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邻居张建国(1 / 1)

“哟,后生,你这是……”男人看到门口的柴,有些意外。

“叔,还柴来了。昨天多谢了。”李卫东递过去一根牡丹烟。

男人在洗得发白的劳动布裤子上擦了擦手,接过烟,就着李卫东“嚓”一声划燃的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煤油灯光下袅袅散开:

“嗨,这么点柴,还专门送回来,还多给了。快进来坐坐,门口站着象什么话!”

“不了不了,不打扰你们吃饭。”李卫东摆手。

“刚吃完,正好歇口气。”

男人侧身让开,“进来喝口水。阿珍,倒碗水。”

屋里比李卫东他们那间略大些,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床单隔出了里外。

同样简陋,但收拾得异常齐整。

墙用旧报纸糊过,依稀能看到模糊的铅字标题。

一张印着“年年有馀”的褪色年画贴在正墙上,鲤鱼的金鳞都快掉光了。

除了床和桌子,还有个用废弃木板钉成的简易架子,上面油盐酱醋的瓶瓶罐罐码得整整齐齐,当中还立着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缸。

女人阿珍,是个面相和善、头发在脑后挽成髻的妇人

闻声从隔帘后出来,手里拿着块抹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墙角一个竹壳暖水瓶里倒了碗水过来:

“后生,喝水。天热,解解渴。你……妹妹没一起过来?”她显然也记得林秀英。

“她在屋里收拾东西。多谢阿婶。”李卫东接过粗瓷碗道谢,顺势问道,“叔,婶子,怎么称呼?昨天匆忙,都没好好请教。”

“我姓张,张建国。”

男人拉过两小板凳,一个给李卫东,一个自己坐下,“这是我屋里人,阿珍。那是我细仔,叫阿勇。我们澄海来的,来了有两年多了。”

“张叔,张婶。我叫李卫东,三甲来的。”李卫东也介绍了自己。

张建国点点头,吐出一口烟:

“这两年从潮汕过来捞世界的人,像田里的稗草,一茬接一茬。你们这么小就扑出来,不容易。落脚还习惯吗?”

“还行,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知足了,慢慢挨。”

李卫东喝了口水,水带着铁壶的味儿,“张叔在这儿两年,对这片地头熟吧?想打听打听,附近有没有收破烂聚堆的地方?或者废品站?”

张建国弹了弹烟灰,灰烬簌簌落下:“废品站?你想去卖破烂?”

“不是。”李卫东斟酌着,“懂点修电器的皮毛,想看看有没有旧电器、坏零件能淘换,拾掇拾掇兴许能派上用场。”

“哦?修电器?”张建国眼睛亮了亮,带着点羡慕,“这可是门吃饭的手艺!废品站有倒是有。

从咱们这往东走,过两条巷子,再往北拐,有一大片更破的棚寮,紧挨着那条臭水沟边上,有个老孙头开的破烂王。

报纸、铁皮、烂塑料瓶、破铜烂铁,连报废的收音机壳子、电视机后盖都收。不过……”

他顿了顿,压低点声音,“那地方杂,三教九流都有,去的时候身上别带太多钱,留个心眼。

老孙头人还实在,就是收破烂的价,压得死低。但附近就他一个收废品的,也有关系,只能卖他了。”

“多谢张叔指点。”李卫东记在心里。

“你们刚来,又是两个嫩后生,凡事小心驶得万年船。”

阿珍在一旁插话,语气透着关切,“尤其查边防证的,神出鬼没。这两天没见影,倒是松快些。”

“是,今天白天在下面村里也撞上了,躲得快。”李卫东心有馀悸。

“唉,这日子……”张建国叹了口气,烟头的红光在昏暗里明灭,“不过话说回来,鹏城这地界,机会比老家田埂里的泥鳅还多。

就是住得憋屈,娃上学也难,只能挤在私人老师晚上开的棚屋里认几个字。

学点加减乘除。就这,报名的娃仔还不少,一个月还得交五块钱呢。”他看了一眼正埋头写字的儿子,眼神复杂。

几人又扯了几句鹏城打工的酸甜苦辣。

张建国两口子都是本分实在人,话里话外透着同是天涯“捞世界”人的体谅。

李卫东得知,这片依山胡乱搭起来的棚户区鱼龙混杂,但多是潮汕老乡。

有人在附近“三来一补”工厂震耳欲聋的流水在线钉纽扣、焊电路板。

有人在尘土漫天的工地搬红砖、搅水泥。

也有人象张建国一样,蹬着锈三轮收废品,或像隔壁阿婶,天不亮就去批发点青菜箩卜沿街叫卖。

捡垃圾、摆地摊、砍柴卖柴、帮人缝补浆洗……

只要能挣钱,让日子往前挪一寸,就有人干。

苦?累?

能苦得过老家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却连稠点的米汤都喝不饱?

能累得过年年欠债、看不到头的日子?

临走,阿珍用个薄得快透明的塑料袋,装了点自家腌的、黑黢黢的萝卜干,硬塞给李卫东:

“拿着,早上就白粥,顶顶饿,咸香下饭。你们刚安窝,开火样样都要钱,甭客气。”

李卫东推辞不过,只好接下,心头那点暖意驱散了夜风的凉。

“多谢阿婶。”他认真道,“往后家里有啥小电器不灵光了,来找我。不收钱。”

“哈哈,好啊!”张建国笑着应了,烟头在夜色里划了道暗红的弧线。

回到三号棚,林秀英已洗好碗筷,正就着那盏唯一昏黄的15瓦灯泡,低着头,全神贯注地用那把磨得锃亮的小柴刀加工着什么。

刀刃刮过青竹片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棚屋里格外清淅。

棚户区的夜并未沉睡。

远处不知哪家开了收音机,滋滋啦啦的电流干扰声里,邓丽君《甜蜜蜜》的调子时断时续,又被一阵夫妻压低嗓音的拌嘴声盖过。

更近处,有孩子因尿床尖声哭闹,很快被母亲含混的哄睡调子压了下去。

“做什么呢?”他问。

“给你做把趁手的镊子。”

林秀英头也不抬,手指灵巧地转动竹片,“我看你那些铁镊子头太粗钝,夹芝麻大的小东西怕是不便。竹子的有韧劲,头能削得极尖细。”

见他回来,手里还拿着东西,便问:“还顺利?”

“很顺利。”李卫东把萝卜干放在擦干净的旧桌上,又把打听到废品站的消息告诉了她:

“明儿,我先去那个废品站探探路。要是能淘换到点有用的旧零件,咱们这摊子就能支起来了。”

林秀英放下初具雏形的竹镊子,认真地说:

“那我明早天蒙蒙亮就进山,多打两捆柴,再看看有没有别的山货。咱们多攒点家底。”

她的想法也简单,李卫东去弄修理做生意,她能做的,就是把油盐柴米、吃喝拉撒这些做了。

“恩好,这是张婶给的菜脯。明早配粥。”李卫东指了指塑料袋。

林秀英凑近看了看,又小心地闻了闻,嘴角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

“我识得这个,咸香下饭。他们一家是善心人。”

“是,出门在外,能遇上这样的善邻,是福气。”李卫东点点头,转身摸了摸灶台上铝水壶的外壁,水已温吞,“水还温着,你先去洗吧,累一天了。”

“你……你先洗吧,你跑了一天。”

林秀英声音低了些,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粗布衣角,“我等下把咱们换下来的衣裳一并搓了。”

李卫东看出她那点残留的羞赦和不自在,没再多说,只应了声“成”,便拿了毛巾和换洗的干净衣物,转身去了棚屋后头那个低矮的小木屋。

说多了,这妮子怕真要臊得钻地缝。

夜风从木板墙壁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山间清冽的凉意,吹散了屋里的些许闷热。

远处隐约的嘈杂声也渐渐低伏下去。

李卫东快速冲完凉回来,头发用旧毛巾胡乱擦了擦,还半湿着。

林秀英已经把铁锅里剩下的水重新烧热了。

见他回来,立刻拿过他手里的空桶,面色微红地避开视线,从锅里舀出滚烫的热水注入桶中,再小心地从水缸里兑上些凉水。

她伸手试了试水温,觉得差不多了,这才抱起自己那叠干净的粗布衣裳和毛巾、肥皂,提着水桶,低着头,脚步轻快地闪进了那个小木屋。

门“咔哒”一声轻轻闩上。

片刻,里面传来极其细微、被刻意压低的、淅淅沥沥的水声。

李卫东在门口坐着,目光也习惯性地留意着四周昏沉沉的夜色和影影绰绰的棚屋轮廓。

在这片地方,多一分小心总没错。

等她再出来时,头发并没有洗,但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

她拿着两人的脏衣服,蹲在洗澡房外那块略平整的青石板边。

石板上放着那个搪瓷脸盆,旁边是袋装的白猫牌合成洗衣膏。

她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就着盆里剩的温水,先把自己的粗布衫裤浸湿,抠了一小坨洗衣膏抹在领口袖口,双手用力地揉搓起来。

月光和屋里透出的昏黄灯光,淡淡地笼着她。

她搓衣的动作有力而熟练,手臂的线条随着揉压起伏。

揉几下,便把衣服拎起来,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摊开,用那把短刷,仔细刷着衣领袖口这些容易藏污纳垢的地方。

刷完再浸回盆里大力揉搓,用清水过了两遍,拧干,抖开,搭在屋檐下临时拉起的那根粗糙的草绳上。

做完这些,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端起脸盆,把里面带着肥皂沫的水,小心地、均匀地泼在屋后那片新翻的、黑黝黝的菜地边缘。

月光下,那片沉默的泥土,无声地吸吮着这带着生活气息的水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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