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门上空的铅灰色云层尚未散去,乾清宫内的晨光已通过雕花窗棂,斜斜地洒在青砖地面上。
崇祯今日特意穿了身新制的绛纱袍,头戴翼善冠,端坐在御座之上,眉宇间竟难得地舒展了几分。
建极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松快。
“陛下!”新进兵部尚书张凤翼手持笏板,率先出列,声音洪亮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振奋,“辽东督师袁崇焕八百里加急奏报:昨日巳时,宁远军副将何可纲率部突袭滦州,守城虏兵不备,一鼓而下!同日未时,参将祖大寿亦复永平!”
他顿了顿,环视殿中众臣,朗声道:“至此,去岁建虏所陷关内四城,遵化、迁安、滦州、永平,已尽数收复!袁督师呈报,大军正于永平城外整备,不日便可班师回朝,献俘阙下!”
“好!好!好!”
崇祯连说三个好字,猛然从龙椅上站起身,脸上泛起一阵激动的红潮,眼中光芒灼灼,仿佛多日积压在心头的阴霾被这捷报一扫而空。
“袁崇焕,真乃国之干城!”他声音高亢,胸膛起伏,“数月前虏骑肆虐,京畿糜烂,朕夙夜忧叹。今不过数月,四城尽复,失地全收!此非天佑大明,乃将士用命,督师运筹之功!”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殿下群臣,那股久违的、属于年轻帝王的锐气与豪情,似乎又回到了他身上:“诸卿!虏寇虽退,国事犹艰。然今日可见,我大明气运未衰,良将贤臣仍在!
只要上下同心,整饬内政,安抚流民,重整边备,何愁中兴无望?何惧建虏再犯?”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殿内不少官员也被感染,纷纷躬身附和:“陛下圣明!天佑大明!”
内阁首辅成基命捻须微笑,出列奏道:“陛下,袁督师建此殊勋,当厚加封赏,以励将士。臣建议,可加袁崇焕太子太保,荫一子锦衣卫千户;何可纲、祖大寿等有功将领,亦应叙功升赏。”
“准!”崇祯大手一挥,“着内阁、兵部即刻拟议封赏章程,不可寒了将士之心!”
“陛下仁德!”群臣齐声。
暖阁内炭火啪,气氛热烈。
崇祯重新落座,只觉得多日来郁结于胸的那口浊气,终于吐了出来。
他甚至开始盘算,该如何借这股势头,整顿九边,清理积弊一幅“中兴”的画卷仿佛正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然而,这画卷还未及细看,便被另一道急促闯入殿中的脚步声,粗暴地撕成了碎片。
“报——!固安急报!”
一名通政司的官员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进殿门,扑跪在地,手中高举的急报插着一根染血的雉羽,声音带着惊惶的颤栗:“皇上!八百里加急!固安
固安出事了!”
殿内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封奏报上。
又是插羽急报?
固安?那不是薛国观奉旨安抚甘肃兵、筹措粮饷的地方吗?
崇祯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心中那点刚升起的暖意,瞬间被一股冰冷的寒意取代。
他示意王承恩接过奏报,展开。
只扫了几眼,崇祯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捏着奏报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剧烈颤斗,骨节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王承恩站在身侧,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慌忙低下头。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崇祯越来越粗重、越来越压抑的喘息声。
“薛国观!”崇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嘶哑扭曲,带着难以置信的暴怒,“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馀的废物!”
他猛地将奏报狼狠摔在地上,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方才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只剩下滔天怒火。
“皇上息怒!保重龙体!”王承恩连忙上前。
“息怒?你让朕如何息怒!”崇祯一把推开王承恩,指着地上的奏报,声音近乎咆哮,“朕让他去安抚军心、筹措粮饷,他倒好!他竟敢在固安抓人!
把捐过钱粮的乡绅抓进大牢,逼索钱粮!激起民变!县衙被围,冲突致死数人!
如今固安民怨沸腾,随时可能酿成大乱!这就是他给朕办的差事?!这就是朕的钦差!!!”
殿内群臣吓得脸色发白,一个个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不过,对于固安出现的变故,众人虽然有些意外,但也不认为全是薛国观的错。
毕竟薛国观也不是主动请缨前去办差的,而薛国观作为一个台谏官员,根本没有总领一方的经验,自然也很难说掌握办事的分寸。
皇帝让薛国观前去办这件事本就有问题。
当然,皇帝如今正在气头上,群臣自然也不敢将这些话说出来。
崇祯此刻喘着粗气,脸色格外难看。
他本以为有钱铎的事例在先,薛国观照猫画虎也能把事情办好了。
可他没有想到,薛国观竟然捅出这么大篓子来了!!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打脸!
打他这个皇帝的脸!打朝廷的脸!
他让薛国观去筹粮饷,是去安抚局面,不是去点火药桶!
锁拿乡绅?激起民变?还死了人?
这混帐脑子里装的是草吗?钱铎在良乡也杀人,也抄家,可良乡怎么没闹出民变?怎么没被百姓围了县衙?
崇祯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他仿佛已经看到固安城内火光冲天,乱民与官兵厮杀,五千甘肃饥兵趁乱而起,整个京南糜烂不堪的景象
“薛国观!朕要杀了他!!”崇祯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咆哮,额角青筋暴跳,“王承恩!拟旨!刑科给事中薛国观,奉旨办差,行事乖张,激变地方,酿成民乱,罪无可恕!即日起革去一切职衔,锁拿进京,下狱待罪!”
“奴婢遵旨。”王承恩连忙躬身应道,心中也是暗暗叫苦。
这薛国观,也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馀!
崇祯喘着粗气,目光如刀,扫过殿下黑压压的群臣:“固安之事,关乎京畿安危,需一干练果决之臣,即刻前往处置。诸位爱卿,谁愿为朕分忧?”
声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方才因袁崇焕捷报而略微活跃的气氛,此刻荡然无存。
文武百官,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忽然对脚下的金砖地缝产生了莫大的兴趣。
成基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他年纪大了,经不起这般折腾。
周延儒目光闪铄,心中飞快盘算。
固安如今就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民愤沸腾,官军被围,甘肃兵粮草未济,随时可能添加乱局。
接这个烂摊子,简直是跳火坑。
办好了,未必有多大功劳;办砸了,就是下一个薛国观,甚至更糟。
这差事,谁敢接?谁接谁死!
六部九卿,都察院、通政司平日里高谈阔论、指点江山的衮衮诸公,此刻全都成了锯嘴的葫芦。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殿内的沉默几乎凝成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崇祯的脸色从铁青渐渐转为一种近乎绝望的灰白。
他看着这群平日里口口声声“忠君爱国”、“鞠躬尽瘁”的臣子,看着他们此刻畏缩躲避的模样,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心底升起,比刚才听闻民变时更冷,更绝望。
这就是他的朝廷?这就是他倚重的栋梁?
袁崇焕在外血战,收复失地;而这些身处庙堂之高、食君之禄的重臣,连一个收拾烂摊子的人都不敢站出来?
平日高谈阔论,指点江山,到了紧要关头,需要有人站出来为国分忧时,全都成了缩头乌龟!
“说话!”崇祯猛地一拍御案,声音陡然拔高,“平日里弹劾这个,攻讦那个,不是都很能耐吗?现在国家有难,需要你们出力了,一个个都哑巴了?!朕养你们何用?!”
怒吼声在大殿中回荡,震得梁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群臣将头埋得更低,无人敢应声。
崇祯看着殿下这片令人心寒的沉默,一股无力感夹杂着暴怒,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个人,试图找出哪怕一丝愿意担当的迹象。
没有。
一个都没有。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文官队列靠后的位置。
崇祯忽然想起了被他打了板子的钱铎。
那厮虽然让他十分头疼,可办起事情来却也格外利落。
“钱铎呢?”
“今日早朝,为何不见钱铎?”
这话一出,群臣皆是一愣。
钱铎不是因为触怒皇帝,被拖出去廷杖,打了几百个板子他还活着?
眼见着皇帝脸色不善,易应昌赶忙站了出来,为钱铎找补,“皇上,钱铎挨了板子,现在正在家休养
”
在家休养?
崇祯可不信这话,先前钱铎被廷杖三百,第二天不照样上朝?那次还当着群臣的面斥责他!!
这事他可记得很清楚!!
崇祯扭头朝一旁的王承恩吩咐道:“去,召他入宫!”
说罢,他不再看殿下群臣各异的神色,拂袖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御座。
王承恩连忙尖声宣道:“退——朝——!”
👉&128073; 当前浏览器转码失败:请退出“阅读模式”显示完整内容,返回“原网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