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遭遇泥石流(1 / 1)

谢广天无意间瞥了她一眼,看见她的心情似乎好了不少。

心里忽然松了口气。

自打邓名把谈允仙留在大军里,独自带着豹枭营离开后,这姑娘就一直是这样。

不说不笑,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可那股闷闷不乐的心情,谁都感觉得到。

她该吃吃该喝喝,该做事做事,从不抱怨,可谢广天看得出来,她心里头惦记着邓名。

这会儿听到旁人夸赞邓名,她那副冷冰冰的面容底下,分明透出了一丝暖意。

谢广天收回目光,心里暗暗想,这姑娘倒是个有本事的。

这些日子大军一路南下,虽然没打什么大仗。

可沿途总要靠前锋打些小仗来立威。

那些零星的战斗看似不起眼,架不住次数多,火药的消耗也很快,从贵阳带来的存货也很快见了底。

后方补给线太长,一时半会儿送不上来,他正发愁,没想到谈允仙主动找到了他。

她对云南本地的矿物似乎颇为感兴趣,趁大军休整的间隙,带着老矿工在山里转了两天。

很快就找到了几处硝石矿和硫磺矿,又教士兵们如何提纯、配比。

凭着本地矿石的补给,火药终于可以就地配制,自此不必再完全仰仗大后方千里迢迢地运来了。

这几日大军的火药储备渐渐充盈,火器营的操练也恢复了正常,军心稳了不少。

更难得的是她的医术。

这姑娘不知从哪里学来的一手好医术,行军途中常有士兵水土不服、染病受伤。

军营里的郎中有时忙不过来,她便主动搭手。

她对这些东西似乎天生亲近,随便在山里走一圈,就能采回一大把旁人叫不出名字的草药。

有几个重伤的士兵,郎中都摇头说怕是不行了。

她硬是用些奇怪的药膏和汤药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谢广天看她把这些事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心里越发敬重。

他知道这姑娘是邓军门的红颜知己,不敢有丝毫怠慢。

可又不想让她觉得受了特殊照顾,便索性把军中的伤病员和随军的女眷妇人都交给她管。

算是名正言顺地给了她一份差事。

那些伤员需要人照料,女眷妇女们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跟着她学些本事。

谈允仙也不推辞,接过来就管。

她把妇女们分成几组,教她们辨识简单的草药,学习包扎伤口、熬制药汤。

苗人女子从小跟着寨子里的老人学这些,她虽是汉人,却比苗人还精通。

妇女们起初笨手笨脚,连绷带都缠不好,她也不急,一遍遍地教,直到学会为止。

没几日,这些妇女便渐渐上了手,伤兵营里比从前整齐了许多,伤员们的呻吟声也少了。

士兵们私下里都叫她“谈菩萨”,可当着她面谁也不敢这么喊。

她那张冷冰冰的脸,实在让人亲近不起来。

谢广天很快停止了思索,他一挥马鞭,大声下令道。

“进城吧!”

后来因为寻甸城小,大军先在北城外扎营。

谢广天最后只带了三百亲卫和沿途归附的几个土司部族的头领,浩浩荡荡往城门走去。

谈允仙跟在队伍里,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她骑在马上,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

城门大开,庄宏带着几个人迎了出来。

他一身明军将领的装束,腰挎长刀,精神抖擞,见谢广天来了,快步上前,抱拳行礼:

“末将庄宏,参见谢将军!”

谢广天翻身下马,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这人虽然面生,但举止沉稳,眼神清亮,便问道:

“你是?”

“末将原是寻甸清军副守将。邓军门率豹枭营潜入城后,末将审时度势,率部归附。”

“蒙邓军门不弃,命末将暂领寻甸守将之职,在此恭候谢将军大驾。”

谢广天微微一怔,随即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庄宏肩上:

“好!识时务者为俊杰。邓军门果然会用人!”

他上下又打量了庄宏一番,越看越满意。

“你这人,看着就是块为将的好料。走,进城说话,把这几日的事细细说与我听!”

庄宏直起身,把这几天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

他说得简略,可谢广天听得眼睛越来越亮,身边的将领们也啧啧称奇。

“邓军门现在在哪呢?”

谈允仙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可所有人都听见了。

庄宏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谢广天,道:

“邓军门和豹枭营,带着那三千降兵,往南边去了。”

“三千?不是四千降兵吗?怎么只有三千?”

“邓军门把不愿意当兵的都放回家了,发足了路费,让他们自己寻活路去。”

“剩下这三千人,是愿意留下来跟着干的。”

“邓军门说,强扭的瓜不甜,打仗不是拉壮丁,心不甘情不愿的,上了战场也靠不住。”

他顿了顿,又道。

“还有,那些人的辫子都剪了。邓军门说,从今往后,他们是大明的兵,不再是满清的奴才。”

“辫子一剪,就是想回头也回不去了。”

谢广天点了点头,又问道。

“你刚刚说他们往南去了?去哪儿?”

“这邓军门没和我说不过我估计应该是要去堵张权勇部了。”

庄宏的声音沉稳。

“那张权勇原本去曲靖支援,但是路上收到曲靖丢了的消息,于是逃了回来,带着一万多千人匆忙往昆明撤。”

“邓军门收到了消息,于是马上出发了。”

“邓军门,果然雷厉风行。”

他转身看了看身后的队伍,又看了看城墙上飘扬的大明旗帜,心里忽然踏实了许多。

邓军门和豹枭营带着三千人,而且还是降兵,去堵一万多人,放在别人身上那是送死。

可放在邓军门身上,谢广天潜意识觉得他肯定能成。

这张权勇这一万多人,怕是跑不掉了。

“走,进城再说。”

他翻身上马,往城里走去。

谈允仙却没有马上动。

她骑在马上,望着南边的天际,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庄宏看见了谈允仙,犹豫了一下,走过去低声道:

“敢问…您是谈姑娘吧?”

谈允仙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庄宏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

“邓大人走的时候留了话,说如果看见您来了,就把这封信交给您。”

谈允仙微微一怔,伸手接过信。

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把信握在手里,指腹轻轻摩挲着信封的边缘。

她垂下眼,把信收进袖中,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可庄宏看见,她收信的时候,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了。

“多谢。”

她低声说了两个字,拨转马头,朝城里走去。

她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像是在告诉所有人——她没事。

谢广天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

这丫头,怕是早就想飞到邓名身边去了。

“信里写了什么?”

“邓大人没说,末将也不敢看。”

谈允仙寻了处静室,拆开信封。

内中薄纸一张,字迹虽不甚工整,却一笔一画写得认真。

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信里没有多余的絮叨,只短短几行字:

“小仙:军中诸事,赖卿操持,吾无后顾之忧。前路虽险,吾自有分寸。”

“卿在后方,便是吾之倚仗。腊月天寒,善自珍重。事了即归,勿念。”

她看着“卿在后方,便是吾之倚仗”一句,微微顿了顿,随即垂下眼,将信折好收入怀中。

石哈木带着八百人在山路上一路急行。

阿旺走在最前面,腰间别着柴刀,手里拿着一根树枝,一边走一边拨开前面的荆棘。

山路越走越窄,有些地方只容一人通过,旁边就是陡峭的山崖,一脚踩空就是粉身碎骨。

可阿旺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在实处,像一只在山间穿行的岩羊。

苗兵和彝兵都是山里长大的,走这种路不费劲。

石哈木骑在一匹矮壮的山地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五百苗兵,三百彝兵,沿着山路排成了一条长龙。

人人精瘦干练,腰间别着柴刀弯刀,背上挎着弓弩,不带一面旗帜,不带一件辎重。

八百人走在山间,像一群沉默的狼。

可就在这时,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石哈木抬头望去,西边的天际涌上来一大片乌云,黑沉沉的,压得很低。

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带着潮湿的腥气,吹得树枝哗哗作响。

阿旺停下来,嗅了嗅空气,脸色变了:

“糟了,这天,要下大雨了。这雨怕是不会小。”

石哈木皱了皱眉。

下雨倒不怕,可山路本来就难走,一下雨就更难了。

他看了看前面的山道,又看了看身后的队伍,沉声道:

“加快速度,趁雨没下来多赶些路。”

队伍加快了脚步。

可山里的雨说来就来,还没走出一里地,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起初是稀稀拉拉的,转眼间就变成了瓢泼大雨,劈头盖脸地浇下来。

雨水顺着山壁往下淌,脚下的路很快变成了泥浆,踩上去滑溜溜的。

有好几个苗兵脚下打滑,摔了一跤,被后面的人手忙脚乱地拽住。

“小心!”

石哈木勒住马,厉声道。

“慢点走,踩实了再迈步!”

队伍慢下来,一步一滑地往前挪。

雨水打在脸上,睁不开眼,山路两旁的沟壑里开始有水声轰鸣,泥水裹着碎石往下冲。

阿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回头喊道:

“将军,前面的路不好走,有一处山壁很陡,雨这么大,怕是会——”

他话还没说完,前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塌了。

紧接着是一阵轰隆隆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整座山都在发抖。

“泥石流!”

阿旺脸色大变。

“快往后撤!快!”

石哈木猛地勒住马,厉声吼道:“往后撤!快!”

可已经来不及了。

前面的山壁上,一大片泥土和碎石裹着雨水崩塌下来,从山上倾泻而下,瞬间吞没了前面的一段山路。

几个走在最前面的苗兵连喊都没喊出来,就被泥石流卷走了。

石哈木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消失在泥浆里,伸出手去抓,却只抓到了一把湿漉漉的空气。

“阿旺!阿旺!”

他嘶声吼道。

阿旺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被一块石头绊倒,泥浆已经没过了他的膝盖。

他拼命挣扎,伸手去抓旁边的树枝,可树枝太细,一抓就断了。

泥浆还在往下涌,眼看就要把他整个人吞进去。

石哈木翻身下马,一脚踩进泥浆里,泥水没过了小腿。

他踉踉跄跄地冲过去,一把抓住阿旺的胳膊,使出全身的力气往后拽。

阿旺的腿被泥浆吸住了,拽不动。

旁边的两个苗兵也冲过来,三个人一起拽,才把阿旺从泥浆里拖出来。

阿旺趴在地上,浑身是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全是泥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那几个弟兄……那几个弟兄……”

他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石哈木回头看了一眼那段被泥石流吞没的山路,泥浆还在往下淌,那几个人已经看不见了。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钻心。可他不能停下来。

八百条人命在他手里,他得带着他们过去。

“清点人数!”

他厉声道,“看看少了多少人!”

苗兵和彝兵们从惊魂中回过神来,开始清点人数。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苗兵百总跑过来,脸色惨白:

“将军,少了五个人。三个苗兵,两个彝兵。都是走在前面的,被泥石流卷走了……”

石哈木沉默了很久。雨水打在他脸上,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阿穆走过来,浑身湿透,脸上的表情比雨水还冷:

“泥石流把路堵了。得绕过去,不然过不去。”

石哈木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的那口气压下去:

“找路。阿旺,你找路。”

阿旺从地上爬起来,浑身还在发抖,可他还是点了点头,拄着树枝往前走去。

他沿着山壁走了一段,又折回来,又往前走了一段,又折回来。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指着山壁上一道窄窄的石缝说:

“这里,能爬上去。翻过这道梁子,就能绕过去。”

石哈木看了一眼那道石缝,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石壁上湿漉漉的,长满了青苔。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咬了咬牙:

“上。一个一个来。苗兵先上,彝兵跟上。把弓弩递上去,小心些。”

八百人开始攀爬那道石缝。

石壁滑得厉害,好几个人爬到一半又滑了下来,摔得满身是泥。

彝兵也不差,只是比苗兵稍慢。

石哈木站在石缝下面,一个一个地往上推,手上全是泥,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阿穆站在上面,一个一个地往上拉,指节磨破了皮,血和泥混在一起。

等所有人都翻过那道石梁,已经过去了两三个时辰。

雨渐渐小了,可天也快黑了。

石哈木站在石梁上,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那段被泥石流吞没的山路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泥浆和碎石,还有几根被冲断的树枝。

“走!天黑之前赶到下一个宿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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