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朝廷的粮食呢?(1 / 1)

县衙后堂,炭火烧得啪作响,钱铎正把玩着一块暖玉。

燕北掀开厚重的棉帘走进来,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眉头紧锁:“大人,刚才盘了盘粮仓里的存馀。算上昨日吴守业那几家凑的两千五百石,如今咱们手里能调用的粮食,总共还剩下一万两千石出头。”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城外梅军门那五千甘肃兵,按每日每人一斤半的定量,一天就要吃掉近八千斤,折合四十多石。这还没算上咱们自己的三千标营弟兄,再加之固安城里十几万百姓一咱们在各处设的粥棚已经开了三天,每日施粥就得耗去近两百石粮食。”

燕北掏出随身带着的一本粗糙帐册,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卑职粗略算过,照眼下这个消耗法,最多半个月,咱们就得断粮。”

钱铎坐在公案后,握着暖玉的手微微一顿,闻言抬起头:“半个月?”

“是。”燕北点头,“而且这还是保守估算。若再有流民涌来,或是梅军门那边要补发之前拖欠的军粮,恐怕连十天都撑不到。”

堂内一时寂静。

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钱铎将手中的暖玉往案上一扔,身子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半晌,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燕北,你还记得咱们刚到良乡那会儿,朝廷是怎么说的吗?”

燕北一愣:“大人是指

“皇上派我来安抚勤王军、筹措粮饷。”钱铎睁开眼,眼中寒光一闪,“可当时皇上也说了,朝廷会从通州仓调拨钱粮,支持京畿各州县。”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一幅简陋的京畿舆图前,手指点在“通州”两个字上。

“通州仓,”钱铎的声音冷了下来,“离良乡不过百里,离固安也不过一百五十里。快马一日可往返,车马慢行也不过三日。咱们到良乡多久了?十天?半个月?朝廷的粮食呢?”

燕北默然。

他当然记得。

当初钱铎在良乡逼捐乡绅、开仓放粮,一方面是实在等不及,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朝廷许诺的粮饷,迟迟不见踪影。

“卑职昨日还接到京城传来的消息。”燕北尤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说是户部已经批了条子,从通州仓调拨粮食三十万石、白银二十万两,用于京畿赈灾和安抚勤王军

“批了条子,”钱铎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讥诮的笑,“现在粮食在哪儿?

出仓了吗?装车了吗?上路了吗?”

燕北说不出话。

朝廷办事的拖拉,他太清楚了。

一张条子从户部批出来,要经过层层关卡:仓场侍郎要核验,管仓太监要过目,承运的衙门要调配车马民夫,沿途州县要准备接应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

若是再遇上哪个环节的官吏故意叼难、吃拿卡要,拖上一两个月也是常事。

钱铎盯着舆图上那个小小的“通州”字样,眼神越来越冷。

“你派人去一趟通州,催他们动作利索点,要不然我亲自去找他们要粮!”

燕北骑在马上,官道两旁的残雪被风卷起,扑在他那件半旧的棉甲上。

身后的十馀名标营骑兵也是个个风尘仆仆,马蹄踏过被车辙碾得稀烂的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从固安到通州,百馀里路,他们只用了大半日。

通州城远远在望时,已是午后。

城墙高耸,漕河穿城而过,码头上桅杆林立,即使是在这寒冬腊月,依旧能看见扛包的苦力、监工的胥吏、往来巡查的兵卒,一派繁忙景象。

这里是漕运终点,也是朝廷供应北方及九边重镇的储粮重地。

燕北勒住马缰,眯眼望着城门上“通州”两个大字。

钱铎让他来通州查问粮饷的事,他自然是想着尽快将这件事办好。

“走,进城。”

燕北一夹马腹,带着人穿过城门。

城内的景象与城外截然不同。

街道宽,两旁商铺林立,粮行、布庄、当铺、酒肆,鳞次栉比。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粮食、牲畜、车马和人汗的复杂气味。

行人摩肩接踵,推车的、挑担的、骑马的、坐轿的,川流不息。

不时有满载粮食的大车在兵卒押送下缓缓驶过,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重的闷响。

燕北按着钱铎给的条子,直奔户部设在通州的坐粮厅衙门。

坐粮厅是朝廷设在通州,专门负责钱粮接收、转运的衙门,管着通州大大小小的官仓。

衙门设在城东,离漕河码头不远,是一座三进的院子。

门口两个石狮子积着灰,门房缩在耳房里烤火,见燕北一行人骑马直冲过来,才懒洋洋地探出头。

“什么人?”

燕北翻身下马,亮出腰牌:“顺天巡抚麾下标营游击燕北,奉大人之命,前来查问甘肃兵粮饷事宜。”

门房一听“顺天巡抚”,脸色却十分的平淡,通州这地方,来来往往的大人物多着,他也算是见惯了世面,“在这等着。”

说罢,他转身进了府内。

不多时,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约莫四十来岁的官员快步迎了出来。

此人身材微胖,面白无须,一双小眼睛透着精明,一看到燕北,顿时脸上堆满了笑意,“原来是燕百户来了,在下户部山东清吏司主事刘文正,见过燕百户。”

刘文正拱手行礼。

燕北还礼:“刘主事客气,我如今在钱大人麾下当差,忝为标营游击,已经不是锦衣卫的人了。”

刘文正微微一愣,早在离京之前他便打听过钱铎的消息,因此知道钱铎身边跟着一个锦衣卫百户。

只是他没有想到,燕北竟然脱离了锦衣卫,成了钱铎的标营游击了等等!标营游击?

刘文正脸上露出一抹惊色,他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六品主事。

可在京城为官多年,见识自然不少。

标营那可是巡抚以上的封疆大吏才有的配置。

“钱大人升官了?”

他到底是消息弱了些,这段时间待在通州,对前两日京城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燕北微微颔首,笑道:“蒙皇上恩典,大人加了兵部右侍郎衔,统领顺天府各县的军政要务。”

“恭喜恭喜!”刘文正笑着拱了拱手,赶忙祝贺了几声。

而燕北则脸色一肃,问道:“闲话少说,我奉大人之命,特来查问勤王军粮饷筹措一事,听说户部批条早已发下,为何至今未到固安?”

刘文正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侧身让开:“燕将军里面请,容我细细禀报。”

两人进了二堂,分宾主坐下。

有胥吏奉上茶来,燕北却没碰,只盯着刘文正:“刘主事,有话直说吧。大人那边等着回话,耽搁不起。”

刘文正擦了擦额角的细汗,苦笑道:“燕将军明鉴,勤王军的粮饷,户部早在十日前就已签发批条,拨付粮五万石、豆料三千石、饷银十万两。批条

批条早就送到坐粮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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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到了坐粮厅,为何不见派发?”燕北眉头一皱。

“将军有所不知,”刘文正沉默片刻,接着说道,“通州储粮数百万石,每日分发粮饷车马无数,具体调度、出库、装车等事宜,皆由坐粮厅负责。户部批条只是准予调拨,真正落实,还得坐粮厅签收、安排。”

燕北沉默了片刻,问道:“既然如此,为何十日前签发的粮饷,至今未发?”

刘文正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燕北眼神渐冷:“刘主事,钱大人的脾气,想必你也听说过。他让我来查,我就得查个明白。你若不说,我便只能请刘主事随我回固安,亲自向钱大人解释了。”

“别!别!”刘文正慌忙摆手,脸上露出挣扎之色,最终压低声音道,“燕将军,不是下官不肯说,实在是实在是这其中有些规矩。”

“规矩?”燕北挑眉。

刘文正凑近了些,声音更低:“通州坐粮厅,掌管漕粮仓储、分发,权柄极大。每日要分发的粮饷何止万石?九边重镇、京营各卫、各地勤王兵马,还有官员俸禄、宫廷用度全都指着这里。”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么多须求,哪能一齐满足?总得有个先后。九边军情紧急的,自然优先;京营天子亲军,也不敢怠慢。可象甘肃兵这样,远道勤王,虽也紧要,但毕竟毕竟不是最急的。”

燕北听出了弦外之音:“所以,先后顺序,全凭坐粮厅的官员说了算?”

刘文正干笑一声:“坐粮厅的郎中、员外郎们,也是按章办事。只是这有时灵活些。有人打点打点,催得急些,那便快些;没人打点,或者打点得不够那就按部就班,排着队来。”

“排着队?”燕北声音冷了下来,“甘肃兵断粮三日,士卒日食一粥,这叫按部就班?”

刘文正额头上冷汗涔涔:“燕将军息怒!下官下官也只是个主事,批条送到坐粮厅,下官便管不了了。坐粮厅那边自有他们的章程。”

他心底暗暗发苦,若非山东清吏司管着北直隶的钱粮供应,他也无需跟钱铎这样的狠人打交道了。

钱铎的名号已经在京城传开了,他一个小小的主事,只能小心伺候着。

燕北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既如此,就请刘主事随我去见坐粮厅的各位大人当面问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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