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暗流之声(1 / 1)

黄陂江。

张晔沿着江堤走,江风裹着水腥气扑面而来,吹得这身官皮微微抖动。

远处的码头之上,早班的苦力已然扛着麻包开启了装卸工作,那号子声响得很。

在李家渡的滩头,张晔停了下来。

几艘破旧的乌篷船挤在浅湾,船蓬上晾晒着渔网。

一位瘸腿的老渔户正蹲在船头修补筏子,听到动静,连忙抬起头来。

“张巡江。”

老渔户认出了他,放下手中的篾刀,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周叔,您坐着就好。”

张晔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包烟丝,捻了一撮递过去。

老渔户受宠若惊地接过烟丝,从腰间掏出竹烟斗装上,借着张晔划着的洋火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缺了门牙的嘴里吐出,那张被江风吹得沟壑纵横的脸,在青烟缭绕中显得更加苍老。

“向您这儿打听一下,这几日,骡子湾那边…”

老渔户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似乎他很清楚,张晔会问什么。

他左右张望了片刻,见四周无人,才把身子往前凑了凑。

“张巡江,那地方可去不得!”

“两个月前,老杨家的船在骡子湾沉了,捞上来的时候,老杨的脖子上有五个黑指印。”

“是水鬼掐的?”张晔问道。

老渔户先是摇了摇头,随后又点了点头,神色颇为复杂。

“都说水鬼索命。可怪就怪在,老杨出事的第二天,黑龙帮的人就来了,把骡子湾圈了起来,说是要做法事驱邪。可你猜猜怎么着?”

张晔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们根本不让旁人靠近!”

“我有个侄儿,不信邪,夜里偷偷划着筏子想进去捞点沉船的东西。要知道,骡子湾底下有片暗礁,早年沉过货船,偶尔能摸到些洋玩意儿。结果……”

“结果如何?”

“被人用船篙捅回来了。”老渔户苦笑道。

“骼膊上还挨了一下,那些人不象是黑龙帮平时收厘金的混混,都是生面孔,手底下厉害得很。我侄儿还看见他们在搬东西。”

“搬的是什么?”

“箱子。”

老渔户用手比划道。

“这么大,木头钉的,沉得很,要两三个人抬。从江边那个废渡口搬上陆上的篷车,夜里来,天不亮就走。搬了有六七趟了吧。”

张晔心中的那根弦,彻底紧绷起来。

箱子、骡子湾、深夜搬运。

这与那夜阴神所目睹的情景完全吻合。

“这些事,你跟其他人说过吗?”他问道。

老渔户赶忙摆手:“哪敢啊!我侄儿挨了打,回家躺着都不敢出门。后来码头上有两个守夜的,也莫明其妙地失了踪。管事的说他们掉进江里了,可连尸体都没找到。再后来,就没人敢提及骡子湾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张巡江,你是个好人,上次帮我婆娘捞到药钱……听我一句劝,别往那地方去。这世道,有些事情,看见了还不如没看见。”

张晔沉默片刻,从兜里掏出两个铜板,塞进老渔户的手中。

“买点膏药,给你侄儿。”

老渔户愣住了,嘴唇颤斗着,想要说些什么。

这时,张晔已经起身,拍了拍制服下摆的灰尘,朝着下一段江堤走去。

晨雾逐渐消散,太阳从东边的楼群后面冉冉升起,将江面染成一片碎金。

晌午时分,张晔在码头边的茶摊休息。

一碗粗茶和两个烧饼,便是他的午饭。

茶摊老板认得他这身制服,特意多抓了一把茶叶末,泡出的茶汤又苦又涩,倒是十分提神。

正吃着,一个身影在对面坐了下来。

张晔抬头,看到卢平那张有些浮肿的脸。

“班头。”

他放下茶碗,连忙叫道。

卢平摆摆手,让老板也上一碗茶。

等老板走开后,他才端起碗抿了一口,目光却盯着张晔:“上午巡江,碰到老周了?”

张晔心中一紧,但表面上不动声色道。

“恩,他家筏子破了,我问了几句。”

“老周话多。”卢平淡淡地说道。

“上了年纪,就爱唠叼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这话可有点儿深意,似在警告自个儿似的。

张晔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咬了一口烧饼。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码头那边传来汽笛声,一艘小火轮靠岸了,穿着西装的洋人和提着箱子的买办依次走下船,苦力们一拥而上搬运行李。

“晔子。”卢平突然开口,“你来巡江司快一年了吧?”

“十一个月零三天。”张晔答道。

“记得还挺清楚。”卢平笑了笑,笑得有些牵强。

“这一年,你觉得咱们这份差事怎么样?”

“混口饭吃罢了。”

“是啊,混口饭吃。”卢平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可这饭,有时候也难以下咽。江上风大浪急,水底藏着什么,谁能说得清?前些日子你出事,我至今心有馀悸。干咱们这行当,说到底,保的是江面平安,而非自己的性命。”

张晔抬起眼睛:“班头有话就直说。”

卢平看着他,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酒气、七分圆滑的眼睛,此刻竟透露出少见的认真。

“我有个门路,闸北警署那边缺个文书,活儿轻松,不用经受风吹日晒。我跟那边管事的一起喝过几回酒,能说上话。你要是愿意,我帮你说个情,把你调过去。”

张晔没有接这话。

茶摊外,几个黑龙帮的混混晃晃悠悠地走过,腰间的短斧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领头的那个朝茶摊里瞥了一眼,看到卢平,微微点了点头。

象是在打招呼。

卢平装作没看见,继续喝茶。

“班头觉得我不适合在江上工作?”张晔问道。

“不是不适合。”卢平放下茶碗,碗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声响。

“是这码头里的水太深了。有些旋涡,一旦陷进去就难以脱身。你还年轻,没必要冒这个险。”

这话已经说得相当明白了。

张晔慢慢嚼完最后一口烧饼,端起茶碗,将苦涩的茶汤一饮而尽。

“多谢班头,我会认真考虑的。”

卢平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扔在桌上。

“茶钱我付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张晔的肩膀,“想好了,来找我。这世道,平平安安比什么都重要。”

说完,他转过身去,迈步离去。

张晔坐在原地,看着茶碗里底部的茶叶末子,有些出神。

卢平这是在警告他。

用调岗的机会,换取他缄口不言,让他不再追究骡子湾之事。

如此看来,前身落水一事,卢平即便不是主谋,也至少是知情且参与过的。

张晔紧紧握住茶碗,碗壁硌着手心,有些不舒服

到了晚上交班时间,张晔将巡江日志写完。

又是“今日无事”这四个字。

回到班房,付大有依然眉飞色舞地向几个同僚讲述无生教掌灯使的神迹,说去年那场法事如何灵验,竟让垂死之人重新下地行走。

有人深信不疑,有人则嗤之以鼻,班房里烟雾弥漫,一片喧闹。

张晔并未参与其中,只是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开始了擦枪。

他把驳壳枪的零件拆开,一块布一块布地抹油、擦拭、组装。

那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的思绪渐渐明朗起来。

骡子湾藏着的并非水鬼,而是军火,甚至可能有其他见不得光的货物。

黑龙帮借着“水鬼”的由头封锁那片水域,实则是为了搬运货物。

前身恐怕是撞见了什么,才惨遭灭口。

而卢平,要么是收了钱财,替黑龙帮打掩护。

要么是有把柄落在别人手里,不得不充当这个内应。

至于无生教的水会……

张晔擦拭枪支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哪有这么凑巧的事?

黑龙帮刚以“水鬼”之名封锁骡子湾,无生教就要开坛做法?

还要按人头收取“水会捐”?

他想起付大有说过,无生教在闸北瘟病时“显灵”,此后信徒数量大增,捐纳的香火钱足以买下半条街。

假借鬼神之名,敛财、立威、扩张势力。

和自己的那个时代一些奸商的手段,简直如出一辙。

枪擦拭完毕。

张晔将零件咔嗒一声合拢,把子弹压入弹夹,推上膛。

窗外,天色已然暗下来。

江对岸租界的霓虹灯依次亮起,红的绿的,映照在浑浊的江水中,宛如一滩打翻的颜料。

到了子夜,张晔的阴神再度离体。

今夜他的目标,正是骡子湾!

阴神掠过街巷,越过低矮的屋檐,张晔刻意避开寸山拳馆的方向,从下游绕了个半圈,贴着江岸的芦苇丛朝骡子湾飘去。

距离还有半里时,他放慢了速度。

在阴神的感知里,前方的江湾笼罩着一层异样。

那既不是气血的红光,也不是活物的白气,而是一种粘稠的气息,好似盛夏夜坟地里冒出的湿雾。

这气息从江面弥漫开来,笼罩着骡子湾沿岸百十步的范围。

张晔心头一紧。

难道真有邪祟?

他仔细观察,发现那气息的源头并非江心,而是沿岸上。

正是那夜搬运箱子的废渡口。

气息最浓郁的地方,还发现了人影轮廓。

可这又并非活人。

难道是怨念?

还是阵法?

张晔不敢贸然靠近。

阴神状态虽然隐秘,但他对这类东西了解甚少,万一触发了什么,后果不堪设想。

他在保持着距离,在上空盘旋,仔细观察着。

骡子湾地势特殊,形如口袋,入口狭窄,三面皆是徒峭的土崖,唯有西侧设有一处废弃的木质渡口。

那渡口早已腐朽不堪,半边坍塌进江中。

然而此刻,渡口后方的那片芦苇荡里,有火光闪动。

并且还不止一处火光。

张晔仔细数了数,共有三处,呈三角形分布,恰好封锁了渡口通往岸上的信道。

每处暗火旁都坐着一个人,怀里抱着东西。

从轮廓判断,当是长枪。

这是暗哨!

那三人身上都散发着微弱的气血红光,虽远不及郑阳那般旺盛,却比寻常壮汉要强上许多。全都是练家子。

张晔牢记三处暗哨的位置,接着观察他们的动向。

半个时辰内,三处暗哨纹丝不动,宛如泥塑。

直至远处传来一声用竹哨仿真的鸟叫声。

这些暗哨才缓缓起身,朝着芦苇荡深处走去。

片刻之后,另一人从暗处走出,接替了他的岗位。

这是换岗,有着固定的时间和信号。

张晔又等了片刻,见再无其他异动,便悄然退去。

阴神回归躯体时,班房里的挂钟正指向丑时三刻。

张晔睁开双眼,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此次夜游虽未深入险境,但长时间保持高度专注,消耗依旧不小。

他调出面板。

【姓名:张晔】

【年龄:21】

【气血:12】

【精神:14】

【天赋:夜游】

【技能点:0】

【属性点:0】

巡江吏的经验又增加了三点。

今日巡江时调解了两起渔户纠纷,还帮人打捞了一次船只,看来这些锁碎的公务也算“保一方平安”。

至于武者经验……依旧为零。

张晔闭上眼睛,回忆那三处暗哨身上的气血红光。

相较于副帮主,这些红光微弱得多,与郑阳相比,更是如同萤火之于皓月。

但这确实是练出了“劲”的征兆。

徜若自己能与他们正面交锋,哪怕只打倒一个,武者经验是否会增加呢?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他压了下去。

此举太过冒险。

暗哨配备有枪,且有同伴照应,况且骡子湾深处不知还隐匿着多少人。

贸然行动,打草惊蛇尚属小事,把性命搭上可就麻烦大了。

得等待时机。

等一个更为合适的机会。

比如……无生教的水会。

张晔睁开眼睛,望向窗外。

夜色浓稠如墨,江面上远远传来轮机的声响,那是夜航的货轮正在驶离港口。

那声音沉闷而悠长,宛如这乱世的叹息。

这浦海的江面之下,暗流已然汹涌到了不得不爆发的程度。

而他所能做的,便是在激流来临之前,尽可能让自己变得更强,看得更加清淅。

张晔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随后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开始演练那套“江防拳”。

没有呼喝,没有发力,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招式。

气血在体内随着拳路流转,暖意从丹田升起,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些从副帮主残魄中得来的零碎经验,在这一次次的重复中,慢慢沉淀融合。

窗外的江轮拉响了汽笛,回荡在沉睡的城池上空。

张晔的拳,在这一刻,忽然有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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