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铁栅栏后的眼睛(1 / 1)

系统面板:

【阳蟾液剩馀有效时间:38时辰】

张晔叹了口气。

两天之后,阴煞将会冲破压制。

到那个时候,不要说参加特训,就连自己的身体都会出现问题。

而藏书楼里的那个人,正等待象他这样,身负岳镇山传承,又入住青松院的人。

徜若阴煞活性回升,不只是因为药效的减弱,而是藏书楼里那个人在主动引导的话。

那自己恐怕连两天都等不到了。

“再去一次。”

张晔下定决心道。

因为他别无选择。

前往藏书楼,直面那个九菊一派的内线,可谓九死一生。

但即便九死一生,也总比坐以待毙强。

况且

张晔望向自己的右手,五指收拢成拳。

白天在院子里,他首次让拳意凝形有了雏形。

他的拳意品质已然很高。

在岳镇山传承的《镇岳真解》中,除了九式拳法,还有一套完整的拳意锤炼法门。

其中有一句:拳意凝形,初成可御敌,小成可镇邪,大成可破妄。

张晔不清楚自己的拳意凝形是否算初成,但他想要试一试。

试试这拳意凝成的山,能否在凝罡境面前砸出一条生路。

他推开房门,决然而出。

张晔没有走正路,而是翻过青松院的矮墙,沿着屋脊朝后山方向摸去。

夜游天赋在感知中缓缓展开。

在灰白色的视野里,国术馆的建筑化作模糊的轮廓,空气中飘散着稀疏的光点。

那是夜巡护卫残留的气血,说明人已经走远。

张晔的脚尖轻点在瓦片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半柱香过后,他停在了藏书楼背面。

张晔抬起头。

藏书楼二层的窗户就在头顶。

窗扇紧闭,但其中一扇的窗纸破了个拳头大小的洞。

他记得白天感知时,那团黑暗就在这扇窗后的位置。

张晔蹲下身,右手按在地面的薄冰上。

一股缠丝劲从掌心透出,细密如蛛网般渗透。

冰层内部发出细微的咔嚓声,裂纹以手掌为中心向四周蔓延。

这是《镇岳真解》里记载的劲力运用技巧之一:透而不破。

三五个呼吸后,张晔收回手。

冰层下的地面已经软化,冻土被缠丝劲震松,形成了一个浅浅的凹坑。

他从怀里取出一枚铜钱。

铜钱被按进凹坑,缠丝劲再次运转,将周围的冻土压实。

从表面看,这里和周围没有任何差别。

但徜若有人赶来,踩在这片局域,脚下的触感会有细微的差异。

而张晔能够通过夜游天赋,在三十丈内感知到铜钱上残留的气血印记。

这是他的后路。

做完这些,张晔才重新抬头看向那扇破窗。

他后退三步,膝盖微微弯曲,气血在双腿经脉中奔涌。

然后猛地蹬地———

身体如离弦之箭般陡然拔起,右手在石壁上轻轻借力一点,随即再度腾空而起。

当他的手指扣住窗沿时,仅仅发出了轻微的摩擦声。

他的身体悬在半空,凭借夜游天赋通过破洞向屋内探去。

在灰白色的视野里,屋内的景象让张晔的瞳孔猛地一缩。

密密麻麻的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

但与一楼不同的是,这里的书架大多是空的,只有少数几排摆放着书籍。

在一处阴影里,那团黑暗果真存在。

它蜷缩在墙角,轮廓比白天感知时更加清淅了。

蝙蝠的形态已然完全凝实,双翼收拢,头颅低垂,好似在沉睡。

但在它周围三丈的范围内,是拳意实质化后形成的气场,任何进入这个范围的东西,都会被那股阴冷的拳意彻底碾碎。

张晔屏住了呼吸。

他轻轻推动窗扇。

窗闩从内部插着,然而因年久失修,木料已然朽烂。

缠丝劲通过窗棂缝隙渗透进去,拨动着窗闩。

窗扇向内开启半尺。

张晔滑入屋内,落地时先以脚掌触地,接着是脚踝、膝盖,层层卸力,恰似一片叶子悄然飘落。

屋内比外面更为寒冷。

是那种阴煞弥漫所带来的阴寒。

张晔的左臂立刻有了反应,阴煞疯狂躁动,妄图冲破阳蟾液的压制,去与角落里那团黑暗汇合。

他咬紧牙关,运起镇岳桩。

气血在体内汹涌奔腾,淡金色的劲力沿着经脉运转,在左肩处形成一道屏障,强行压制住阴煞的躁动。

张晔缓缓直起身来。

他的目光越过层层书架,落在那团阴影之中。

张晔心里明白,黑暗里的玩意儿已然苏醒。

从自己翻窗进入屋内的那一刻起,它就醒了。

凝罡境强者的感知范围究竟有多大,郑阳从未详细给自己说起过,但绝不会小于自己。

自己在这屋里的一举一动,都处于对方的监控之下。

“既然来了,就过来吧。”

声音从阴影里传了出来。

张晔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对方并未隐藏。

或者说,不屑于隐藏。

张晔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绕过最后一排书架时,他终于看清了黑暗里那人的真面目。

一个身着藏青色长衫的中年男子。

他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椅子摆在墙角,背后是斑驳的砖墙。

男子的面容十分普通,四方脸,浓眉,嘴唇略厚,属于那种扔进人群就难以辨认的长相。

但他的瞳孔里有一圈金色,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发亮。

张晔在赵虎身上见过类似的特征,不过赵虎眼睛里的金色极为淡薄,几乎难以察觉。

而眼前这个男子,金色已经到了能清楚辨认的程度。

这表明他接触的阴煞,无论是纯度还是时长,都远远超过赵虎。

“坐。”

男子抬手示意,指向对面的另一张椅子。

椅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显然许久无人落座。

张晔并未挪动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男子手边的小几上。

小几上摆放着一本摊开的册子,册子旁边是一个巴掌大小的木盒,盒盖敞开着,里面铺着黑色绒布,绒布上——放着三枚类似种子一样的东西。

在夜游感知中,这些种子散发着暗紫色的光芒,光晕不断收缩膨胀,仿佛有生命在呼吸。

“注意到了,这是魂种。”

男子留意到张晔的目光,用指尖拈起一枚种子,举到眼前端详了一番。

“九菊派的小玩意儿。种进体内,能够助人快速突破境界,但需要定期服用解药,否则便会遭到反噬。”

“这么多年来,我在四个孩子身上都种过这东西。沉鹤鸣种了一枚,从养劲初期直接跃至养劲巅峰。陈大椿种了两枚,险些突破气血境。卢云生种了三枚,但身体无法承受,阴煞入脑,疯了。”

男子将种子放回木盒。

“所以他们死了。并非是我所杀,而是魂种反噬,再加之他们自己想要摆脱控制,采取了极端的做法。”

张晔沉默不语。

他在思索这些话语里所蕴含的信息。

徜若男子所言属实,那么民国十六年那四个人的死亡,就并非简单的谋杀,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控制与反控制的悲剧。

“为何要告诉我这些?”张晔开口问道。

“因为你和他们不同。”

男子抬起头,金色的瞳孔直视着张晔。

“你身上有岳镇山的传承,有被阴煞侵蚀的身躯,以及那缕残魂。你是这十三年来,我所见过的最为完美的容器。”

容器?!

“你也想把我当作魂种的载体?”张晔问道。

“不!”

男人笑了,笑容十分浅淡,然而眼中却毫无笑意。

“魂种不过是工具罢了。我想要做的,是将你身体里的那缕残魂抽取出来。”

“岳镇山的拳意,对九菊派的阴煞有着天然的克制作用。总部钻研了六十年,尝试过无数方法,都无法完全破解。直至三年前,我们在关外的一处遗迹中,寻得了一卷残篇。”

男人的声音压低了些,象在分享一个秘密。

“残篇记载了一种秘法:以活人为鼎炉,以阴煞为柴薪,煅烧拳意凝形以上的武道意志,可炼出破岳丹。服下此丹,能够免疫一切拳意类功法的克制。”

“哼!所以你要用我来炼破岳丹?”张晔一字一顿地问道。

“不不不是你身体里的那道残魂才对。”男人纠正道。

“岳镇山虽然死了,但他拳意凝形后留下的残魂,本质上依旧是武道意志的凝聚。只要方法得当,就能炼制出来。”

他站起身来。

藏青色长衫的下摆垂至脚面,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男人的身高和张晔相近,但当他站起来时,整个屋子的空气都变得压抑起来。

那是凝罡境强者散发的威压。

“本来想再等一等,等你突破气血境,残魂的活性更强一些。”男人说道,“但你体内的阴煞,与我布下的牵引阵产生了共鸣。再等下去,阴煞会先一步侵蚀你的心脉,到时候残魂也会受损。”

他朝张晔迈进了一步。

“所以,就今晚吧。”

话音刚落,张晔便动了起来。

随即右拳挥出,砸向地面。

轰!

缠丝劲穿透地面,青砖炸裂,碎块四处飞溅。

在碎块飞溅的掩护下,张晔的身体如鬼魅般折转方向,扑向最近的书架。

他清楚自己打不过对方。

凝罡境和养劲境之间的差距,不是拳意品质所能弥补的。

就如同成年人与孩童,再厉害的孩童,也拗不过成年人的手腕。

所以他要制造混乱,然后逃走。

然而男人的速度更快。

张晔刚扑到书架前,一只手掌便按在了他的后心。

只是简单的一按,阴冷的劲力如潮水般涌入。

张晔闷哼一声,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止住。

他感觉到那股阴冷的劲力钻进经脉,所过之处气血凝滞,肌肉僵硬,连思维都变得迟缓起来。

阳蟾液的压制效果,在这一掌之下彻底瓦解。

左臂的阴煞如同决堤的洪水,沿着肩膀冲向胸口。

青黑色的纹路在皮肤下疯狂蔓延,转眼间便复盖了半边胸膛。

张晔的视线开始模糊,他咬破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晕过去。

一旦晕过去就完了。

他猛地转身,右拳全力轰出。

镇岳拳第三式,定海。

这一式重在镇压,拳意沉如山岳。

张晔在绝境之中将全部气血灌注进这一拳,就连左臂里暴走的阴煞都被他强行抽出一部分,融入拳劲。

拳风所过之处,空气发出沉闷的爆鸣声。

男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没想到张晔还能打出这样一拳,这一拳的威力已经触及到气血境的门坎。

但也仅仅如此而已。

他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向前。

罡气从掌心涌出,凝成一面半透明的屏障。

拳劲撞上屏障。

轰隆!

巨响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书架剧烈摇晃,顶层的书籍噼里啪啦地往下掉落。

罡气屏障微微凹陷,但并未破裂。

张晔的右拳传来骨裂的声音。

反震的力道太大,他的指骨、腕骨、臂骨,在那一瞬间出现了十几处裂缝。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跪倒在地。

但他没有倒下。

他借着反震的力道向后飞退,撞翻了两个书架。

书籍如雨点般落下,砸在他身上,但他顾不上这些,爬起来就朝窗户冲去。

“有意思。”

男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依旧平静。

“养劲境后期,能接我一掌,还能打出这样一拳。岳镇山的传承,果然名不虚传。”

他说着,右手凌空一抓。

罡气化作一只手,抓向张晔的后颈。

张晔感到颈后的汗毛倒竖,死亡的威胁如冰水浇头。

他猛地低头,罡气手擦着他的头皮掠过,抓碎了窗框。

木屑纷飞中,张晔撞破窗户,翻身跃下。

他落地时双脚一软,差点跪倒。

左臂已经完全失去知觉,阴煞已然蔓延至胸口,距离心脉仅有三寸之遥。

但他不敢停下。

他朝着来时的夹缝奋力冲去,脚步虽跟跄不稳,速度却丝毫不减。

藏书楼二层的窗户旁,男人踱步到破口处,低头凝视着张晔逃窜的背影。

他并未追击。

并非不想追,而是——

男人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有一道淡淡的红痕。

那是刚才接张晔那一拳时,拳意穿透罡气屏障,在他掌心留下的印记。

“拳意凝形……”

男人喃喃低语,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雏形便能伤到我,徜若大成……”

他摇了摇头,转身回到阴影之中。

不必着急。

猎物已然受伤,阴煞会在一个时辰内彻底发作。

届时,张晔要么回来向他求救,要么死在外面。

无论哪种结局,他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张晔跟跄着扑到事先埋铜钱的位置,右手按在地面。

缠丝劲透进去,铜钱上残留的气血印记传来反馈。

三十丈之内,竟空无一人。

然而三十丈开外,演武场方向传来巡逻护卫的气血波动,正朝着这边靠近。

张晔咬着牙爬起身来,朝着后山深处奔去。

他的意识逐渐模糊。

“不能晕过去……”

张晔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道。

他冲进一片松林,脚下被树根绊倒,滚出去两丈多远。

后背重重撞在树干上,震得他咳出一口血。

血是黑色的。

张晔靠着树干喘息,左胸的绞痛一阵比一阵剧烈。

他低头看去,青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锁骨,正朝着脖颈攀升。

最多半个时辰,阴煞就会侵入大脑。

到那时,他会先失去意识,随后身体被阴煞完全控制,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山爷……”

张晔在识海里呼喊着。

那团光依旧微弱,不过这一次,当他濒临死亡之际,光团轻轻颤动了一下。

一道意念传递过来。

那既不是声音,也不是画面,只是一种感觉。

一种能够镇压一切的感觉。

与此同时,《镇岳真解》里的一段经文,突然在张晔脑海中清淅浮现:

拳意凝形,初成可御敌。然拳意之本,不在形,而在心。心若山岳,则拳意自镇诸邪。

心若山岳?!

张晔闭上双眼。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站混元桩时,郑阳说:桩功练的不是筋骨,而是心。

他想起在李家寨,李狗蛋问他为何练拳,他说:为了守护。

他想起岳王祠井底,岳镇山的残魂说:扫平九菊,守护山河。

守护。

这两个字在他心中亮起,如同黑暗中点燃的火把。

接着,那座山出现了。

那座山,从他心底最深处升起,巍峨、厚重、沉默,却又坚定无比。

这座山镇压住了他体内所有的躁动。

侵入心脉的阴寒,就象雾气遇见阳光,立即烟消云散。

就连左臂肩井穴里那团最顽固的阴煞,也在山的镇压下,缓缓收缩,最终被逼回穴位深处,重新凝聚成一颗青黑色的种子。

不,不是逼回。

是镇压。

张晔看清楚了。

那座从他心底升起的山,山根就扎在他左肩的肩井穴里。

山体镇压着那团阴煞,宛如镇压着一头凶兽。

只要山在,阴煞就掀不起风浪。

他睁开眼睛。

左胸的绞痛消失了,青黑色的纹路退回到肩膀以下。

虽然左臂依旧无法动弹,但阴煞的侵蚀被彻底遏制住了。

不止是遏制。

张晔能感觉到,肩井穴里那团阴煞,正在被山根缓缓吸收炼化。

虽然速度很慢,但确实在发生。

拳意凝形……镇煞。

原来《镇岳真解》里所说的拳意凝形小成可镇邪,就是这个意思。

用拳意化作一座山,将阴煞镇压在体内,慢慢炼化。

张晔靠着树干,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吐出这口气后,他感觉胸腔轻松了许多,呼吸也顺畅了。

因为系统面板上,一条新的提示跳了出来:

【警告:检测到高阶同源阴煞印记植入】

【位置:左肩肩井穴深处】

【性质:追踪标记】

【效果:植入者可在二十里内感知标记位置】

【解除方法:1以罡气强行抹除(需凝罡境以上修为);2以拳意彻底炼化阴煞(预计时间:147天)】

张晔的眼神变得冰冷起来。

那个男人,在阴煞里埋下了这种东西。

对方将他当成了猎物,打上标记,等养肥了再动手。

“二十里……”

张晔望向藏书楼的方向。

从这里到藏书楼,不到一里。

也就是说,他现在所处的位置,完全在对方的感知范围之内。

他不能回青松院。

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也不能留在国术馆里,二十里的感知范围,足以复盖整个馆区。

无论躲在何处,都会被找到。

只有一个选择。

离开国术馆。

现在,立刻。

张晔撑着树干站起来,左臂依旧不能动,但右臂和双腿已经恢复了行动力。

他辨了辨方向,朝着后山深处走去。

后山便是钟山的馀脉,山林繁茂,地势错综复杂。

一旦躲进去,即便那个男人持有追踪标记,想要找到他也得颇费一番周折。

突然,张晔想起了一件事儿。

民国十六年冬季特训死亡签持有者名单上,首位是沉鹤鸣,其死亡地点正是钟山。

徜若那个男人曾在钟山犯案,那么钟山里或许会留下某些线索。

他脚踏积雪,一步一步地朝着山林深处走去。

身后国术馆的灯火逐渐远去,最终完全被黑暗所吞噬。

而在藏书楼二层,男人重新坐回太师椅上。

他紧闭双眼,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识海里,一个暗紫色的光点正在移动,方向直指钟山。

“果然去了那里……”

男人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沉鹤鸣殒命之处,陈大椿疯癫之地,卢云生沉尸之江边……钟山,真是个有趣的选择。”

他睁开眼睛,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那就让你多活几日。”

“等你在钟山里寻到那些东西,等你的拳意在绝境中继续成长——”

“到时候再动手,才最具价值。”

男人从木盒里拈起一枚魂种,举到眼前细细端详。

种子上,暗紫色的纹路如血管般蠕动。

宛如一颗缓缓跳动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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