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晔停下脚步,左手扣住肩膀。
肩膀开始剧烈抽搐,如灼烧般的剧痛沿着左臂的筋络向下蔓延。
他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顺着眉骨滑落进眼睛,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此时,他正行走在李家渡至寸山拳馆的半道上。
右腿膝盖窝不断传来虚软之感,张晔脚下一软,身子晃了晃,右手赶忙扶住路旁的木桩。
自己必须赶紧去找郑阳,这种痛苦的感觉,实在令人难以忍受。
从浅滩到寸山拳馆大门,不过百十来步的路程,张晔却走了许久。
终于,拳馆的大门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张晔伸出右手去推门,手臂抬到一半时,那股胀痛毫无征兆地爆发开来。
这次不是抽搐,而是整条骼膊的肌肉同时绷紧,如同无数根细钢丝被拧到极限,然后被人猛地一拧!
张晔闷哼一声,身子彻底失去平衡,朝着大门撞去。
撞出一道闷响。
不一会儿,门里传来脚步声,里面的门闩被抽开。
一个穿着短褂的年轻人拉开门,看见门外的人,愣了一下才认出那身巡江吏的制服。
“你是张巡江?”
张晔此刻已然说不出话来,仅抬起右手摆了摆,身子顺着门柱滑了下去。
年轻人赶忙上前架住他的骼膊,半拖半扶地将他弄进院子。
前院里正在练功的汉子们都停下了手中动作,七八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大多都是疑惑,但无人开口说话。
年轻人搀扶着张晔来到后院,将他扶到一个石凳上坐下后,便匆匆朝着一棵老槐树跑去。
只见树下站着一个人,背对着这边,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微弯曲,双手虚抱在腹前,一动不动。
那人身着藏青色布褂子,袖口挽至肘弯,露出的小臂筋肉线条刚硬得如同铁铸一般。
那人正缓缓打着一套看不懂的拳。
此人正是郑阳。
年轻人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后,他并未回头,只是说了句:“坐着别动。”
张晔点了点头,他咬着牙调整呼吸,试图凭借副帮主记忆里那些零碎的吐纳法门来梳理气血。
可这一吸气,膻中穴又是一阵紧缩,喉咙里涌起一股腥甜之感。
糟了!
他赶忙将那口气咽了回去,额头上又冒出一层冷汗。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树下的郑阳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他收势站直,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张晔脸上,只扫了一眼,眉头便紧紧皱起。
他没有说话,迈步走来,左手托住张晔的右肘,右手三根手指直接搭在了腕脉上。
郑阳的手指在张晔腕上变换了四五种力道,时而轻按如羽毛飘落,时而重压如巨石坠落。
张晔能够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流从对方指尖透进来,顺着手臂的筋脉往里游走,每遇到一处淤结,那股气流便会停顿一下。
最后,郑阳收回手,盯着张晔问道。
“你练过武?”
张晔摇了摇头:“只学过巡江司教的几手粗浅把式。”
“那就奇怪了。”
郑阳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从怀里掏出烟杆,不紧不慢地塞上烟丝。
他划洋火点燃烟丝,吸了一口,烟雾在晨光中缓缓散开。
“从脉象来看,是你练武劲力走岔了道,堵塞了经脉。”
“左臂天府穴、右腿足三里、胸前膻中,这三处最为严重,已经伤了筋络,但再拖延下去,全身气血都会紊乱。”
张晔心头一紧:“劲力走岔?”
“就是话本里常说的走火入魔。”
郑阳磕掉烟灰,“寻常人练功,都是循序渐进,从淬体开始,锻炼筋骨皮膜,等身子骨结实了,气血旺盛了,才能试着养出一口‘劲’。你倒好,没经历过淬体阶段,好似直接让一道外来的劲钻进了身体里面,就如同往没打过地基的房子里硬塞梁柱,房子不塌才怪。”
这番话,终于说到了关键之处。
张晔深吸一口气:“还请馆主解惑。”
郑阳打量了他几眼,把烟杆放在石桌上:“也罢,既然你问到这儿了,我就给你讲讲武道上的门道。省得你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道:
“这世间的功夫,无论何种门派,大致都逃不出四个境界。”
“第一个,淬体。”
“说白了,就是锤炼身体。外练筋骨皮,内养一口气。方法多种多样,有用药汤浸泡的,有靠桩功站立的,有击打沙袋、踢踹木桩的,总之就是要把皮肉筋骨练得强健,让气血变得旺盛。这个境界并无玄妙之处,不过是力气比常人更大,更能承受击打。码头扛包的苦力若肯下苦功夫练习,两三年也能摸到门道。”
张晔点头。
这与他从副帮主记忆中获取的零散认知相契合。
“淬体练到极致,身体就如同烧得正旺的炉子,气血涌动,精力充沛。此时,方能尝试迈向第二个境界——养劲。”
郑阳伸出第二根手指:
“劲并非力气。力气是固定的,一百斤就是一百斤,劲是灵动的,是气血凝聚、心神统合之后产生的巧力。同样打出一拳,使用蛮力只能伤及皮肉,运用劲却能穿透进去,伤筋断骨。”
“养劲的方法各派不同,但归根结底,都是要将散布于全身的气血汇聚起来,在丹田里炼化成一团‘活’的东西。练成之后,每一拳一脚都带有穿透的狠劲,寻常刀剑难以伤害。到了这个地步,才算真正踏入武道之门。”
张晔点了点头,问道。
“那郑师傅,您应该在这个境界之上吧。”
郑阳轻笑一声道:“那是自然,养劲只是入门。我既然能收徒,那肯定”
他指了指自己,“处于第三个境界,气血境。”
“气血境?”
“没错。”
郑阳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突然深吸一口气。
就在这一吸气间,他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
原本松垮的布褂子,瞬间被体内撑起的筋肉绷出了轮廓。
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并非晒伤的那种红,而是从皮肉之下透出来的,宛如烧红的铁块即将冷却时的暗红色。
最奇特的是他周身蒸腾的热气,明明未曾移动,那热气却如同刚揭开盖子的蒸笼,将晨雾逼退了三尺。
“气血境,就是将养出的那股‘劲’,炼化为全身气血的一部分。”
郑阳的声音也变得更加浑厚,“到了这个境界,气血如炉,精力持久,爆发时筋骨齐鸣,寻常刀剑砍在身上,只能留下一道白印。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收回气势,那股热气立刻消散。
“而且武者对身体的掌控,精细到每一寸筋肉。你脉象里的淤结,若换作气血境的高手,最多五天就能用自身气血化解,根本不足为患。”
张晔这下明白了。
他现在的状况,就象在一座空房子里强行塞进了梁柱。
梁柱是上好的材料,但房子没有打好地基,梁柱一压,墙体便出现了裂缝。
更糟糕的是,塞进的梁柱与房子原本的结构并不匹配,裂缝只会越来越大。
“那第四个境界呢?”他追问道。
郑阳看了他一眼,突然笑道:“你倒是大胆敢问。第四个境界,通窍。到了那个地步,全身穴窍贯通,气血循环不息,能感应天地气机的变化,呼吸之间都有风雷之声。这样的人物,整个盛海屈指可数,这么多年来。我也只见过一位,那还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他走回石凳坐下,重新拿起烟杆。
“说回你。你目前的情况,是身体有着淬体过的痕迹,但也只是痕迹,所以我才问你是否练武,最为奇怪的是,你体内有着一道气血境高手留下的劲力烙印。那股劲力在你经脉中乱窜,损伤了筋络。若不及时梳理,你最多活五六天,就会经脉断裂而死。”
张晔沉默片刻,抬头问道:“馆主能救我吗?”
郑阳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我常看到你巡江骡子湾,你在那里发现了些什么没有?”
张晔大脑飞速转动。
自己最近确实常去那边,而且还是夜游的状态,但这个底牌绝不能露。
可阴障、菊花纹、逆流运货,这些事儿太过诡异。
这郑阳也许能帮上些忙,要不然就用“偶然撞见”来解释。
他斟酌着用词,压低声音道:
“最近巡查江面路过骡子湾时,看见有人在搬运箱子。箱子上还烙着八瓣菊花纹。另外,渡口那片芦苇荡十分邪门,我一靠近就感到头晕眼花、浑身发冷。”
郑阳夹着烟杆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菊花纹……这是东洋九菊一派啊。”
他喃喃自语着,抬眼看向张晔,“你能靠近却安然无恙,要么身上带着辟邪之物,要么命硬。那阴障是东洋人布置的,防范的并非活人,而是阴眼。”
这话显然意有所指。
张晔面不改色地说道:“不过是运气好罢了。我还看见,那批货物并未运往码头,而是逆着江流往西而去。接应的人藏在芦苇荡深处。”
郑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问道:“你知道西边是什么地方吗?”
“野坟地。”
“野坟地再往西三十里,是前朝漕帮修建的潜道闸口。”郑阳磕掉烟灰,“几天前,有奉军武官来找我,打听‘戊字号潜道’是否还能行船。我说闸口已经荒废十几年了,镇水的铁牛机括早就锈死了,然后他就离开了。”
奉军、东洋人、潜道。
张晔实在不解,怎么这里又来了一个奉军的身影。
只见郑阳叹息道。
“无生教此次举办水会,明面上是为了驱赶水鬼,实际上是想借助万民的香火愿力,冲开闸口的铁牛机括。”
“愿力?这是什么?”
张晔有些懵,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儿。
郑阳压低声音说道,“你以为愿力是什么玄乎东西?说穿了,就是成千上万人诚心叩拜时,心头那股‘信’的念头。聚得多了,能引动物件共鸣。前朝宫里那些大国师,就擅长用这套法子开陵墓机关。”
“而那铁牛机括的内核,是当年漕帮请龙虎山道士下的镇水符。那符不吃蛮力,专认愿力。无生教只要让码头几千人一起叩拜,香火愿力汇聚到一定程度,机括自开。这是走偏门的法子,但十分管用。””
原来如此。
水鬼谣言只是幌子,封锁骡子湾是为了运送军火,无生教聚集愿力是为了开启闸口,奉军和东洋人打算通过潜道将货物运送出去。
此事环环相扣,在他们眼中,码头几千渔户苦力的生死,不过如同棋盘上的沙砾一般微不足道。
“馆主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吗?”张晔直截了当地问道。
郑阳笑了,这次的笑容中多了些别样的意味。
“你倒是爽快。今日我会救你,是因为水会那天,码头必定会陷入混乱。多一个能够帮忙的人,就多一分破局的希望。”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重新摆出那个虚抱的桩架姿势。
“看好了。这叫混元桩,是内家拳筑基的功夫。你体内的异种劲力过于暴烈,需要用这桩功慢慢化解,将其融入你自身的气血之中。”
张晔忍着疼痛站起身,依照样子摆出架势。
“头顶悬——想象百会穴上方吊着一根线,将整条脊梁骨拉直。”
“肩井松——肩膀的骨头向下沉,如同挂着两块浸透了水的棉布。”
“命门鼓——后腰的凹窝向外顶,用意念去推动,不要使用蛮力。”
“涌泉稳——脚底板紧贴地面,五趾微微抓地,重心落在前脚掌三分、后跟七分处。”
张晔照着做,可一站上去就感觉浑身不自在。
刚想到头顶那根“线”,脖子就僵硬了。
想要让肩膀下沉,背部肌肉却绷得象铁板一样。
最要命的是后腰,他根本感觉不到那个“凹窝”在哪里。
“别乱动。”
郑阳说了一句,不知何时手里多了根细竹条,“啪”地一声抽在他大腿外侧。
一股巧妙的劲道透入体内,腿肚子一酸,膝盖不由自主地往下蹲了半寸。
“蹲得太低了。气血都堵在腿上了。”竹条又抽在了腰眼上。
张晔浑身一震。
后腰那片麻木的皮肉突然有了感觉,一股暖意从尾椎骨向上蔓延。
“呼吸。”郑阳站到他侧面,“我念,你跟着做。吸——如春蚕吐丝,细、长、绵、柔。”
张晔吸气,却吸得又急又短,胸口憋闷。
“不对。用肚子吸气。”竹条点在他小腹上,“气沉丹田,不是让胸口膨胀。再来。”
一次,两次。
竹条啪啪地抽在关节、穴位上,每一下都恰到好处,既不损伤皮肉,又能将错乱的劲道打散。张晔汗如雨下,制服后背湿透了一大片。
从尾椎蔓延到后腰,又从后腰沿着脊椎两侧向上扩散,如同两条温吞吞的小蛇。
所到之处,淤结的筋络微微松动,左臂那要命的胀痛居然减轻了一分。
“呼——如劲弩发矢,短、促、干、脆。”
张晔猛地吐气。
这一口气吐出,小腹骤然收紧,丹田处那团杂乱的气血被挤压,竟有一小缕阴戾的异种劲力被硬生生挤了出来,顺着呼吸散出体外。
他顿感浑身一轻。
在视野的角落里,面板浮现:
【新增状态:根基重塑(进行中)】
果真有效。
张晔精神为之一振,咬紧牙关继续伫立。
郑阳不再挥动竹条抽打,只是偶尔出声予以纠正:“左肩高了半分。”
“右脚跟有些飘。”
“呼吸别断,接上。”
槐树的影子从西墙根缩回到树底,又从树底缓缓向东拉长。
当张晔站到双腿开始颤斗时,膝盖早已肿痛难耐,脚底板仿佛踩在钉板之上。
可他不敢停下,那股暖意正渗透进四肢百骸,原本界限分明的两股劲力,开始出现了一丝交融的迹象。
“收。”
郑阳终于开了口。
张晔缓缓吐出最后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收势站直。
刚一动作,浑身的筋肉便如同散了架一般酸软,险些瘫倒在地。
他扶住石桌,大口喘着粗气。
“回去之后,每日站桩两个时辰。”郑阳将竹条扔在石桌上,“分早晚两次,每次一个时辰。站桩时要心如止水,呼吸不能紊乱。”
张晔点头,将这些话记在心里。
“还有。”郑阳盯着他,目光犀利,“走火入魔最忌讳神魂动荡。这段时间,要老老实实睡觉,将身体养好。”
这话似乎意有所指。
张晔心头一凛,难道郑阳猜到了些什么。
他垂下眼眸说道:“晚辈明白。”
郑阳摆了摆手:“今日就到此为止。水会那日,我会在码头。”
他转身朝屋里走去,走到门口时顿了顿,回头扔下一句话:
“小子,保住性命。棋局才刚刚开始,别急着当弃子。”
门关上了。
院子里只剩下张晔一人。
尽管浑身酸痛,但那种筋络寸断的感觉,总算消退了。
他走出拳馆大门时,阳光明晃晃地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刺得人眼睛生疼。
张晔眯起眼睛,朝码头的方向望去。
那里人头攒动,渔船和货船挤在一起,苦力们扛着麻包在跳板上来回穿梭,一切都和往常并无二致。
可他心里清楚,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朝东长里走去。
步子虽慢,却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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