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上眼睛，世界并没有变黑。

视网膜上象是有坏死的象素点在燃烧，残留着一片挥之不去的雪花噪点，那是视神经在经历了高强度运算与强光刺激后的物理残留。

而在那片灰白的噪点中央，依然悬浮着那个让阿曦脊背发凉的图象：镜子里的阿曦，抱着镜子里的小灵，正在对着现实中的他，露出一个慢了半秒的、意味深长的微笑。

那不是延迟。

那是独立的逻辑。

“嘶——”

一股钻头般的剧痛毫无征兆地凿进太阳穴，就象是有无形的数据线粗暴地插入了大脑皮层。

阿曦闷哼一声，猛地睁开眼，瞳孔剧烈收缩。

世界在他的视野里出现了短暂且诡异的重影。”、“轨迹：西北向东南”、“威胁度：0”。

眼前那扭曲的 c-17车厢残骸，变成了半透明的蓝色几何线框图，内部原本看不见的电路走向、承重结构、甚至金属疲劳度，都以高亮的红色数据卷标悬浮在空气中。

这种“高维视角”只持续了零点一秒。

随即就被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强制切断，视野闪铄了一下，恢复成了废土那灰蒙蒙、脏兮兮的现实。

【系统 404：警告。检测到宿主脑波频率异常波动。】

【诊断：逻辑层数据溢出。你的大脑正在试图解析它硬件不支持的高级格式（版本代号：1023）。】

【建议：少照镜子。你的 san值馀额不足以支付这张帅脸的喧染费用。另外，如果你继续尝试读取那些“不属于你”的知识，你的脑浆可能会象煮沸的豆浆一样喷出来。】

阿曦大口喘息着，冷汗混着额头的血水流进眼睛里，咸涩的刺痛感让他稍微从那种“全知全能的错觉”中清醒了一些。

他没有理会系统的调侃，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冻土，指甲缝里全是冰渣。

“1023……”

他在心里冷冷地念着这个代号。

刚才那种感觉太恶心了。

就象是有另一个人的灵魂，寄生在他的大脑皮层里，借着他的眼睛在观察这个世界。

那些他本不该知道的高级物理公式、那些军用级的结构参数，像病毒一样自动弹出来。

这不是外挂。

这是夺舍的前兆。

“咔嚓、咔嚓。”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将他拉回了现实。

阿曦转过头，看见小灵正抱着那个已经空了的红烧牛肉罐头，像只护食的小狗一样，蜷缩在避风的角落里。

她那条带有插槽的机械尾巴兴奋地在地上拍打着，发出有节奏的“啪嗒”声。

她的舌头专注地舔舐着罐头内壁残留的油脂，动作虔诚而仔细，甚至不惜冒着舌头被铁皮锋利边缘割破的风险，也要把最后一滴汤汁卷进嘴里。

那可是 r级罐头。

在她的记忆逻辑里，这可能比她自己的命还重要。

吃干净后，她还意犹未尽地把罐头举到眼前，通过铁皮底部的反光，看着自己脏兮兮的脸，然后伸出舌头，试图去舔罐头底部的倒影。

“没了……”

她失落地嘟囔了一句，头顶那几根呆毛瞬间耷拉下来，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世界毁灭了”的颓丧气息。

阿曦看着她，心中那种对 1023的恐惧稍微平复了一些。

至少这个吃货是真实的。

他撑着膝盖，艰难地站起身，身体摇晃了一下。

刚才的肾上腺素退去后，极度的饥饿和疲惫开始反噬。

他必须尽快找到物资，或者是……能够回收的“垃圾”。

突然，一只冰冷的小手粘贴了他的额头。

阿曦浑身一僵，战斗本能让他差点反手折断对方的手腕，但在看清来人后，他生生止住了动作，肌肉拉伤的痛感让他嘴角抽搐了一下。

小灵不知何时凑到了他面前。

她显然察觉到了阿曦身上那种随时可能崩溃的“信号乱流”。

这个等式是绝对不能成立的。

于是，她举起手里那个被舔得锃光瓦亮的空罐头，递到阿曦面前，异色的瞳孔里写满了忍痛割爱的纠结，彷佛正在献出她的全世界。

“给……你。”

她吞了吞口水，恋恋不舍地看着空罐头：“还有……味道。舔舔……就不痛了。”

阿曦看着那个沾满了她口水、甚至已经被舔掉了一层铁锈的空罐头，哭笑不得。

“我不饿，也不吃你的口水。”

阿曦推开她的手，声音沙哑却温和了一些。

小灵皱起眉头，歪着头，眼中的数据流开始加速运转。

不吃？

那为什么还在痛？

她的大脑开始检索“修复协议”。

检索结果：以前受伤时，这个热源总是会用手摸摸她的头，或者吹一吹伤口。

方案确定：模仿。

“脏……不能摸。”

她看了一眼自己脏兮兮的手，嘟囔了一句。

然后，她踮起脚尖，双手背在身后，凑过去，伸出还带着浓郁红烧牛肉味的软糯舌头，在阿曦紧皱的眉心处，轻轻舔了一下。

湿润。

粗糙（像猫的倒刺）。

带着一股浓烈的工业废土味和……淡淡的奶香味。

阿曦整个人石化了，大脑一片空白。

这……这是什么野生动物的安慰方式？

“呼……呼……”

小灵舔完，还学着阿曦以前的样子，笨拙地在他眉心吹了两口气，眼神专注得象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

做完这一切，她退后一步，歪着头，邀功似地看着他，尾巴在身后摇成了一个螺旋桨。

“阿曦……好乖。不痛。”

阿曦摸了摸眉心那滩亮晶晶的口水，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

被一只 s级人形兵器当成幼崽安抚了。

“滋——滋滋——”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突然从侧翻的车厢残骸中传出，无情地打破了这短暂而诡异的温情。

那原本已经熄灭的广播喇叭，突然亮起了猩红的指示灯，象是一只突然睁开的血眼。

【警告。】

【检测到 c-17车厢警戒范围内存在未授权碳基生命体。】

【安全协议“赫淮斯托斯（hephaest）”已激活。】

阿曦眼神一凛，那种面对危机时的冷静瞬间回归。

他一把将小灵拉到身后，单手护住她的脑袋。

“赫淮斯托斯……希腊神话里的工匠之神。”

他低声自语，“意味着绝对的洁癖和机械秩序。”

【执行清洁协议。】

【威胁等级：二级。】

伴随着广播声，车厢顶部的通风口突然打开。

“嘶嘶——”

一股黄绿色的气体伴随着高压喷射声涌而出，迅速在低洼处积聚。

阿曦闻到了一股类似烂苹果混合大蒜的味道。

“芥子气变体……酸性糜烂性毒气。”

阿曦瞬间判断出了成分。

这东西只要吸入一口，肺泡就会象气球一样溶解。

与此同时，一种人耳听不见、但内脏能感觉到剧烈恶心的低频震动，开始在空气中蔓延。

“咚……咚……咚……”

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彷佛要撞破胸腔。

“呜……！”

身后的小灵突然痛苦地捂住耳朵，整个人蜷缩起来，尾巴死死夹在两腿之间。

她的听觉和感知力是人类的数百倍，这种针对生物神经系统的次声波，对她来说无异于凌迟。

【系统 404：恭喜宿主，刚出狼窝，又入毒气室。】

【检测到次声波频率：7hz。】

【这正好是你内脏和心脏的共振频率。它想让你自己把自己震碎。】

【距离肺部溶解还有 30秒。距离心脏爆裂还有 20秒。】

“闭嘴！”

阿曦骂了一句，一把扯下脖子上的防风巾，倒出水壶里最后一点水打湿，死死捂住小灵的口鼻。

“屏住呼吸！别听！”

但没用。

次声波是无视物理防御的。

阿曦感觉自己的视线开始模糊，恶心感涌上喉咙。

必须打破共振！

生物学常识：共振发生的条件是频率一致。

既然无法停止声波，那就改变自己！

“咔嚓！”

阿曦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剧痛！

鲜血充满口腔。

肾上腺素在剧痛的刺激下瞬间飙升。

紧接着，他握拳狠狠砸向自己的左胸。

“砰！”

这一拳砸得极重，差点让他闭气。

但在剧痛和物理撞击的双重干扰下，他原本已经与 7hz次声波趋于同步的心跳频率，被强行打乱了节奏。

【生物学骇入：频率去同步(desynchronization)】

恶心感稍退。

阿曦争取到了宝贵的 3秒钟清醒时间。

他看向那台正在执行杀人程序的列车残骸。

逃跑来不及了。

硬拼？

他手里只有一个空罐头。

“必须让它停下来……或者让它觉得自己‘坏’了。”

阿曦的目光疯狂扫视四周。

风。

很大的风。

车厢侧翻形成的巨大金属空腔。

以及……那个还在喷着毒气的通气管。

一个疯狂的、基于初中物理知识的计划在他脑海中成型。

“404，工匠之神最怕什么？”

【系统 404：欠薪？】

“错。是‘结构不稳’。”

阿曦眼神亮得吓人，“它既然用次声波杀我们，那它的传感器就必须时刻监控车厢的震动频率，防止把自己震散架。这就是它的死穴。”

阿曦猛地冲向那个空罐头。

他捡起罐头，又从地上抓了一把不同长度的金属废料，那是刚刚坠机时摔碎的零件。

“小灵！尾巴！”

阿曦大吼一声。

处于混乱中的小灵听到指令，虽然痛苦，但身体本能地执行了命令。

她甩动那条带有插槽的机械尾巴。

“插进那个通风口！快！”

小灵没有尤豫，尾巴像标枪一样刺入正在喷射毒气的渠道，强行堵住了一半的气流。

【物理层权限：流体力学应用】

渠道截面被堵住一半，气体的流速瞬间加快。

根据伯努利方程，流速越大，压强越小。

原本喷射而出的毒气，因为管口形成了巨大的负压，竟然开始出现“回流”的迹象。

“就是现在！”

阿曦不顾毒气灼烧皮肤的刺痛，将手里的空罐头和金属片，按照特定的角度卡在了通风口的金属叶片上。

气流高速冲击罐头开口。

空腔共振。

【物理层权限：声学应用】

【亥姆霍兹共振(helholtz resonance)】

“给我……叫！”

阿曦松开手，整个人向后跌去。

下一秒。

原本低沉的次声波中，突然混入了一种极其尖锐、刺耳、且频率极其诡异的啸叫声。

“呜——————！！！”

这声音就象是一个被踩了脖子的尖叫鸡，又象是无数金属片在玻璃上疯狂摩擦。

它不只难听。

它通过金属罐头的放大和车厢空腔的回响，形成了一个针对 ai传感器的“反馈死循环”。

车厢内的红色警报灯开始疯狂闪铄。

【警告！警告！】

【检测到车体结构发生灾难性共振！】

【传感器读数异常！频率：未知！振幅：致死级！】

【逻辑错误：无法解析该频谱！】

【判断：车厢即将解体。】

【紧急协议激活：立刻停止所有动力输出！打开所有排气阀泄压！】

“嗡——”

那种令人作呕的次声波瞬间消失。

喷射毒气的渠道也停止了工作，反而开始疯狂反向抽气，将原本释放的毒气全部抽了回去，试图平衡内外压强。

世界安静了。

只剩下那个空罐头，在风口处发出“呜呜”的嘲讽声。

阿曦瘫软在地上，大口呼吸着冰冷但干净的空气。

【系统 404：……】

【牛逼。】

【检测到宿主利用“生物应激”抵抗次声波，再利用“空罐头”和“伯努利原理”诈骗了军用级 ai。】

【你这不是黑客技术。你这是物理学诈骗。】

【牛顿如果还活着，一定会起诉你学术造假，或者给你颁个诺贝尔奖。】

阿曦擦了擦鼻血，嘴角勾起一抹虚弱但得逞的冷笑。

“神明用神力，凡人用常识。”

“物理学面前，众生平等。”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小灵。

小灵已经缓过来了。

她蹲在那个还在“呜呜”作响的空罐头旁，歪着头，好奇地用爪子拨弄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阿曦，眼中的崇拜简直要溢出来。

“阿曦……厉害。”

“罐头……会唱歌。”

阿曦笑了笑，刚想说什么，却看到小灵突然站了起来。

她的眼神变了。

从刚才的崇拜，变成了纯粹的、护食的凶狠。

她盯着那个已经停止运作的广播喇叭，喉咙里发出低吼。

刚才，这个铁盒子，欺负了阿曦。

还让阿曦流鼻血了，甚至差点弄坏了阿曦。

不可原谅。

“坏……东西。”

小灵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轰！”

一声巨响。

那块厚达十公分的装甲钢板，被她徒手撕开了一个大洞。

她象个拆家的哈士奇，钻进了车厢内部，里面传来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属撕裂声和电路短路声。

三秒后。

小灵钻了出来。

她手里抓着一个闪铄着蓝光的球形内核——那是 ai“赫淮斯托斯”的运算主板。

“滋滋……”

主板还在冒烟，上面插满了被暴力扯断的数据线。

小灵嫌弃地看了一眼这个“不能吃”的硬疙瘩，然后走到阿曦面前，像猫抓老鼠一样，把主板扔到了阿曦脚边。

“杀掉了。”

她舔了舔嘴角的机油，异色瞳孔微微收缩，语气天真而残忍。

“它吵到阿曦了。”

“现在，安静了。”

阿曦看着脚边那个还在冒着电火花的蓝色球体。

【物品：赫淮斯托斯运算内核（ssr级）】

【404备注：这是一颗价值连城的军用级 ai内核。它死于物理学不及格。建议红烧，口感偏硬。】

阿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发财了。

这东西在黑市上能换多少罐头？

一车？

还是两车？

但下一秒，一股巨大的疲惫感袭来。

算力透支的后遗症爆发了。

他感觉天旋地转，膝盖一软，向前倒去。

预想中的冰冷地面并没有到来。

一个柔软的、带着微凉体温的身体接住了他。

小灵接住了他。

她笨拙地调整姿势，让阿曦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然后，那条刚才还在充当“堵漏塞”的机械尾巴，悄悄地缠上了阿曦的腰。

“滋……”

尾巴尖端的插槽，轻轻抵在了阿曦后颈的接口上。

一股暖流顺着脊椎涌入大脑。

那是小灵刚刚吞噬掉 ai残馀数据后转化的算力。

“阿曦……睡。”

她在阿曦耳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和强势。

“我在。”

阿曦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暖流驱散了脑海中的雪花噪点。

这废土……好象也没那么难混。

只要你懂物理。

并且，养了一只会徒手拆高达、还懂得给饲主充电的小怪物。

【系统 404：叮。】

【下一帧预载中】

【系统预警：你以为你黑掉了广播？不，有人在广播里等你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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