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法坛乱象(1 / 1)

铜锣声自码头方向滚滚而来。

那声音钝而沉,一声声叠压而来,宛如铁锤敲击着锈迹斑驳的古钟。

每敲一下,跪在地上的那些脊背就往下弯一寸。

张晔从班房里跑了出来,站在人群第三排。

法坛两丈高。

铺在上面的杏黄布被江风吹得直抖,象个招魂幡似的。

坛上三只铜香炉青烟笔直,烟柱升到一丈高才散开。

最扎眼的是正中那尊神象,泥胎剥落,漆彩模糊,怀里抱着的灯盏倒是擦得锃亮。

掌灯使从布帘后出来时,码头上的所有人,立刻安静下来。

这人瘦得象根竹杆挑着道袍,面皮蜡黄,眼窝深陷,手里捧着那盏铜灯。

灯芯火苗如豆,泛着青幽幽的光,在烈日下透着诡异的寒意。

这一声落下,扑通声就连成了一片。

张晔单膝点地,左手按在地上。

他眼睛盯着法坛上面。

按道理说,香火烟气本该往上飘。

此刻却象被什么东西拽着,一股脑往坛底钻。

更诡异的是,跪着的人群头顶,竟有极淡的白气被抽离,混入青烟之中,一同渗入那些暗红的纹路之中。

张晔的左臂忽然刺了一下,是阴煞在躁动。

所以那些纹路都是

“捐钱我捐,别让水鬼找上门”

“娃他爹病得起不来,求老母给条活路”

一个妇人跪在张晔前方,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脸烧得通红,眼睛紧闭,小嘴半张着喘气。

妇人每磕一个头,地上都会发出一声闷响。

张晔握紧了拳头。

“哐!”

铜锣又响了。

掌灯使高举桃木剑,开始念咒。

那声音又尖又细,坛下跪着的人群将头埋得更低,脊背弯曲如煮熟的虾。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响起一道哀嚎。

“还我孙子——!”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渔户从人堆里撞出来,赤着脚,小腿上全是干涸的泥印子。

只见他双眼通红,直直地冲向法坛。

“我交了双倍的钱!你们说放人!人呢!我孙子呢!”

张晔认得他。

码头干杂活儿的老陈头,听周围的人讲,黑龙帮的人把他小孙子拖走了。

就是为了让他交钱。

见有人闹事,四个黑衣混混立刻扑上去架人。

老陈头不知哪来的力气,枯瘦的身子一拧,竟从两人中间钻了过去,一头撞向供桌前的香炉。

“哐当!!”

铜炉子砸在地上,滚出去一丈多远。

香灰在空中扬起,白茫茫的一片。

法坛底座的暗红纹路猛地一暗,像被掐断了气的烛火。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有人想往后缩,有人想往前挤。

几个无生教道人非但没有维持秩序,反而眼珠子一转,趁乱扑向跪着的人堆。

矮胖道人咧嘴一笑,粗短的手指如铁钩般一把扯下老太太腰间鼓鼓囊囊的钱袋。

另一个年轻道人去掰妇人手腕上的银镯子,那妇人尖叫着护住,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张晔实在是忍不住了。

他伏低身子,滑了进去。

右脚在地上一蹬,身子贴着人缝往前一蹿,快得象水里的泥鳅。

他第一个到矮胖道人身后,右拳从腰侧旋着递出,拳面触及道人后背的瞬间,手腕一抖。

劲从脚跟起,顺着脊梁骨往上走,到肩膀,再抖出去。

“砰。”

闷响像捶打湿泥袋。

矮胖道人正低头数钱袋里的大洋,整个人往前一栽,脸朝下拍在地上,银圆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年轻道人听见动静刚回头,张晔已如鬼魅般侧身贴至他左侧。道人本能地挥动桃木剑劈下,张晔不闪不避,左手往上一架,小臂重重撞上剑身。

“咔嚓。”

木剑居然裂了条缝。

与此同时,张晔右拳如毒蛇吐信般从下方钻出,拳面地击中道人右肩窝。

力道直透皮肉,直击筋骨。

道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条骼膊如断线木偶般软软垂下,银镯子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张晔收拳如电,转身如风,目光如刀般扫向另外三个蠢蠢欲动的道人。

那三人被他如刀般的眼神一扫,竟如惊弓之鸟般齐齐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货栈屋顶上,早就到了的郑阳看见此景,眯起了双眼。

他看清了那两拳。

这两拳刚中带柔。

这小子伤才好几天?还说自己没练过武。

关键是张晔从头到尾都未显露真本事。

出手干净利落,打完即收,借着人群混乱巧妙掩护,那些普通百姓甚至没看清是谁出的手。唯有懂行之人才能看出,那两拳的劲道拿捏得何等刁钻。

法坛上,掌灯使脸色铁青。

他盯着台下混乱,手往腰间一摸,掏出一块牌子朝郭匡晃了晃,做了个手势。

郭匡看见那牌子,立刻朝手下吼:“清场!闹事的全拖走!”

混混们冲进人群粗暴推搡。

张晔在混乱中退回原位,单膝重新点地,低下头,象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眼角馀光锁定了掌灯使腰间。

刚才那一瞬的瞥视,他瞧得真切。

那牌子上,似乎是奉军部队的标识。

奉军和无生教,果然勾在一起。

跪着的人群被暴力压服,渐渐安静下来。

老陈头被拖到码头,嘴里塞了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那几个被抢的百姓哆嗦着捡回钱袋和镯子,头都不敢抬。

掌灯使重新举起桃木剑。

念咒声愈发尖厉,似要穿透人耳膜。法坛底座的暗红纹路再度亮起,且愈发浓烈,宛如干涸的血迹被清水浸润。

香火烟气再度聚拢,百姓头顶升腾的白气也愈发繁密。

张晔左臂上的阴煞纹路开始发烫。

这阵纹在养什么东西?

“铛——铛——铛——”

江对岸教堂的钟响了,午时整。

几乎同时,张晔脑海里“叮”一声轻响。

【实战经验转化】

【解锁特性:破煞(初级)】

【效果:拳劲对阴煞类能量造成压制,攻击时可驱散目标附着的阴煞气息】

刚才自己出手,经验又涨了,大功告成!

张晔握了握拳,指节发出细微的脆响。

五十五点熟练度,破了五十的门坎,“破煞”来得正是时候。

坛上,掌灯使捧起铜灯,高举。

灯芯的火苗“呼”一下蹿起半尺,颜色从橙黄变成青绿。

跪着的人群发出敬畏的惊呼,磕头声砰砰作响。

青绿火光在掌灯使脸上跳跃,将他那张蜡黄的脸映得如同刚从坟墓中爬出的腐尸般惨白。

他嘴唇翕动,念着什么,铜灯微微一倾。

三滴灯油落下,滴在法坛底座阵纹中心。

“嗡……”

低沉的震鸣从地底传来。

阵纹的红光如血海翻涌,瞬间暴涨,仿佛烧红的铁丝网在黑暗中炸开,刺得人睁不开眼。

所有香火烟气、百姓头顶抽出的白气,被一股脑吸进红光里,然后顺着纹路走向,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红色气流,贴着地面向西涌去。

方向分毫不差,正是芦苇荡。

张晔屏住呼吸。

他看见那道气流所过之处,石板缝里的杂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蔫,最后化成灰烬。

这不是愿力。

这是抽活人生气养出来的煞气!

法坛上的掌灯使收了铜灯,朝郭匡点了点头。

郭匡会意,挥手:“散了!都回去!明日按时交捐,谁敢拖欠,自己掂量!”

混混们开始驱赶人群。

百姓们如蒙大赦,爬起来,低着头,互相搀扶着往外走。

没人敢说话,只有凌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抽泣。

张晔随着巡江吏队伍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看向货栈屋顶,刚才已经发现郑阳来了,此刻也不知什么时候离开的。

目光投向外面,只见卢平脚步匆匆,身形佝偻,正朝着衙门的方向疾行而去。

看向江面——那三艘黑龙帮小船开始往西划,是去芦苇荡的方向。

最后他看向法坛。

掌灯使在道人簇拥下往后走,杏黄道袍下摆拖在地上,沾满香灰。走到坛边时,他忽然回头,朝张晔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眼神象冰锥子,隔着几十步扎过来。

张晔神色平静,面无波澜,抬手轻轻正了正帽子,而后转身,导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那小子有些不对劲。”

“掌灯使放心,郭爷会处理。”

“处理干净,别误西边大事。”

“是。”

张晔脚步不停,右手揣进兜里,摸到短刀刀柄。

他抬头看天。

日头开始偏西,江面反光从刺眼的白变成浑浊的黄。

法坛乱像散了,真正的乱,恐怕才刚开始。

穿过堆货局域,拐进背阴的小巷。

巷子的尽头,郑阳抱着双臂靠在墙边,见他来了,便直起身子:

“拳打得有模样了。”

“郑师傅。”

“看见那股气了吧?”郑阳朝着西边努努嘴,“抽取活人的生气来养煞,这可是邪道中的邪道。”

“他们在养什么?”

“不知道。”郑阳缓缓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地说道:“但煞气一旦养到一定程度,便能化形为怪,附于人身,甚至能布下诡异之阵。”

张晔想起新解锁的“破煞”特性。

“水会散去,他们应该要开闸运送军火了。”郑阳接着说,“奉军来了一个小队,身着便衣,住在闸北悦来客栈。领头的姓赵,是个营副。”

奉军的人到了。

就在闸北,距离码头三四里地。

“郑师傅打算如何行事?”

郑阳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嘴角忽然泛起一抹笑意:“你这小子,心里早就有了打算,还来问我做什么?”

张晔没有吭声。

“今夜子时,潜道闸口会打开。”郑阳收起笑容,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把煞气引过去,铁牛机栝一动,闸门升起,军火船就能进去。你若真想搅这趟浑水,到时候去野坟地西边三十里,荒山脚下有个废堰口。”

“您呢?”

“我?”郑阳猛地拍了拍腰间,目光锐利如炬,“寸山拳馆镇守码头三十年,岂容他人骑在头上肆意妄为!他们想在浦江地界闹事,得先问问我这双拳头。”

他说完便转身离去,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你那套拳,刚才看你用了一遍。记住,发力要从脚跟起始,顺着脊梁骨往上,到肩膀再抖出去。别只用手臂发力。”

话音刚落,人已经拐出了巷子。

此刻码头大半已空,只剩几个道人在收拾法坛。杏黄布被胡乱卷成一团,神象被两人抬着,摇摇晃晃地往后走去。

夕阳如血,缓缓沉入江面,将整条江水染成一片猩红。

芦苇荡方向,几点幽火在暮色中摇曳,好似鬼火一般。

张晔转身,朝着东长里大步走去。

半路上,看见宋冬儿站在巷口,踮起脚朝这边张望。小姑娘瞧见他,双眸瞬间亮了起来,小跑着迎上前去:

“张大哥!爷爷让我在这儿等你,说码头上很乱,怕你……”

“没事。”张晔摸了摸她的头,“回家。”

“恩!”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巷子。

夕阳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张晔回头看了一眼码头的方向。

夜幕即将降临。

而黑夜里的某些东西,比白天法坛的乱象还要凶险得多。

他必须做好准备。

为今夜子时。

为荒山脚下那座潜道闸口。

也为左臂里蠢蠢欲动的阴煞,和脑海里愈发清淅的镇岳拳路数。

宋冬儿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角:“张大哥。”

“恩?”

“你手在发抖。”

张晔低头看右手。

虎口微微颤动着,并非因为恐惧,而是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宛如嗅到血腥味的猛兽。

他握紧拳头,颤动停了下来。

“没事。”他说,“回家吃饭。”

巷子深处飘来炊烟的气息,不知谁家正在熬着鱼汤。那股味道融入暮色之中,竟让人心里微微放松。

但张晔知道,这顿饭吃完,真正的厮杀就要开始了。

他得把刀磨得更锋利些。

把拳再练几遍。

把命,掌握在自己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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