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北地情报(1 / 1)

炭火毕剥,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却驱不散赵天霞眉宇间的凝重。

古长旭只休息了不到三个时辰,便主动过来请求面见。

赵天霞听说后,马上亲自赶了过来。

此时,他换上了干净的戎服,脸上倦色未消,但眼神已恢复锐利。

赵天霞屏退了左右,只留贴身侍女彩霞在一旁侍奉茶水,记录要点。

“古守备,辛苦了。坐下说,慢慢讲,从你们离开邓州诱敌开始。”

赵天霞语气平和,示意他坐在下首的椅子上。

古长旭谢过,深吸一口气,思绪回到了一个多月前那尘土飞扬的逃亡路上。

“卑职奉邓军们之命往北面诱敌,自邓州北城而出后,起初一切顺利。”

“我等马尾拖枝,扬起漫天尘土,镶蓝旗穆臣果然中计,以为是我军主力,紧追不舍。”

他的声音沉稳,开始叙述。

“我们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始终与其先锋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专挑难行小路,消耗其马力。”

“头两日,敌军追得很急。”

“山谷里那次伏击呢?”

赵天霞问,她已从简报中得知大概。

“那是被逼到绝处了。”

古长旭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穆臣此人狡猾,追了一日一夜后似乎起了疑心,追势稍缓。”

“卑职察觉不妙,若让其轻易回师,诱敌之计便前功尽弃。”

“于是故意在那无名山谷附近显露踪迹,做出仓皇逃入绝地的假象。”

“果然,其副将率一千骑兵追来。”

他详细描述了谷口佯攻、诱敌深入、滚石火铳齐发的经过。

“……谷道狭窄,清军人马拥挤,瞬间便成了活靶子。”

“可惜那清将谨慎,只派了三百人入谷,大部留在谷外。”

“见势不妙便鸣金后撤。我等歼敌近百,缴获马匹兵甲若干。”

“随即以落石封路,自后山险径撤离。”

彩霞听得入神,斟茶的手都停了下来,直到赵天霞轻轻瞥了一眼,她才慌忙继续。

“之后便是真正的苦难。”

古长旭语气低沉下去。

“镶蓝旗主力虽疑似回师邓州,但其副将吃了大亏,恼羞成怒,派出多股游骑。”

“配合当地绿营,封锁了出山要道。”

“清军四处搜剿。我等不敢走大路,只能深入伏牛山余脉。那里……”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冰冷的绝望。

“山高林密,入冬早,许多小路已被积雪覆盖。”

“我们缺衣少粮,马匹宰杀殆尽,靠狩猎、采集野果和挖掘草根度日。”

“更要命的是,没有明确的情报,不知外界战况,不知将军主力动向,甚至不知……”

“是否已被大家遗忘。”

他说最后一句时,声音极轻,但签押房里寂静,听得清清楚楚。

赵天霞的手指微微收紧,彩霞更是面露不忍。

“就在我们几乎要坚持不住,准备冒险突围时,遇到了第一拨逃难的百姓。”

古长旭话锋一转。

“那是十几口子人,从南阳府北边逃来,形容枯槁,说河南府开始加征‘平贼饷’。”

“家家砸锅卖铁也交不上,官府抓丁拉夫,如驱牛羊。”

“他们听说南边‘邓天王’(百姓对邓名的称呼)打了胜仗,就拼死往南逃。”

“从他们口中,我们第一次隐约听到了‘樊城大捷’、‘炮轰虏酋’的传闻。”

“虽然语焉不详,但足以让我们精神大振!”

“你们都相信了?”

赵天霞问。

“起初不敢全信,但后来遇到的流民越来越多,说法却越来越一致。”

古长旭眼中有了光。

“而且他们带来另一个消息:”

“南阳、邓州一带的清军巡逻明显减少,许多哨卡形同虚设……”

“而且最离奇的时候,很多人还传出,清帝顺治已经在许昌病死!”

“这消息也太离谱了。很像造谣!”

赵天霞冷笑了一下,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确凿的意味。

“哼,他们说的,不是谣传。”

古长旭一怔,连一旁记录的彩霞也抬起头来。

赵天霞的目光似乎透过窗户,投向了遥远的樊城方向:

“没错,樊城防守战中,我军灭虏大炮发挥了巨大威力。”

“轰击虏酋御营所在,用的是开花弹。”

“弹照点落处,正在其黄龙大纛附近。”

“虏酋顺治…虏酋确实深受重伤。”

“而邓大人趁着虏酋伤重,亲率精锐,趁乱突入绿营阵地,制造骚乱。”

“擒贼先擒王控制了张勇,导致绿营军心动摇,随后我军伺机而动,大败绿营兵。”

“随后引导溃兵冲撞八旗营地,而清军为了镇压溃兵,最终导致大部绿营兵倒戈。”

她的目光转回古长旭脸上,带着一丝冷峻的锐利:

“虏酋伤重难支,军心彻底崩溃,内外交困之下,才有了那份《邓城条约》的城下之盟。”

“此战,非止一炮之威,更是攻心为上,乱中取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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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略一停顿,选用了一个谨慎却暗示性极强的说法。

“如今已经过了一个多月,按邓大人的推测,他的伤势,其极有可能已不在人世。”

“只是极可能,清廷竭力遮掩,秘不发丧罢了。”

古长旭闻言,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睛瞪大:

“竟……竟是真的?!”

他脸上瞬间闪过震惊、狂喜,随即又化为一种强烈的遗憾和惋惜。

“如此惊天动地的一战,卑职……卑职竟未能亲历!错过了,真是错过了!”

他仿佛能想象出那炮火轰鸣、虏酋重伤,随后邓将军亲率大军。

于万军中擒拿张勇的的震撼场面。

胸中热血翻涌,恨不得自己当时就在现场。

作为一名军人,未能参与这样决定性的战役,无疑是巨大的遗憾。

赵天霞理解他此刻的心情,温言道:

“古守备不必遗憾。你与麾下将士深入险地,成功牵制镶蓝旗主力。”

“使其未能及时料定我军布局,此功至伟,丝毫不逊于阵前斩将夺旗。”

“邓大人也一直挂念你们安危,多次派人寻找。”

古长旭心下稍慰,但那份错过大战的怅然依旧挥之不去。

他定了定神,才继续道:

“原来如此……难怪,难怪北地流言传得如此有鼻子有眼,清军又那般萎靡慌乱。”

“若是虏酋当真毙命,这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古长旭随后接着说。

“我们整合了流民中青壮,稍加组织,沿着山脊隐秘路线南移。”

“沿途又遇到更多逃难队伍,滚雪球般越来越大。”

“清军此刻似乎忙于巩固城镇,对乡野和山区的控制力大不如前。”

“我们甚至在一些荒废的寨堡里,发现了清军匆忙撤退时未及运走的少量粮秣。解了燃眉之急。”

他讲到了几处险情:

一次险些与大队清军运粮队撞上,躲在山坳里整整一天;

一次过冰河时,数名体弱的流民失足,虽尽力营救仍有不幸;

还有一次,被一股贪婪的土寇盯上,试图抢夺他们仅存的兵器和流民中稍微值钱的东西。

爆发了小规模冲突,靠着老兵的经验和悍勇才将其击退。

“最危险的,是过湍河之时。”

古长旭心有余悸。

“没有船,水流急,天寒地冻。我们砍树扎成简易筏子,分批泅渡。”

“老人孩子坐在筏上,青壮下水推扶。河水冰冷刺骨,有好几个兄弟……没能上来。”

“对岸却有零星的清军哨探,我们刚渡过去,人困马乏,就差点被发觉。

幸亏天色已暗,我们迅速隐入了南岸的芦苇荡。”

彩霞听到这里,忍不住低低“啊”了一声,手中记录笔也停了下来,眼圈发红。

赵天霞没有责备她,只是沉默地听着,面容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格外严肃。

“进入我军实际控制区边缘后,我们小心了许多,派哨探先行确认。”

“我们一直南行,直到看到外出巡逻的士兵是咱们的旗号,大伙儿才真正松了口气。”

古长旭说完,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签押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赵天霞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深思后的清晰:

“也就是说,河南乃至北地民心,已如滚汤泼雪,彻底溃散。”

“清廷不仅军事受挫,其地方治理也已濒临崩溃,加征暴敛,人怨沸腾。”

“而南阳等地清军,士气低迷,内外交困,控制仅及城池要点。”

“广大乡野及山区,已有失控之象。”

“大人明鉴。”

古长旭肯定道。

“不仅如此,卑职沿途观察,许多地方的保甲、里正已然瘫痪,甚至暗中与流民通气。”

“民间对‘顺治被大炮轰死’的传闻深信不疑,各种流言纷飞,清廷威望荡然无存。”

“百姓现在只怕两样:一是官府的催科拉夫,二是活不下去饿死冻死。但凡有一线生机,”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他们就会像跟着我们南下的流民一样,毫不犹豫心向大明!”

赵天霞点了点头道。

“如此甚好,中原已经沦陷十余年,我正担心中原百姓已经忘记大明还在了。”

随后,她站起身,踱到窗边,再次推开那条缝。

寒风吹入,让她头脑愈发清醒。

古长旭的汇报,不仅印证了她之前的判断,更提供了大量鲜活的细节和前线实态。

“彩霞,”

她忽然开口。

“小姐,奴婢在。”

彩霞连忙应声。

“去把舆图取来,要最详细的河南省和南阳府的州县的那一张。”

“是。”

彩霞很快取来地图,在案上铺开。

赵天霞走回案前,目光在地图上南阳、襄阳、汉水一线来回移动。

古长旭也站起身,在一旁指点着他们大致经过的路线和观察到清军力量空虚的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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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赵天霞的手指划过几个点。

“皆是空隙。民心既失,守备空虚,情报不畅……”

她抬起头,眼中光芒锐利如剑。

“古守备,你们不止带回了数百条性命,更带回了一幅未来可能的北伐的路径图!”

古长旭精神一振:

“大人是说?”

“但此事需从长计议,更要先行禀明大帅。”

赵天霞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她的神情已说明一切。

她转向彩霞:

“今日所记,列为机密。另外,吩咐下去,古守备所部将士,额外犒赏。”

“阵亡、失踪者,从优抚恤,名录尽快呈报上来。”

“是,小姐。”

彩霞肃然应道。

“古守备,你且回去好生休养。详细经过,可具文呈报。你们立下大功了。”

赵天霞语气郑重。

送走古长旭,签押房里只剩下赵天霞和彩霞。

彩霞一边收拾茶具,一边忍不住小声道:

“小姐,古守备他们……真是太不容易了。北边的百姓,也太苦了。”

赵天霞没有回头,依然看着地图,声音低沉却坚定:

“所以,我们这里,必须为此抗争到底,争取早一日收复中原!”

过了两日,襄阳南城外的校场。

寒风刮过空旷的场地,卷起阵阵尘沙。

赵天霞未着官服,而是一身利于活动的窄袖劲装,外罩羊皮坎肩。

正站在点将台侧,目光沉静地注视着下方的新兵操练。

这批新兵约三千人,多是近一两个月来投军的本地青壮和少数较早安置。

经过甄别的北地流民子弟。他们队列尚显稚嫩,但喊杀声却颇为用力。

教官是位脸上带疤的老兵,吼声如雷,纠正着持矛突刺的动作。

“腰要稳!力从地起!刺要狠,收要快!你们当鞑子的脖子是豆腐做的?再来!”

赵天霞看得很仔细。

她深知兵事乃存亡之本。

她不时低声与身旁的幕府参军交流几句,关于粮秣供应、被服发放、训练进度。

邓名在前线征战,后方兵员的补充、训练,乃至军械物资的筹措,她肩上的担子极重。

“动作还不够整齐,体力也参差,”

参军低声道。

“需得加大操练强度,尤其是这些北地来的汉子。”

“虽有一股恨意,但身体底子亏了,得先养再练。”

赵天霞点了点头,目光掠过那些在寒风中咬牙坚持的年轻面孔。

其中一些人的眉眼间还带着背井离乡的仓惶,但此刻更多的是专注。

她沉默片刻,忽然对参军,又像是自言自语道:

“练吧,狠狠地练。多练出一个合格的兵,我们手里就多一分底气。”

“看着吧,将来,咱们这北伐的日子……不会太远了。”

参军闻言,神色一凛,低声道:

“大人?何出此言?难道是收到邓军门的回信了吗?”

赵天霞微微摇头:

“风声未至,然观天下之气,已有所感。”

她没有多说,但望向北方天际的眼神,却比这冬日寒风更显锐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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