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林秀英的未雨绸缪(1 / 1)

时间回到李卫东离开家时。

林秀英在目送李卫东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后,她没有立刻回屋。

灶膛里的馀烬还带着火星,铝锅里残留的粥底也无需立刻清洗。

她觉得有必要尽快熟悉这片陌生的环境。

这不同于佛山老家那些横平竖直、她闭着眼都能走的街巷,这里是八十年后的关外棚户区。

充满了她不了解的人和潜在的麻烦。

“我还需要熟悉更多环境。”她低声自语,象是给自己一个合理的由头。

她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旧布衫,将头发在脑后利落地挽了个髻,锁门后离开。

晨雾已散,棚户区的白天,污水沟的腥臊混合着煤烟味和不知名的化工废料气味,更加浓郁地弥漫在空气里。

两侧低矮的棚屋大多是用油毡、竹篾、碎砖和锈蚀铁皮胡乱拼凑而成。

有些屋顶上压着石头防止被风掀走。

晾晒的衣物挂在竹杆上,滴着水,颜色灰暗。

林秀英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耳朵却竖立着,捕捉着各处信息。

有女人在水龙头边排队接水时的抱怨和拍打衣服声、婴儿断续的啼哭声、远处传来的模糊的歌曲、以及偶尔几声粗鲁的呵斥。

她先顺着李卫东离开的方向,向东边走去。

七拐八绕,留意着岔路。

有些窄巷尽头被杂物堵死,不通。

有些尽头却有个豁口能钻进另一片窝棚;

有些中间横着一条露天的臭水沟,上面搭着几块摇摇晃晃的木板。

她在心里默记这类将来可能用上的地方。

毕竟李卫东多次跟他交代碰上联防队的人要跑,还说是“官差”身份,绝对不能打人的。

她注意到东头第三家,门口用粗铁链拴着一条半大的土狗。

那狗毛色杂乱,看到生人靠近,立刻龇着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前爪刨着泥地,显得异常凶悍。

林秀英脚步不停,只是眼神在那狗和它身后那扇紧闭的、糊着旧报纸的木门上多停留了一瞬。

转向西边,地势似乎稍高一点。

她看到一个用几块大水泥预制板垒起来的高台,上面堆着些破烂家什。

她不动声色地绕到侧面,估量了一下高度和攀爬的落脚点。

这是个不错的制高点,视野能复盖周围一片棚顶。

再往前走,有一棵被熏得半死的歪脖子老榕树,枝桠虬结,勉强也算个高处。

但这里居然有人在烧着红黄绿的线,黑烟蓝烟刺鼻无比。

在西边一片相对密集的棚户边缘,她看到一户人家门口的空地上,一个中年汉子正光着膀子劈柴。

那人身材敦实,肌肉虬结,下盘尤其稳当。

他劈柴的动作并不花哨,但每一斧落下都带着一种干脆利落的劲道,腰马合一,重心转换极其自然。

劈好的柴火在他脚边整齐地码放。

林秀英只是远远地瞥了几眼,脚步未停,心里却有了数。

她又确认了水房的位置。

那是巷子中间一个用水泥砌起来的方形池子,上面有几个生锈的水龙头,几个妇女正围着洗菜洗衣。

公用厕所则是在更偏僻角落的一个用破木板围起来的露天旱厕,气味刺鼻,老远也能闻到。

一路走来,她也大致记下了各家门口的情况。

约莫半个多小时后,林秀英回到了自家的小棚屋前。

她没进屋,而是拿起墙角那个空布袋和一根麻绳,再次转身,朝着屋后通往梧桐山的小路走去。

心里对环境有了初步的“地图”,接下来是生存资源的补充。

还需要多打些柴火,也要更仔细地认认进山的路。

李卫东说过,躲避“联防队”,棚户区后面的山林是唯一可靠的方向。

多熟悉几条山间小径,总是有好处的。

当李卫东回到三号棚时,林秀英还没回来。

但屋前屋后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劈好的柴火都码得整整齐齐。

他知道这妮子定是进山了。

李卫东顾不上休息,立刻把淘回来的东西搬到门口光亮处。

先就着水盆和破布,仔细清理掉表面厚厚的油污和灰尘。

清理干净后,真正的“手术”开始了。

他进入屋里,来到张旧桌子边上。

将东西一一清理出来,同时往插排上插上电烙铁预热。

松香盒打开,特有的焦甜苦味弥漫开来。

先对付那台裂了壳的“红灯”753。

用螺丝刀熟练地拧开后盖螺丝,露出里面挤得满满的绿色电路板、磁棒天线和纸盆喇叭。

万用表打到电阻档,红黑表笔碰触喇叭的两个焊片,表针稳稳摆动。

“音圈通路,喇叭是好的。”

仔细检查线路板,很快发现喇叭的两根编织引线从电路板背面的焊点处齐根摔脱了,焊盘都露出来了。

烙铁头已经热了,在松香块上轻轻一点,蘸上助焊剂,移到脱焊的焊盘上,另一只手递上焊锡丝。

手腕轻巧地一抖、一拖,银亮的焊锡熔化、流动、包裹、凝固。

一个光亮圆润的焊点成型,将引线牢牢焊回原位。

接着,用尖头镊子夹着小棉球,蘸了点工业酒精,小心地伸进波段开关的缝隙,仔细擦拭内部那几片月牙形的金属触点,去除氧化层。

之后又检查了中周、可变电容等,居然没发现其他明显问题。

“这就好了?”李卫东有些惊讶。他取来两节崭新的1号电池,装进电池仓,打开电源开关,转动调谐旋钮。

轻微的电流噪音过后,清淅的粤语新闻播报声立刻从那个纸盆喇叭里传了出来,音量洪亮,音质尚可。

“看来是有人觉得壳子裂了不值当修,直接当垃圾卖了。”

李卫东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第一个,开门红。赚了!”

继续第二个。

接着是那个更老式的三洋的“砖头”机。

(砖头机,就跟板砖一样)

拆开检查,发现几个关键测试点的电压异常。

他怀疑是中频变压器失谐,或者内部并联的谐振电容失效。

这种老式收音机的中周磁帽是可调的。

他用镊子当作无感起子,小心地微调中周顶部的黑色磁帽,同时耳朵贴近喇叭仔细倾听声音的变化。

左拧半圈,杂音减少;

再右拧一点点,一个清淅的音乐台信号突然跳了出来,声音变得清淅饱满。

反复调试几次,找到最佳点。

接着,发现两个滤波电解电容顶部已经微微鼓起,是典型的老化干涸失效特征。

他从兴达维修点抵换来的那包旧零件里,找出两个容量和耐压值都相近的旧电容替换上去。

再次通电,虽然还有些许“沙沙”的底噪,但这是老机器,难免的了。

但收到的电台信号稳定,音乐声清淅可辨就已经很不错。

之后是“半球牌”的电饭锅。

他熟练地拆开底座。

万用表打到蜂鸣档,检查内部连接发热盘的导线。

发现一段靠近温控器的导线绝缘皮焦黑,内部铜丝熔断。

用斜口钳剪掉坏损部分,从废线堆里剥出一段粗细合适的多股铜芯线,两端上好锡,仔细焊接好。

再用万用表测量温控器触点的通断。

按下后通路,加热到温度后能跳开,功能正常。

通电测试,发热盘很快均匀地泛起暗红,温度上来后温控器“咔哒”一声跳断。

“这年头,都富裕到不修直接丢的程度了?”

李卫东发现自己维修得还挺顺利,还以为里面损坏不少呢。

之后那个没有内胆的电饭锅也修好。

最后是“北极星”闹钟。

拆开后盖。

结果只是发现发条断了。

他从淘来的零件里找到一根粗细合适的零件替换,小心地替换安装好。

接着,用棉签蘸了缝纴机油,仔细清洁齿轮轴和轴承上的干涸污垢,再点上一点点油润滑。

装回,拧紧发条。

顿时清脆有力的“滴答”声重新响起!

“老手艺没丢!”李卫东笑了笑。

当然,那个碎了屏的小电视机,他丢在一边没动。后面拆零件用。

当林秀英背着沉甸甸的柴火和一网兜新鲜水灵的蕨菜、木耳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李卫东伏在旧工作台前,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周围散落着螺丝刀、钳子、万用表、替换下来的坏电容。

桌上有个东西,正发出声响。

那是红灯收音机里播放着激昂的《霍元甲》主题曲旋律:“昏睡百年,国人渐已醒……”

而另外边上的,闹钟的滴答声清脆规律。

她放下东西,轻手轻脚走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些铁疙瘩,又看看李卫东的侧脸,嘴角不自觉弯起一个由衷的、带着敬佩的弧度。

“卫东哥,这都是你淘回来修的?”她的声音里带着惊叹和崇拜。

“差不多,都能用了。”

李卫东放下烙铁,“明天拿去兴达维修铺,看王老板收不收。换一些钱回来。”

“你好厉害,这看着都十分乱的东西,居然都能修好。”林秀英的语气中带着敬佩。

李卫东微微一笑:“术业有专攻,我懂这个,就好比你懂武术而我不懂,我也觉得你很厉害。”

林秀英摇摇头:“这不一样,你要是想学,我也能教你,但你这个,你教我我都看不懂。”

李卫东忽然问:“你这武术,有没……咳,那个强肾健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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