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楼”
张晔看着那半行残字,脑海中不断回响着周德容所说的“他在等”。
阳蟾液仅剩下不到三天的量了。
他需要一个答案,想弄清楚那个藏在暗处的人究竟在等待什么。
第二天一大早,张晔径直朝着藏书楼的方向而去。
藏书楼位于国术馆的北侧,背靠后山,是一栋三层的木石结构的老楼。
楼门虚掩着。
张晔推门而入,一股混合着陈年纸张与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一楼十分宽敞,但因光线不足而显得压抑。
南侧开着几扇狭长的木窗,窗纸泛黄且破损,透进来的光线在地板上切割出几道倾斜的光柱。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书脊上的字迹大多模糊难辨,有些甚至连书皮都脱落了,露出里面发黄的内页。
靠门的位置摆放着一张长桌,桌上摊着一本厚重的登记簿。
桌后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驼背老者。
这个老者脊背弯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花白的头发稀疏得能看见头皮。
他身着一件棉袄,正低着头,用一支笔在帐本上勾画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眼皮都未抬一下。
“借书去右边架子上找,一次最多三本,需登记姓名、房号和归还日期。”
“若弄脏弄破需照价赔偿,赔不起的将扣操行分。”
张晔走到桌前说道:“我想查阅一些旧档。”
老者这才抬起眼皮。
他盯着张晔看了两秒,又低下头继续勾画:“旧档在三楼,没有馆长的手谕无法上去。”
“那关于馆史之类的呢?民国十六年是否可以看一看?”
笔尖在纸上停住了。
老者缓缓抬起头,这次看得时间更久了一些。
“民国十六年……”老者重复了一遍,“那年冬天,藏书楼失过一次火。”
“失火?”
“恩。”
老者放下笔,从桌下摸出一个旱烟杆,不紧不慢地装填着烟丝,“烧了半层楼,不少东西都没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张晔注意到,他装填烟丝的手指在微微颤斗。
“火灾是如何引发的?”张晔问道。
“不清楚。”老者划燃火柴,凑到烟锅上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中喷出,在昏暗的光线里弥漫开来,“那天我告假回家,回来时就看见楼在冒烟。救火队来得及时,保住了一大半,但有些东西……烧了就没了。”
他吐出烟圈,眼神飘向窗外,不再看向张晔。
“你要借书就抓紧时间,不借就出去。我这儿还有帐要核对。”
张晔没有再继续追问。
他转身走向书架区,目光扫过一排排书脊。
这里收藏的大多是基础武学典籍,如《混元桩详解》《气血搬运初阶》《七十二路擒拿手图谱》等,都是各流派公开传授的内容,并无特别之处。
但他本来就不是为了借书而来。
张晔来到书架旁,此处光线极为昏暗,几乎难以看清书脊上的字迹。
他背靠着书架伫立,缓缓闭上了双眼。
夜游天赋,开启。
意识仿若水银一般,从眉心倾泻而出,沿着地面铺展开来。
视野瞬间切换成灰白色调,书架变得模糊不清,化作一个个轮廓,空气中漂浮着细密的光点,那是陈年纸张散发的微弱的“气”。
大多数光点呈现出平和的淡黄色。
然而,在西北角,有一片与众不同的颜色。
张晔的“视线”迅速凝聚过去。
那是一片暗紫色,浓稠得好似干涸的血迹,贴着地板向书架底部蔓延。
痕迹十分淡薄,若不是刻意去感知,几乎难以察觉,但它确实存在,那是阴煞残留。
痕迹断断续续,指向一个方向。
张晔顺着痕迹“看”过去。
那是一道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楼梯口安装着铁栅栏,栅栏上挂着一把硕大的黄铜锁。
锁身刻有符文,在夜游视野里散发着淡淡的金光,那是镇压类禁制,用于防止阴邪之物上下穿行。
但痕迹的确延伸到了楼梯上。
这意味着什么呢?
这道阴煞痕迹,是从二楼下来的,还是有人带着阴煞上去过?
张晔收回夜游能力,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心跳微微加快。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气息,随后再次闭上双眼。
这次,他将意念沉入识海深处。
那团光依旧微弱,山爷的残魂仍在沉睡。
张晔的意念缓缓靠近,仿佛在接近一潭幽深的湖水。
当他“触碰”到光团边缘时,熟悉的牵引感油然而生,那道“视线”再次出现。
张晔没有抗拒,任由意念顺着“视线”向外延伸。
视野穿透了楼板。
二楼的布局与一楼大相径庭。
这里没有成排的书架,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独立的檀木柜,柜门紧闭,上面贴着封条。
封条上的朱砂符文在感知中亮如炭火,显然是极为高明的禁制。
而在东南角最深的阴影里,张晔“看”见了一团东西。
那是一团凝实的黑暗,轮廓模糊不清,却在缓缓蠕动。
它盘踞在墙角,形态不断变幻,时而收缩成一团,时而伸展出细长如触角般的影子。
最让张晔感到心悸的是,这团黑暗的内核,凝聚着一股拳意。
拳意凝形!
这是气血境强者才具备的标志。
能够将自身的武道意志实质化,化作具体的形态。
郑阳曾说过,凝形后的拳意已经具备初步的“灵性”,可以自主进行攻防,甚至能够离体存在。
而这团黑暗所凝聚的拳意,形态是一只收拢翅膀的蝙蝠。
蝙蝠的轮廓时隐时现,双翼紧紧贴在身躯上,头埋在翼膜之下,宛如在沉眠。
但张晔能够感觉到,那双紧闭的“眼睛”深处,有冰冷的意识在缓缓流转。
它在等待。
等待猎物踏入陷阱,等待时机苏醒,然后……
张晔猛然切断感知。
他睁开眼睛,后背已然渗出一层冷汗。
他扶着书架稳住呼吸,足足过了十几个呼吸的时间,心跳才逐渐平复下来。
气血境巅峰,甚至可能更高。
而且那股阴煞的纯度,比赵虎身上的精纯数倍。
是真正的高手。
这样的人,为何要藏在国术馆藏书楼的二层?
他在等待着什么?
张晔想起名单上的那四个名字:沉鹤鸣、陈大椿、卢云生、周景辉。他们都曾进入过藏书楼二层,而后都离奇死去。
一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他浑身发冷。
那人所等待的,是下一个被准许进入藏书楼二层的人。
等待一个国术馆愿意投入资源培养的苗子,等待一个可能对东洋武道或者是九菊派构成威胁的人,然后——
【系统提示】
【检测到同源阴煞残留,纯度:极高】
【分析:该阴煞气息与宿主左肩侵蚀同源,但经过至少三次以上提纯,残留者修为预估为凝罡境初期至中期】
【警告:残留气息微弱,主体可能处于休眠或压制状态。但一旦苏醒,威胁等级:致命】
【关联信息解锁:死亡签事件(民国十六年)部分真相】
【提示:所有死亡签持有者死前均接触过高等阴煞,体内残留痕迹与当前检测目标匹配度87】
凝罡境。
张晔紧紧攥起拳头。
怪不得能藏匿十二年而不被发觉。
凝罡境强者,在整个金陵都堪称顶尖高手,国术馆里除了馆长楚天阔和少数几位总教习,恐怕无人能识破他的伪装。
而他藏于藏书楼二层,以禁制和阵法掩盖自身气息。
驼背老者仍在抽烟,烟锅里的火光在昏暗环境中时明时暗。
张晔经过时,老者突然开口:“找到了?”
张晔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老者并未看他,依旧低头抽着烟。
“有些东西,”老者缓缓吐出一口烟,“烧掉比留存更好。烧了,就不会有人再惦记。”
说完这句话,他便不再言语,仿佛刚才只是随口感慨。
张晔看了他两秒,推门离去。
门外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等视线适应光亮后,才朝着青松院方向走去。
刚走到半路,就看见沉墨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晒干的药材。他看到张晔,招了招手。
“正找你呢。”沉墨笑着说,“早上去药房取药,顺便晒了些艾草和菖蒲,挂在你屋里能驱赶潮气。金陵这地方,冬天湿冷刺骨,对伤势恢复不利。”
两人走进院子。
沉墨轻车熟路地搬了张竹椅坐下,开始从篮子里取出药材,用红绳扎成一束。
张晔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动作,突然开口:“民国十六年那场冬季特训,你了解多少?”
沉墨扎绳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怎么突然问这个?”
“好奇。”张晔说,“听说那年死了几个人。”
沉墨沉默了几秒,继续低头扎药材,但动作明显慢了许多。
“那年我还小,是后来听长辈说的。”他压低声音,“确实不太平。冬季特训本来就有伤亡名额,但那一年……死了四个。”
“四个都是死亡签持有者?”
沉墨猛地抬头,眼神变得锐利:“你怎么知道死亡签?”
“听人提过。”张晔面不改色。
沉墨盯着他看了几秒,才缓缓点头:“没错,四个都抽到了死亡签。按照规矩,抽到死亡签的人要和教习级人物比武,胜者直接晋级特训内核圈,败者淘汰。但那年……”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那年四个抽到死亡签的,都死了。而且死法……不太正常。”
张晔走到他对面,在石凳上坐下:“怎么个不正常法?”
沉墨放下手里的药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沉鹤鸣,八卦门的苗子,推手天赋极高。他被选派去虹口道场交流了二十天,回来后人就变了。”沉墨回忆道,“以前挺爱说话的一个人,回来后整天沉默寡言。有人问他东洋武道怎么样,他只说了一句——”
“‘人家的刀和劲,是借来的。’”
“借来的?”张晔重复道。
“恩。当时没人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沉墨接着说,“后来他抽到死亡签,对手是形意拳的一位教习。比武前一天晚上,有人看见他在藏书楼门口徘徊,第二天就死在了钟山。胸口一道刀口,边缘呈锯齿状——那是东洋武士刀特有的手法,刺入后拧转刀身,扩大创面。”
“陈大椿,形意拳的,擅长崩拳。他也是从东洋交流回来后就性情大变,经常一个人发呆。抽到死亡签后,他在比武中突然发狂,不顾一切地进攻,最终力竭而亡。事后进行验尸,发现他血液里存在一种奇怪的毒素,能够使人气血狂暴。
“卢云生,洪拳流派的,死于下关码头,死因被判定为溺水。然而他水性极佳,却在溺水前一晚,有人看见他在江边独自坐了一整晚,嘴里念念有词,好似在跟什么人交谈。”
“周景辉,小流派联合会的成员,情况最为蹊跷。他抽到死亡签后便直接退学,从此下落不明。文档上标注的是‘退学’,但有人传言,曾在浦口的乱葬岗看到过一具尸体,所穿衣服与他的一模一样。”
沉墨讲述完这些内容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馆里后来下达了封口令,禁止再提及此事。那四个人的文档也被修改过,部分细节被抹去。”他望向张晔,眼神中透着复杂的情绪,“你为何突然问起这件事?”
张晔并未作答,而是反问道:“他们四个人有什么共同之处?”
“共同之处?”沉墨思索片刻,“他们都是各流派重点培养的对象,天赋都十分出众。而且……他们都曾被选派去东洋交流,回来后都进入过藏书楼二层。”
果然如此。
“进入藏书楼二层,需要具备什么条件呢?”
“要么有馆长的手谕,要么拥有冬季特训的入选资格。”沉墨说道,“二层收藏着各流派的秘传典籍,还有一些前辈高人的心得手札。普通学员没有资格上去。”
沉墨肯定地说道:“依照惯例,外派交流归来的学员,可以申请进入藏书楼二层查阅映射流派的东洋武学记录,以此做到知己知彼。”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九菊派的内线藏身在藏书楼二层。
那些被选派去东洋交流的学员,回国后会进入二层查阅资料。
而在此过程中,他们接触到了那个内线——或者说,接触到了内线布下的某种陷阱。
随后,当他们展现出足够的天赋,被国术馆列为重点培养对象时,死亡签便会出现。
紧接着,便是死亡。
“你在想什么呢?”沉墨看着张晔凝重的脸色,忍不住发问。
张晔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没什么。对了,阳蟾液还能维持多久?”
“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大概还能撑两天半。”沉墨也站了起来,神色严肃地说,“你得抓紧时间了。阴煞一旦突破肩井穴朝着心脉蔓延,神仙也难救。”
张晔点了点头,送沉墨出门。
关上门后,他走到院中,抬头朝着藏书楼的方向望去。
夜幕降临。
张晔盘膝坐在床上,没有点灯。
他再次将意念沉入识海。
山爷的残魂依旧沉寂,但那道“视线”依然存在。
张晔并未尝试去“看”二楼,而是将感知聚焦在自身。
他能感觉到,藏书楼二层的那团黑暗,那个拳意凝形的蝙蝠,正在缓缓苏醒。
一个凝罡境的东洋高手,藏匿在国术馆的内核禁地,一藏就是十二年。
他在等待。
是等待像沉鹤鸣、陈大椿那样天赋出众的学员?等待一个可能威胁到九菊派计划的人?还是说——
张晔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性。
他在等待岳镇山的传人。
等待一个练成《镇岳拳》,能够真正克制九菊派阴煞的人。
寒意从脚底蹿上脊背。
徜若这个猜测成立,那么从张晔踏入国术馆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进入了那人的视线范围。住进青松院,接受馆长庇护,这些看似安全的安排,反倒可能使他成了最显眼的靶子。
阳蟾液还剩下两天半的用量。
两天半之后,阴煞的压制解除,他的实力将会大幅下降。
而那时,冬季特训即将开始,死亡签制度会再次激活。
如果他也抽到死亡签……
张晔关上窗户,回到床上。
他需要突破。
需要尽快达到气血境,彻底驱除阴煞,唤醒山爷。
只有这样,才有资格与藏书楼二层的那人正面抗衡。
但时间太过紧迫了。
两天半的时间,从养劲境后期突破到气血境,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除非——
张晔想起《镇岳真解》里记载的一种秘法:燃血冲关。以消耗本源气血为代价,强行冲击境界壁垒。成功率不到三成,失败的话则根基尽毁。
赌,还是不赌?
夜深了。
藏书楼的阴影在月光下越拉越长,渐渐笼罩了半个青松院。
而在二楼那深邃的黑暗之中,那双宛如蝙蝠般的“眼睛”,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细缝。
冰冷的目光穿透了楼板,落在青松院的方向上。
等待,即将终结。
【警告:检测到高阶同源阴煞苏醒迹象,威胁等级提升】
【建议:72时辰内突破至气血境,或撤离当前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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