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皇上,您去给钱铎认个错?(1 / 1)

乾清宫的暖阁里,炭火依旧烧得旺,可崇祯的脸色却比外面的雪还要白。

吴孟明跪在御前,将燕北那番话一字不落复述完,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崇祯静静地听着,手指在御案上无意识地划着,指甲划过紫檀木桌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不接千户?”崇祯的声音很轻,轻得象是在自言自语。

“是”吴孟明咽了口唾沫,“燕北说,愿以此身功名,换钱铎一命。”

“他不放粮?”

“他说没有钱铎的命令,谁也不能动良乡的钱粮。”

“砰!”

崇祯猛地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笔架砚台齐齐跳起。

“反了!都反了!”他霍然起身,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嘶哑如破锣,“一个钱铎不够,现在连他手下的人都敢抗旨了?朕的旨意,在良乡竟成了废纸?!”

他胸膛剧烈起伏,只觉得一股邪火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天下还是他的天下吗?

这皇帝还是他的皇帝吗?

一个钱铎,在朝堂上指着鼻子骂他昏君;一个燕北,区区锦衣卫百户,竟敢抗旨不放粮,还要以功名换钱铎性命!

荒唐!

可笑!

崇祯怒不可遏,红着眼睛盯着吴孟明,斥声质问到:“燕北不是锦衣卫的人吗?你是怎么当差的?连手下的人都管不住?”

听到这话,吴孟明顿时浑身冒着冷汗。

这事能怪他吗?

这些年朝廷总是说没钱,就连他们锦衣卫都入不敷出,平日里没少拖欠俸禄。

而在钱铎手下,不仅俸禄准是发,钱铎还额外给大额的奖赏。

就说去良乡一趟,燕北他们得到的赏银便抵得上一年的俸禄了。

再者,在钱铎手下办事,真出了事情,钱铎是真扛啊!

钱多事少不担责,这可不让人死心塌地吗?!

若非他如今是锦衣卫指挥使,实在拉不下面子,他也想跟在钱铎身边当差啊一·“来人!”崇祯转身,眼中杀气腾腾,“传旨!锦衣卫百户燕北,抗旨不遵,目无君上,即刻革职锁拿,押解进京问罪!良乡钱粮,着兵部、户部派人接管,若有阻拦者,格杀勿论!”

“皇爷!万万不可啊!”

王承恩扑跪在地,声音带着哭腔,“皇爷息怒!如今固安民变未平,甘肃兵粮草不济,若此时再动良乡,只怕只怕会激起更大的乱子啊!”

他膝行几步,抓住崇祯的袍角:“燕北虽然抗旨,可他毕竟是钱铎旧部,如今在良乡颇有威信。李振声的标营五百多人,还有收拢的山西溃兵近两千人,都听他的调遣。

若此时强行拿人,万一激起兵变良乡距京城不过半日路程,后果不堪设想啊皇爷!”

崇祯身子一僵。

他死死盯着王承恩那张老泪纵横的脸,胸中那股暴怒像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了大半,只留下刺骨的寒意和无力。

是啊,他不能动良乡。

固安已经乱了,民变、兵变,随时可能蔓延成燎原大火。

若此时良乡再乱,京畿就真的全乱了。

可他他是皇帝啊!

堂堂天子,竟被一个小小的锦衣卫百户要挟?

竟连自己旨意都出不了皇城?

“那你说朕该怎么办?”崇祯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固安要粮,甘肃兵要粮,朕从哪变出粮食来?燕北不放粮,难道要朕眼睁睁看着乱子越闹越大?”

王承恩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他尤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咬牙开口:“皇爷,此事.此事归根结底,还在钱铎身上。”

“钱铎?”崇祯猛地转头,眼中寒光乍现,“那个逆臣!若不是他,怎会有今日这些乱子!”

“皇爷明鉴,”王承恩深深叩首,“可如今,能稳住良乡的,是钱铎旧部;

能说服燕北放粮的,恐怕也只有钱铎本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奴婢斗胆,皇上您要不去跟钱铎认个错?”

崇祯瞳孔骤缩,咬牙瞪着王承恩,“你说什么?让朕去跟那个逆臣认错?”

崇祯的声音有些发颤。

“皇爷”王承恩抬起头,眼中满是恳切,“奴婢斗胆说句大不敬的话,如今这局面,除了钱铎,还有谁能解?”

他顿了顿,见崇祯没有发作,才继续道:“钱铎在良乡数日,诛豪强,开粮仓,活民数万,更收拢溃兵,整饬军纪。他虽行事酷烈,可确实稳住了局面。如今薛国观把事情办砸了,固安民变,甘肃兵断粮,满朝文武无一人敢接这个烂摊子皇爷,这天下能办事的臣子,不多了啊!”

崇祯沉默着。

王承恩的话,象一把把刀子,扎在他心头最痛的地方。

是啊,满朝文武,平日里高谈阔论,指点江山,可真到了紧要关头,需要有人站出来收拾烂摊子时,一个个都成了缩头乌龟。

只有钱铎那个疯子,那个狂徒,却敢做事,能做事。

“可他要朕给他赔礼道歉。”崇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个字都象是在割他的喉咙,“朕是天子!是皇帝!自古只有臣子向君父请罪,哪有君父向臣子低头的道理?”

王承恩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候到了。

“皇爷,”他声音忽然变得沉稳,“奴婢读史不多,可也记得几个故事。”

“昔年周文王访姜尚于渭水,三请方得见。文王乃一国之君,姜尚不过一钓叟,文王却能屈尊降贵,亲自为其拉车,终得良相辅国,开创周朝八百年基业。”

“汉昭烈帝刘备,为请诸葛亮出山,三顾茅芦,风雪无阻。刘备乃大汉宗亲,诸葛亮不过一介布衣,可刘备能以诚相待,终得卧龙辅佐,三分天下有其“”

“便是太祖高皇帝,当年访朱升于徽州,也是礼贤下士,虚心求教。朱升献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九字真言,太祖从之,遂定天下。”

王承恩说着,深深叩首:“皇爷,古之明君圣主,为求贤才,尚能如此。今钱铎虽有狂悖之行,可其才干胆识,确是我大明如今急需的干臣。皇爷若能暂忍一时之气,效法先贤,以诚相待,非但可解眼下之危,更可得一良臣辅国,于社稷、于天下,皆是大幸啊!”

他一口气说完,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暖阁里静得可怕。

只有炭火啪作响,和崇祯粗重压抑的呼吸。

良久,崇祯缓缓坐回御榻。

他闭上眼,眼前闪过一幅幅画面

钱铎在朝堂上指着他鼻子骂:“皇上不配为人君!”

杜勋那颗被石灰腌过的人头,在木盒里狰狞地瞪着眼。

承天门外,那些跪在雪地里为钱铎请愿的百姓,一双双眼睛里的期盼与恳切固安急报上那些刺目的字眼:民变、冲突、死人

还有满朝文武那令人心寒的沉默。

他猛地睁开眼。

眼中血丝密布,却多了一丝决绝。

“大伴,”崇祯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你说得对。”

王承恩浑身一颤,抬起头。

“朕朕是皇帝。”崇祯缓缓道,“皇帝的责任,是守住这江山,是让百姓有饭吃,让将士不挨饿。若为了一时颜面,置社稷安危于不顾,那朕

才是真的不配为君。”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雪又下起来了。

“备驾,”崇祯转过身,脸上已没有了方才的暴怒与挣扎,只剩下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朕亲自去都察院。”

王承恩眼框一热,重重叩首:“皇爷圣明!此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都察院的值房里,钱铎正翘着二郎腿,翻着一本不知从哪找来的闲书。

王浏在一旁坐立不安,时不时往窗外张望。

“佥宪,这都过去两个时辰了,宫里宫里怎么还没动静?”王浏终于忍不住问道。

钱铎头也不抬:“急什么?皇帝要面子,总得给他点时间做心理建设。”

“心理建设?”王浏一愣。

“就是自己说服自己,”钱铎翻了一页书,“毕竟让他一个皇帝给我这臣子赔礼道歉,跟要他命差不多。”

王浏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佥宪,您说皇上真会来吗?”

“会。”钱铎放下书,伸了个懒腰,“因为他没得选。”

话音刚落,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书吏连滚爬爬冲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钱、钱佥宪!皇、

皇上皇上驾到!已到院门外了!”

王浏“腾”地站起身,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钱铎却只是挑了挑眉,慢悠悠地站起身,掸了掸袍子上的灰。

“走,”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接驾去。”

院门外,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崇祯一身常服,外披黑色大氅,站在雪地里,身后只跟着王承恩和两个小太监。

没有仪仗,没有侍卫,甚至没有提前通报。

他就这么静静地站着,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帽檐,很快化成了水渍。

钱铎走出院门,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他微微一怔,随即笑了,拱手行礼:“臣钱铎,参见皇上。不知皇上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话说得客气,可那语气,那神态,哪有半分“恕罪”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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