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被裹进了一层厚厚的、令人窒息的隔音棉里。

没有风声，没有电流声，甚至没有自己的呼吸声。

阿曦靠在通风井冰冷的金属壁上，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右耳。

“嗡————”

没有用。那种尖锐的高频耳鸣声，依然象是某个顽皮的神明在他的听觉神经上按住了一个琴键，死都不肯松手。这是之前“结构共振”的代价——他敲碎了女武神，女武神也震聋了他。

【警告。听觉模块脱机。】

【系统 404：喂？喂？听得到吗？如果你能看到这行字，说明你已经是个聋子了。建议开启“震动模式”，或者学会读唇语。】

阿曦无视了视网膜上的弹窗，眼神警剔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

在废土，失去听觉等于失去了一半的生命。你听不到子弹上膛，听不到怪物的脚步。

突然，他感觉脸颊上的汗毛微微一动。

那是气流的变化。

阿曦没有回头。。

他猛地向前扑倒，按着小灵的脑袋一起滚进了前方的阴影里。

“滋啦——！！！”

就在他扑倒的瞬间，几根闪铄着寒光的金属触手，无声无息地刺穿了他刚才靠着的钢板。如果他慢半拍，现在被串在上面的就是他的脑袋。

阿曦抬起头。

在应急灯昏暗的红光下，一只巨大的、如同梦魇般的机械怪物倒挂在天花板上。

【敌对单位：维修型“海妖”

它象是一只巨大的机械章鱼，拥有八条灵活的金属触手。每条触手的末端都在滴落着滚烫的黑色液体，那是它的血液——工业级高温液压油。

它没有发出声音（或者是阿曦听不见）。

它只是张开了布满旋转锯齿的口器，对着两人无声地咆哮。

“阿曦……后面！”

小灵张大嘴巴喊叫，但在阿曦的耳朵里，世界依然是一片死寂。

但他看懂了她的口型，也感受到了地面的震动。

“别硬拼！它的触手有高摩擦涂层，一旦被缠住就会被绞碎！”

阿曦一把推开小灵，自己向另一侧滚去，试图吸引火力。

“海妖”挥舞着触手，在通风渠道的墙壁上如履平地。，甚至能在垂直的光滑金属面上倒挂金钩。

“滋滋滋！”

触手疯狂抽打，将通风渠道拆得支离破碎。

阿曦狼狈地躲闪，风衣被割开了好几道口子。他听不见声音，只能依靠视觉和皮肤对气流的感知来极限闪避。这就象是在玩一个没有音效的高难度音游，容错率为零。

“该死……抓不住它。”

阿曦喘着粗气，看着那个灵活得象泥鳅一样的怪物。

物理攻击对它这种全身都是高强度合金的家伙效果甚微。

必须想办法限制它的行动。

它的优势是什么？

是抓地力。是那种违反物理常识的超强摩擦力。

那就废了它的摩擦力。

阿曦的目光在混乱的杂物堆里疯狂搜索。

这里是维修信道，一定有维修用的化学品。

他的视线锁定在一个破裂的黄色塑料桶上。

【物品：工业渠道疏通剂(主要成分：氢氧化钠 naoh)】

【状态：强硷性，高腐蚀。】

而那个怪物身上，正在不断滴落滚烫的【高温液压油】（成分：长链脂肪酸酯）。

阿曦的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弧度。

初中化学。有机化学篇。

“小灵！把它引到那个通风口下面！”

阿曦指了指前方一个巨大的涡轮风扇口。

虽然听不见，但两人之间的默契已经不需要语言。

小灵点点头，异色瞳孔中闪过一丝狠厉。她猛地跳起来，抓起一根钢管，狠狠砸向“海妖”的眼睛。

“当！”

怪物被激怒了。八条触手同时向小灵绞杀过去。

就在这时，阿曦动了。

他抓起那桶沉重的工业强硷，不顾强硷粉末灼烧皮肤的刺痛，猛地冲到了怪物的正下方。

“请你……洗个澡！”

他将整桶强硷粉末，泼向了怪物那些正在喷射高温液压油的关节处。

“滋滋滋滋——！！！”

化学反应瞬间爆发。

原本黏稠、提供强大抓地力的液压油，在几秒钟内变成了白色的、滑腻的、充满泡沫的——肥皂浆。。

就象是踩到了香蕉皮的溜冰者。

“嘶？！”

海妖发出了困惑的动作。

它的吸盘打滑了。它的爪子抓不住墙壁了。

它庞大的身躯失去了支撑，象一块巨大的肥皂一样，从天花板上滑落下来，在地上摔成一团，八条触手纠结在一起，越挣扎越滑。

“就是现在！”

阿曦没有停手。

他捡起一块石头，狠狠砸向了那个通风口旁边的气压阀。

【常识黑客：流体力学篇】

气压阀被砸断。

通风井内的高速气流呼啸而过。

“呼————！！！”

强大的吸力象是一只无形的巨手。

地上那个已经滑得站不起来的“海妖”，因为失去了抓地力，根本无法抵抗这股吸力。

它象是一坨巨大的垃圾，被强行吸向了那个高速旋转的涡轮风扇。

“滋滋……咔嚓！咔嚓！”

金属绞碎的声音。

（虽然阿曦听不见，但他看到了火花四溅。）

那只不可一世的精英怪，就这样被吸进了风扇，变成了一堆扭曲的废铁。

战斗结束。

耗时：1分 20秒。

【系统 404：……】

【检测到宿主利用“化学制皂”和“气动吸尘”清理了大型垃圾。】

【这是我见过最有生活气息的战斗。把敌人变成肥皂？你是有多想帮它洗澡？】

阿曦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

耳朵里依然是嗡嗡的鸣响，但他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停止了。

这时，一双沾满了黑色油污的小手伸到了他面前。

小灵。

她看起来有点狼狈，脸上、身上全是刚才战斗时溅射到的黑色机油和白色肥皂沫。

特别是她的嘴角，挂着一抹显眼的黑色油渍。

那是刚才她为了保护阿曦，试图用牙齿去咬断怪物的液压管时留下的。

阿曦看着她。

她正担忧地指着自己的耳朵，嘴巴一张一合。

阿曦读不懂唇语。

但他能看懂眼神。

她在问：听得见吗？

阿曦摇摇头。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按在了小灵纤细的脖颈上。

指尖抵着她的声带位置。

“说话。”

阿曦的声音因为耳聋而变得有些大，震得空气嗡嗡响。

“我用手听。”

小灵愣了一下。

她感受着阿曦手指的温度，原本焦躁的情绪奇迹般地平复下来。

她凑近了一些，让阿曦的手掌完全贴合她的脖子。

“阿曦……笨蛋。”

声带震动。

那种细微的酥麻感，顺着指尖传递到阿曦的大脑。

这比声音更直接，更亲密。

“恩，我是笨蛋。”

阿曦笑了，虽然他听不见自己的笑声。

小灵也笑了，但马上又皱起了眉头。

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

“苦。”

“油……难吃。”

阿曦这才注意到她嘴角的机油。

那种工业废料的味道肯定糟透了。

他心疼地皱起眉，开始在背包里翻找。

【系统 404：战利品扫描中……】

【恭喜获得：sr级液压伺服臂（海妖掉落）。】

【价值：1500算力。功能：能举起两吨重物，是外骨骼改装的神器。】

【警告：背包已满。】

阿曦看着手里那根沉甸甸的、还在滴油的机械臂。

这东西是高强度合金铸造的，重达三十公斤。

又看了一眼背包角落里，那罐被挤在最里面的【r级：黄桃罐头】。

那是很久以前捡到的，一直没舍得吃。

现在，要想拿出罐头，并且带走这根价值连城的机械臂，是不可能的。

格子不够。负重也不够。

阿曦的大脑快速运转：

1 sr级伺服臂：改装后能让他单手撕开轻型坦克，下次遇到海妖这种级别的怪，生存率提升 40。市值 1500算力。

2 r级黄桃罐头：营养价值极低，全是糖精和防腐剂。市值 5算力。

理性的选择是：扔掉罐头，带走机械臂。或者扔掉机械臂，带走罐头（象个败家子）。

但阿曦看着小灵那张苦得皱成一团的小脸，还有她嘴角那抹刺眼的黑色机油。

“……啧。”

只有小孩子才做选择。

穷人全都要。

阿曦深吸一口气，并没有把那根沉重的液压伺服臂扔进通风井。

他解开自己那件破风衣的腰带，将伺服臂竖着抱在胸前，像抱着一根巨大的铁桩。

然后，用腰带和背包带子，死死地将它勒在自己的胸腹上。

“唔……”

沉重的金属压迫着胸腔，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

走路的重心彻底偏了，整个人象是一只背着重壳的蜗牛。

负重爆表。

但他腾出了双手。

也腾出了一个背包格子。

他拿出那罐黄桃罐头，撬开盖子。

一股浓郁的、带着防腐剂甜味的桃香飘了出来。

虽然他现在闻不到（嗅觉也暂时迟钝），但他能想象那个味道。

“张嘴。”

阿曦喘着气说道，声音因为胸口的压迫而显得有些闷。

他用手指蘸了一点罐头里的糖水，轻轻涂抹在小灵沾满机油的嘴唇上。

一点一点，把那些黑色的苦涩擦掉，换上金色的甜蜜。

小灵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伸出舌头，卷走了阿曦指尖的糖水。

甜。

那种甜味象是一颗炸弹，瞬间驱散了口腔里所有的机油味和血腥味。

她的瞳孔放大，尾巴猛地绷直，然后开始疯狂摇摆。

“呜！！！”

她发出一声惊喜的呜咽（通过声带震动传给阿曦）。

阿曦笑着把一块最大的果肉递到她嘴边。

“吃吧。”

“这才是你该吃的东西。”

小灵一口咬住果肉，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护食的仓鼠。

她一边吃，尾巴一边开心地拍打着阿曦的大腿。

“啪、啪。”

突然，尾巴拍到了一个硬邦邦、冷冰冰的东西。

不是阿曦的腿。

是那根绑在他胸前的巨大机械臂。

小灵停下了咀嚼。

她歪着头，看了看那根丑陋沉重的铁管子，又看了看阿曦被压得有些微弯的脊背。

她伸出手，戳了戳那个机械臂。

“重？”

她用口型问，眼神里带着一丝困惑和心疼。

为什么不扔掉？

阿曦读懂了她的眼神。

他费力地挺直了腰杆，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一点。

虽然肋骨被压得生疼。

“不重。”

阿曦笑着，把自己那份沉重的贪婪藏在笑容后面。

“这是好东西。能换好多罐头。”

“习惯就好。”

【系统 404：……】

【您现在就象一只驮着金砖的蚂蚁。】

【为了让她先吃到甜的，您这是在拿脊椎骨开玩笑。】

“闭嘴。”

阿曦在心里响应，看着小灵继续开心地吃着桃子。

只要她嘴里是甜的，背上这点重量就不算苦。

这时，小灵做了一个动作。

她把自己那个脏兮兮的、塞满了瓶盖和纸鹤的领口拉开一点，示意阿曦看。

阿曦凑过去。

在那些“垃圾”中间，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刚才战斗时，从怪物身上掉落的一颗【n级：滚珠轴承】。

亮晶晶的，圆圆的。

她把它当宝贝一样收起来了。

因为那是阿曦打怪掉的。

阿曦感觉心脏被狠狠撞了一下。

在这个无声的世界里，这份笨拙的、像小动物一样的爱意，比任何声音都要震耳欲聋。

他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

不需要语言。

这一刻，体温就是最好的语言。

“阿曦……”

小灵吞下果肉，把脸埋进他的手心蹭了蹭。

“不聋。”

“我在……就是耳朵。”

阿曦点点头。

“恩，你是我的耳朵。”

就在这温馨的时刻。

阿曦的手表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战斗警报。

而是一个定位信号。

那是【深海抗压内核】发出的共鸣。

它指向了前方不远处的一扇巨大闸门。

闸门上写着：

【警告：该局域已被“沉默者”占领。】

阿曦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

虽然听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扇门后，藏着关于 1023，关于小灵身世的终极秘密。

“吃饱了吗？”

他在小灵手心写字。

小灵舔了舔嘴角残留的糖水，用力点头。

眼神瞬间从软萌变成了凶狠。

“饱了。”

“去……杀人。”

阿曦拉起她的手，迈过地上那堆变成肥皂的废铁，抱着胸前沉重的机械臂，一步一个脚印地向着真相的大门走去。

【下一帧预载中】

【喧染对象：沉默的图书馆管理员与会杀人的书】

【系统预警：图书馆内禁止喧哗。违者……会被做成书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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