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荀彧(1 / 1)

片刻,四将齐至。

曹操坐回案前,将白日军议之事简略说了。

夏侯敦独目一瞪:“主公若要我去虎牢,某愿往!那吕布是天神下凡不成?”

“不是让你去虎牢。”曹操摆摆手,“是刘备去。”

夏侯敦一怔,面露不屑:“刘备?织席贩履之辈,何劳主公挂心?他死在虎牢,与咱们何干?”

曹操没说话。

曹仁看了夏侯敦一眼:“元让,今日军议上,那刘子善问粮草、问后援、问退路,袁本初半个字答不出来。”

夏侯敦皱眉:“那又如何?”

曹仁道:“袁本初答不出来,不是因为他不知兵。是因为他根本没打算让刘备活着回来。”

夏侯敦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夏侯渊道:“主公是想……助刘备一臂之力?”

曹操不答,只望着他,嘴角咧了咧。

夏侯渊道:“末将有一事不明。主公与刘备,非亲非故。且此人于幽州起兵,与公孙瓒有旧。入酸枣会盟,又与孙坚往来。他日若成气候,未必是主公之友。何必此时援手?”

李典道:“妙才将军所言有理。我军人马本就不多,荥阳一战,折损尚未补齐。若再分兵虎牢,于我军无益,于刘备……也未必济得甚事。”

曹仁道:“主公之意,我略知一二。”

说罢,望向曹操。

曹操点点头,示意曹仁继续。

曹仁道:“诸位只看到了‘刘备’,却没有看到‘虎牢’。董卓据洛阳,恃者有三:一曰西凉边兵,二曰虎牢、汜水之险,三曰吕布之勇。今汜水被围,华雄已斩,董卓丧胆,虎牢便是他最后一块遮羞布。刘备若能破虎牢,便是在天下人面前,撕了这块布。”

曹操闻言,笑了笑。

曹仁道:“这泼天的功劳,不能让袁绍拿去,他根本没打算拿去。他是打算让这块布,把刘备活活闷死。”

众将若有所思。

乐进道:“主公!可刘备若真破了虎牢……”

“那便让他破。”曹操开口,“刘备麾下关、张、赵皆是万人敌,这已是天下皆知。若他再破吕布,攻入洛阳……那……董卓恨他,袁绍忌他,诸候防他。”

烛火映在他眼底,明灭不定:“那时,他刘备便只有一条路可走。”

曹操没有说那条路是什么。

帐中无人追问。

夏侯敦挠了挠头,瓮声道:“主公说怎么打,俺便怎么打。那些弯弯绕绕,俺想不明白。”

曹操笑了一声。

正要开口,帐帘掀开一道缝,亲兵压低声音禀报:

“主公,营外来了一人。自称颍川荀彧,有要事求见。”

颍川荀彧。

曹操霍然起身。

案上的帛书被他带落一角,飘然坠地。

曹操没去捡那帛书,只说了一个字:“请。”

帐帘掀开。

来人年约三十,葛巾素袍,风尘满身。

衣角沾着夜露,靴沿裹着泥泞,显是赶了不短的路。

但那一双眼,沉静如古井。

那人入帐,向曹操长揖一礼:“颍川荀彧,拜见曹公。”

曹操已绕过书案,双手扶住荀彧手臂:“文若。别来无恙乎?”

荀彧直身。

四目相对,忽然都笑了。

曹操松开手,退后半步,正了正衣冠,然后郑重还了一礼。

这一礼,是答谢。

荀彧微微垂首。

帐中诸将皆在,却静得落针可闻。

曹操直身,望着荀彧:“文若从何处来?”

荀彧道:“袁绍处。”

曹操没有问“为何来?”,只问:“袁本初待文若如何?”

荀彧道:“座上宾。”

曹操又问:“既为座上宾,何以去之?”

荀彧垂目,少顷,答道:“袁公待彧以礼,然不能用彧之言。彧尝进言:董卓暴虐,天下共愤。宜乘诸候会盟之势,速进虎牢,迎天子还都,以正朝纲。袁公默然良久,曰:‘诸镇未齐,不可轻动。’彧又言:河北朝鲜馥,懦弱无能。公孙瓒,有勇无谋。可徐图冀州,以为根本。袁公欣然,然问彧以何策图之。彧曰:当持重待时,以德怀远。袁公不答。”

曹操问:“文若之策,乃正途。袁本初何故不答?”

荀彧道:“因为他要的不是正途。”

曹操淡然一笑,没有再问,缓缓坐回案后,抬手示意荀彧也坐。

荀彧谢过,从容落座。

曹操道:“文若可知,我军中缺什么?”

荀彧道:“粮草,兵甲,战马,可徐徐积之。彧斗胆,曹公军中,最缺的不是这些。”

曹操挑眉:“是何?”

荀彧道:“一个能劝曹公不杀人的谋士。”

帐中一静。

夏侯敦按剑怒目:“你!”

曹操抬手止住。

曹操望着荀彧,没有怒意,只问:“文若何以见得?”

荀彧道:“荥阳之战,曹公伏击董卓,虽败犹荣。然战后曹公斩了二百逃兵。”

曹操眼中寒光一闪。

荀彧道:“逃兵当斩,军法如此。但彧听闻,那二百人是裹创再战、力竭被俘,趁夜逃归本营,非临阵脱逃。”

曹操沉默良久,道:“文若远在冀州,如何得知此等细务?”

荀彧道:“彧既择主,不敢不察。”

曹操让诸将退出,只留荀彧。

曹操道:“袁本初命刘备独赴虎牢。文若以为,此人能活着回来否?”

荀彧垂目看着案上那卷虎牢舆图,看那山势、关隘、道路标注,比联军任何一份军图都详尽。

“主公,此图何人所绘?”

曹操道:“刘子善遣人送来。”

荀彧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彧在袁本初帐下,那日刘子善随刘备入帐交割粮草,袁本初问了他几句话。”

“问他什么?”

“问他:刘备军中骑兵,何以连战皆捷?那刘子善答:无非勤练、饱食、惜马力。”

曹操道:“此乃搪塞之语。”

荀彧道:“是。袁本初没有追问。但彧回去之后,想了很久。刘备军中,马不过数百,骑将仅赵云一人。何以在汜水关前,赵云能与华雄交手不落下风?何以白毦营步卒,能顶住西凉铁骑的冲击?彧无确证。但彧以为刘备军中,藏了些旁人没有的东西。”

曹操道:“文若请畅所欲言。”

荀彧道:“虎牢此战,袁本初是借刀杀人。但彧以为刘备未必会死。”

曹操道:“因为刘子善在。”

“然也!”荀彧道,“此人在幽州助刘备募兵、剿匪、破黄巾、杀督邮、据安喜,步步为营,从未失算。汜水关前,他派赵云押粮随孙坚,救祖茂于刀下。华雄搦战,他推关羽出阵,温酒斩将。此人用谋,不在庙堂之上,在刀锋之间。”

曹操道:“文若以为,他有破吕布之策?”

荀彧摇头:“彧不知。但彧知道:若天下有人能以寡击众、以步制骑、以凡躯敌吕布,必是此人所谋之阵。”

曹操望着烛火,静静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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