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察院。
钱铎才刚迈进衙门口,就见王浏急匆匆从里头迎出来,脸上那表情,活象见了鬼。
“钱佥宪!你可算回来了!”王浏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份惊惶,“你可知今日早朝
“知道。”钱铎懒洋洋地抽回袖子,掸了掸本就不存在的灰尘,“不就是固安那档子事闹大了,薛国观把差事办砸了,皇上正找人擦屁股么。”
王浏一愣:“你都知道了?”
“猜也猜得到。”钱铎往院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一站,揣着手,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薛国观那点能耐,也就够在朝堂上喷喷唾沫星子。让他去跟那些老奸巨猾的乡绅周旋?不闹出事来才怪。”
他说得轻描淡写,王浏满心的忧虑:“可这事儿如今闹大了!固安县衙被围,冲突死了人,民怨沸腾!皇上在殿上雷霆震怒,把薛国观革职锁拿,可眼下那烂摊子还摆在那儿!五千甘肃兵断粮待援,乡绅百姓怨声载道,随时可能酿成大乱!皇上
他话没说完,钱铎已经摆了摆手:“皇上想找个人去收拾烂摊子,找了一圈,发现满朝文武没一个敢接这烫手山芋,于是又想起我来了,对不对?”
王浏满脸惊色,看向钱铎的眼睛中充满了崇拜。
“钱佥宪料事如神!”
钱铎嗤笑一声,抬脚往自己的值房走:“可惜啊,皇上忘了,我这人最不识抬举。前脚刚把我收拾了,后脚就想让我去卖命?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买卖。”
“金宪说得对!”王浏追在他身后,压低声音吐槽道,“圣心难测,我们这些当差的也太难了。皇上想一出是一出,就说这薛国观,皇上催他去固安督粮,还只给三天时间,现在出了点差错,皇上便将其革职,这差事还有谁敢干!”
“倒不是我为薛国观开脱,实在是皇上心思变得太快了!”
钱铎微微摇头,并未多言。
崇祯就这性子,急于求成,也难以成事。
就在两人闲谈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钱佥宪!钱佥宪可在?!”
尖细的嗓音带着喘,一听就是宫里来人了。
钱铎和王浏同时转头,只见王承恩领着两个小太监,几乎是跑着冲进都察院大门的。
王承恩身上那件绯色蟒袍下摆沾满了泥点,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疾行赶来的。
“哎哟我的钱宪!可算找着您了!”王承恩一见钱铎,眼睛都亮了,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就要去拉钱铎的骼膊,“快!快跟咱家进宫!皇上有急事召见!”
钱铎却往后一退,轻巧地避开了他的手。
“王公公,”他语气平淡,“我这刚从鬼门关转一圈回来,身子骨还虚着呢。皇上有什么急事,找别人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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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承恩一愣,脸上的急切顿时僵住:“钱佥宪,这这可是皇上的旨意!”
“旨意?”钱铎挑了挑眉,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全是讥诮,“我看公公要不再跟皇上请一道旨意,将我砍了算了,免得之后麻烦!”
“我先前奉旨办差,这才几天时间,皇上便将我革了职,皇上既然不信我,又何必用我。”
钱铎虽然一心求死,但他也不是没有脾气。
他事情办的好好的,皇帝却不经调查便将他杀了。
要不是他有金手指在,他说理的机会都没有。
现在皇帝又想让他去办差,哪有这么好的事!
听着钱铎对皇帝满满的嘲讽,王承恩身后的两个小太监吓得脸都白了,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口王浏则是瞪大了眼睛,看着钱铎满是崇拜。
钱宪不愧是我们都察院的头牌啊不,是头号金嘴儿!
“钱佥宪说笑了”王承恩那张老脸上,青红交错,嘴唇哆嗦了几下,才勉强挤出话来:“皇上皇上那是盛怒之下的气话,做不得数。如今国事艰难,固安危急,皇上知道您的才干,这是这是要重新重用您啊!”
“重用?”钱铎嗤笑一声,“王公公,这话您自己信吗?皇上若真信我,就不会一听薛国观那厮搬弄是非,就急吼吼要杀我。如今固安出了乱子,没人敢去了,才又想起我钱铎这把刀还算锋利,这是重用?这是拿我当夜壶,急了才用,用完嫌臭!”
钱铎顿了顿,语气冷了几分,“皇上若真明察,就该知道先去调查一番,就该知道我在良乡所做的一切,桩桩件件都是为了朝廷,为了那些挨饿的百姓和将士!”
他向前一步,逼视着王承恩:“皇上今日用得着我了,一道旨意我就得屁颠屁颠进宫?那明日若是又听了谁的话,觉得我该死了,是不是又一道旨意我就得把脑袋押到铡刀底下?”
“要是如此,不如让皇上现在就砍了我,省得日后麻烦!”
“钱佥宪”王承恩的声音带上了恳求,“就算就算皇上先前有所误会,可眼下固安危如累卵,数千甘肃兵断粮,民变已起,若再蔓延,恐动摇京畿根本!此乃关乎社稷安危的大事,您就算不为皇上,也为这大明的江山、为京畿的百姓想一想”
“江山?百姓?”钱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王公公,我钱铎在良乡杀乡绅、
斩太监,开仓放粮,为的是什么?难道是为了我自己?可结果呢?是锁拿进京,是凌迟处死!若非我命硬,此刻脑袋早挂在城门上了!现在江山有危,百姓有难,又想起我来了?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站起身,走到王承恩面前,一字一顿:“要我入宫,可以。要我办事,也行。但,得有个说法。”
王承恩心中升起一丝希望:“钱佥宪有何要求,但说无妨!只要咱家能办到,定当尽力!”
“简单。”钱铎淡淡道,“让皇上给我赔礼道歉!”
“什么?!”王承恩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一旁始终没敢插话的王浏,更是吓得倒吸一口凉气,险些惊呼出声。
让皇上赔不是?
这。这简直是亘古未闻!大逆不道!
王承恩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钱宪这这万万不可!君臣有别,自古只有臣子向皇上请罪,岂有皇上向臣子赔礼道歉的这这成何体统!”
“体统?”钱铎挑眉,“皇上听信谗言,冤枉忠良,这是他犯的错,让他赔礼道歉怎么了?我钱铎行事或有不当,可自问对得起朝廷,对得起皇上!良乡之事,是非曲直,如今也该清楚了。皇上既然有错,认个错,很难吗?”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锐利:“若连这点胸襟气度都没有,怎么治理天下?唐太宗那么英明的皇帝还礼贤下士呢,让皇上给我道个歉,认个错,怎么了?王公公,请回吧。要么,让皇上给我道个歉;要么,你们就另请高明,或者直接派人来锁拿我,反正诏狱我也熟。”
说罢,他竟转身进了一旁的签押房中,不再看王承恩一眼。
院中一片死寂。
王承恩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脸上青红交错,心中更是翻江倒海。
他知道钱铎是块硬骨头,可硬到如此地步,竟然还让皇帝道歉认错!
可偏偏,眼下除了钱铎,无人能解固安之危!
时间一刻刻过去,每一息都象在油锅里煎熬。
王承恩胸口剧烈起伏,最终,他狠狠一跺脚,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走回宫!”
说罢,再不敢多留,转身带着两个面如土色的小太监,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都察院大门。
王浏这才如梦初醒,跟跄着进到屋内,声音都变了调:“钱宪!皇上皇上真会跟你赔礼道歉吗?!”
钱铎眉头一挑,笑道:“谁知道呢?”
王浏若有所思,“若是其他人,我不信,可放在佥宪你身上,我倒是有那么几分相信。”
乾清宫,暖阁。
炭火烧得啪作响,可崇祯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坐在御榻上,手里攥着一份刚送来的、关于固安冲突细节的急报,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王承恩跪在御前,头埋得低低的,将钱铎那番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每一个字,都象鞭子,抽在崇祯脸上。
暖阁里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崇祯缓缓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嘶哑得可怕:“他真这么说?”
王承恩以头触地,颤声道:“奴婢一字不敢增减。”
“好好”崇祯连说了两个“好”字,忽然猛地将手中急报狠狠摔在地上!
纸页纷飞。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他霍然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怒火,“他钱铎算什么东西?!朕是天子!是皇帝!朕就算错杀了他,那也是他该死!他竟敢让朕给他赔礼道歉?!”
王承恩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首:“皇爷息怒!保重龙体啊!”
“息怒?你让朕如何息怒!”崇祯一脚踹翻身旁的紫檀木脚踏,嘶声吼道,“朕不信偌大个朝廷,缺不了他钱铎!”
他已经从良乡调钱粮运往固安了,只要钱粮一到,固安的危机自然会化解。
没有钱铎,这朝廷照样可以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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