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察院内的官员们早已闻讯而出,黑压压跪了一片在雪地里。
王浏跪在人群中,头埋得极低,身子却在微微发抖。
易应昌也在其中,这位老臣跪在雪中,抬起头时,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皇上竟然真的来了?
不带仪仗,不摆銮驾,就这么孤身站在雪地里,等一个臣子?
这简直是
亘古未闻!
都察院几十个官员中,唯有钱铎一人孤身站在檐下。
崇祯的目光落在钱铎身上,喉结滚动了一下,象是有什么话要挤出来,却又被死死卡在喉咙里。
王承恩在一旁看得心急,暗暗用眼神鼓励。
崇祯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缓缓散开。
他向前走了两步,停在钱铎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钱钱卿。”崇祯开口,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碎裂的艰涩,“良乡之事,朕朕先前只听薛国观一面之词,未经详查,便下旨将你锁拿问罪。此事是朕错了。”
话音落下,院中一片死寂。
易应昌猛地抬起头,眼中震撼无以复加。
皇上竟然真的认错了?
向一个臣子认错?!
王浏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僵住了,脑中一片空白。
钱铎也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崇祯,那平静中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
崇祯被这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他移开视线,继续道:“你在良乡所为,朕后来都知晓了。诛豪强,开粮仓,活民数万,更不惧权阉,斩杜勋以正军法这些事,虽手段酷烈,却是为朝廷、为百姓、为将士。”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提高了几分,象是要说服自己:“朕是一国之君,用人当察其心,观其行。你行事虽有僭越,然心系社稷,志在安民,此乃忠臣所为。朕先前轻信谗言,冤枉了你。”
这番话说得艰难,崇祯的脸色已由苍白转为一种病态的红,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他自十七岁登基以来,便不曾向任何人低过头,更何况一个臣子!
即便是面对朝臣的谏言,他也多是固执己见,即便错了,也只会用“留中不发”的方式冷处理,绝不会当面承认。
可今日,他站在这冰天雪地里,站在都察院门外,向这个曾当廷骂他“不配为君”的臣子,亲口认错。
钱铎看着崇祯那张略显扭曲的脸,心底暗爽。
崇祯平日就象是炸了毛的刺猬,异常敏感,现在可算是被他给捋平了。
“皇上言重了。”钱铎开口,声音平静,却不再带着那种混不吝的戏谑,“要说过错,也不仅仅在皇上一人,薛国观构陷朝臣,忽悠皇上,实在不可饶恕。”
跪在地上的易应昌忍不住抬眼看了钱铎一眼,心中暗道:这厮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听到这话,崇祯微微一愣,心头竟升起一抹感动。
钱铎这是给他搭台阶啊!
“钱卿”崇祯的声音有些发哽,“卿所言极是,都是薛国观误了朕!
险些让朕害了忠良!”
他上前一步,拉着钱铎的手,深吸一口气,说道:“朕今日来,还有一事要请钱卿处置!”
钱铎自然也不意外,若非是有求于他,崇祯也不可能这么急急忙忙来跟他认错。
他只是拱手应道:”愿听皇上吩咐。”
“固安之事,想必你也听说了。”崇祯脸色凝重起来,“薛国观行事乖张,激起民变,如今固安县衙被围,冲突已致数人死伤。更紧要的是,甘肃巡抚梅之焕所部五千兵马,断粮三日,军心不稳,随时可能出现大乱。”
他盯着钱铎,眼中满是恳切:“满朝文武,却无一人敢担此重任。朕思来想去,唯有你,钱卿,唯有你能解此危局。”
钱铎沉默了片刻。
院中所有人都摒息等着他的回答。
雪越下越大了。
“臣”钱铎终于开口,“愿往。”
两个字,却让崇祯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好!好!”崇祯连说两个好字,“朕即刻下旨,恢复你左佥都御史之职,加兵部右侍郎,领钦差关防,总督固安、良乡等地军务粮饷事宜!良乡、涿州、
房山、固安等处兵马钱粮,皆归你节制!朕给你临机专断之权,凡有阻挠军务、
抗拒助饷者,可先斩后奏!”
这番授权,不可谓不重。
易应昌在一旁听得暗暗心惊。
这几乎是将京南半壁的军政大权,都交到了钱铎手中!
而一众检察院的官员更是瞪大了眼睛。
钱铎可是前不久才刚刚斥骂皇上,被革职没两天,现在不仅重新得到皇帝重用,而且还升官了!
这实在是让众人羡慕。
不过,当想到固安的那摊子事情的时候,众人又心有戚戚。
那事情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
钱铎却神色如常,躬身道:“臣领旨。只是臣有个请求。”
“你说。”崇祯此刻已是豁出去了。
钱铎抬眼看向一旁的都察院众人,笑道:“皇上,臣等在这冰天雪地里候着,身子冻得发僵,办差都不利索了”
不等钱铎说完,崇祯便大手一挥,“诸卿都辛苦了,每人赏二十两银子,十斤上好的木炭。”
听到这话,都察院众人都面露喜色。
他们都察院比不得其他衙门,没什么油水,日子过得都比较清苦。
现在得了二十两银子,岂能不高兴。
“臣等谢皇上恩典!”
崇祯这才重新看向钱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钱卿,京畿安危,社稷根本,朕就托付给你了。”
钱铎深深一揖:“臣,定不辱命!”
雪还在下。
崇祯转身,在王承恩的搀扶下,缓缓走向停在街口的马车。
易应昌从雪地里站起身,走到钱铎身边,低声道:“还是你小子有本事,敢跟皇帝要银子。”
他瞥了一眼纷纷跟钱铎道谢的御史们,接着笑道:“再这样下去,他们都要不认我这个宪院了。”
钱铎咧嘴一笑,“那好啊,宪院可以早点回乡休息,种花养草,岂不美哉?”
“那我这就去跟皇上请辞?”易应昌眉头一挑,作势就要出门。
钱铎连忙拦着,“宪院老当益壮,老当益壮!”
他可不想管着都察院这堆破事。
“宪院,钱佥宪不想当,我可以啊!”一旁的王浏笑着应道。
易应昌瞥了他一眼,“要不你去问问皇上?”
“嘿嘿”王浏讪讪一笑,“卑职哪里舍得宪院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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