射角,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城墙。
随着令旗挥下,震耳欲聋的炮声接连响起。
不同于前几日的零星威胁射击。
这次是集体齐射。
自然威力惊人,实心弹呼啸着砸向城墙。
每一次命中都让墙砖崩裂,尘土飞扬。
城头清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炮火压制得抬不起头。
轰隆!!!
一声远比炮击更加沉闷、更加震撼的巨响从地底传来!
北门瓮城左侧整段城墙在剧烈的爆炸中向上隆起,随即轰然崩塌!
这是工兵校尉陈石头带领弟兄们奋战七昼夜的成果—
他们在城墙地基下成功埋设了数千斤火药。
虽然有两名挖掘工兵因来不及撤离而永远留在了地道中。
但这舍命一击为大军打开了胜利之门。
飞虎军!前进!
李星汉长剑出鞘,声震四野。
杀啊!
蓄势已久的明军步兵齐声怒吼,如潮水般向新出现的巨大缺口涌去。
冲在最前的是飞虎军先锋营游击张猛。
这员虎将身披重甲,手持三十斤开山巨斧。
跟我上!杀鞑子!
清军显然被这连环打击打懵了。
总兵徐勇和满洲参领索图硕仓促间组织起数百名重甲兵。
在缺口内侧勉强结阵。
然而明军的火力优势此刻尽显无疑。
火铳队,齐射!
飞虎军火铳队把总赵小五一声令下,装备燧发枪的明军火铳手迅速列队,轮番齐射。
铅弹如雨点般泼向清军阵线,那些试图结阵的满洲重甲兵在密集火力下成片倒下。
张猛趁势率部突入,巨斧挥舞间,清军刚刚组织起的防线瞬间瓦解。
他身边的亲兵个个奋勇,用盾牌护住两翼,长枪突刺,刀斧劈砍。
将残存的抵抗一一粉碎。
惨烈的巷战随即在长沙街头展开,但明军早有准备。
飞虎军以燧发枪手为前导,每遇抵抗便是排枪齐射。
清军根本来不及组织有效防御。
街垒一处接一处被攻破,残敌只能节节败退。
总兵徐勇亲率家卫兵试图在十字街口组织反击。
却迎面撞上飞虎军千总李毅率领的长枪兵。
双方刚一接战,明军后排的燧发枪手就一轮齐射。
徐勇身边的亲兵顿时倒下一片。
李毅趁势突进,长枪连刺,数名敌兵应声倒地。
满洲参领索图硕率领百余旗兵据守一处官仓负隅顽抗。
然而这次明军不再强攻,孙延龄直接调来两门虎蹲炮,连续轰击院墙。
在炮火掩护下,燧发枪手占据制高点,将试图从窗口射击的清军一一狙杀。
索图硕身中数弹,最终被冲入的明军长枪手刺死。
绿营副将王得仁见大势已去,仓皇率亲信从南门突围。
却正好撞上严阵以待的飞虎军骑兵。
一番短暂交锋后,王得仁被生擒活捉。
至次日凌晨,城内战事基本平息。
总兵徐勇在巡抚衙门附近力战而亡,巡抚袁廓宇自尽未遂被俘。
此战明军充分发挥火力优势,以较小代价攻克长沙。
飞虎军阵亡者多为巷战中的老兵,而清军则损失惨重。
两千满洲兵几乎全军覆没。
另俘获绿营及新兵四千余人。
当朝阳再次升起时,长沙城头终于换上了大明的旗帜。
这座湖湘重镇,终于在明军凌厉的攻势下光复。
当湖口失守、额楚大败的消息传回九江。
董卫国手持军报,久久无言。
他素知八旗野战之能,竟在邓名军面前如此不堪一击,心头惊骇如浪涛翻涌。
未等他缓过神来,又一纸命令自南昌送至案前。
因邓名并未围城,南昌探马尚能传来消息。
然而这封额楚亲笔所书的命令,却让他心寒彻骨。
额楚将败绩尽数归咎于“董卫国策应不力,坐观成败”。
并严令其即刻率领九江全部绿营兵出城,与邓名军“决一死战”。
“大人,此令实乃驱羊入虎口,借刀杀人之计啊!”
心腹幕僚声音发颤。
“额楚新败折兵,却要我军前去送死。他督战有功;
若败,则是我等作战不力。
届时八旗只需紧闭南昌城门,我等便是孤军奋战,死无葬身之地……”
董卫国手持这份冰冷的命令,在烛火摇曳中沉默良久。
他内外交困,外有不可战胜的强敌,内有步步紧逼的倾轧。
恰在此时,其侄董大用再次冒险潜入城中,带来了邓名的亲笔信。
信中,邓名并未炫耀武力,而是言辞恳切,直指核心:
“董公台鉴:湖口一役,实为自保,非为逞兵。”
“额楚败归,不思己过,反诿责于公,此岂满臣待汉臣之常道乎?”
“公之才略,名素所钦慕。今天下汹汹,苍生何辜?公若举义。”
“可使九江免于战火,士卒得全性命,此功在千秋之业也。”
“名虽不才,必以诚相待,保公身家周全,共复汉家衣冠。时势迫人,愿公明断。”
这封信,字字句句敲在董卫国心上。
他意识到,在清廷眼中,他终究是外人,是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而邓名,至少给了他一条生路,一份尊重。
当夜,九江城巡抚衙署内灯火通明,董卫国端坐堂上。
环视着麾下十余位心腹将校。
这些将领大多追随他多年,此刻却神色各异。
诸位,董卫国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堂内格外清晰,
“额楚要我等出城与邓名决战,此去必是九死一生。”
“而邓名来信承诺,若开城归顺,可保全军性命,亦可免九江百姓遭受战火。
大人!此事万万不可!皇恩,岂能
董卫国打断他。
你口口声声皇恩,可知额楚在战报中如何说?”
“他说我等汉将临阵退缩,才致湖口之败。”
“即便我们真与邓名血战到底,最后也不过落得个战败问责的下场。
这时,一直沉默的九江知府突然拍案而起:
董卫国!你贵为江西巡抚,竟要献城投降,对得起皇上信任吗?
堂内顿时剑拔弩张,董卫国的亲兵手按刀柄,随时准备发作。
董卫国却摆摆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
他转向这位老进士,语气缓和。
你可记得三日前巡城时,那些在城门口等待出城的百姓?”
“他们中有老有少,都是怕战火波及,想要逃难去的。”
“若我们执意守城,这些百姓当如何?”
“若城破之日,八旗溃兵劫掠,又当如何?
这番话让堂内陷入了沉默。
突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哨探急匆匆入内禀报:
大人,北门副将王志雄带着一队亲兵往城楼去了,说是要加固防务!
董卫国脸色一变——这王志雄是额楚的心腹,定是察觉了异动。
他立即下令:大用,你带一队人马速去北门,务必控制住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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