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术反(1 / 1)

五百遍铁山靠练完,天色已然完全暗了下来。

张晔扶着院墙喘息,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水渍。

他的肩膀火辣辣地疼,背脊好似被人用铁锤反复捶打过。

但他能清淅地感觉到,那股劲力已经在身体里扎下了根。

从脚底到腰胯,从腰胯到肩背,整条发力线路刻进了骨头深处。

无需思考,身体自会知晓该如何动作。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沉墨背着药篓走进来,篓子里塞满了各种草药。

他看到张晔的模样,愣了一下,问道:“你从下午练到现在?”

“恩。”

“不要命了?”沉墨放下药篓,快步走上前抓起张晔的手腕,“气血本就虚弱得厉害,还如此消耗……”

他把了脉,眉头皱得更紧了:“气血又下降了一些,照这样练下去,你的身体会撑不住的。”

张晔抽回手,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水,仰头一饮而尽。

冰凉的井水顺着喉咙滑入胃里,缓解了身体里的燥热。

沉墨顿了顿,突然问道:“你说的那种续脉生骨丹……真有把握找到么?”

张晔没有回答。

他将水瓢放回缸边,转身望向隔壁屋子。

窗纸上映着微弱的灯光,程砚的影子投在上面,一动不动。

沉墨叹了口气,从药篓里翻出几株暗红色的草药:“这是赤血藤,能补气血。我去熬药,你先把这碗喝了。”

他手脚麻利地生火架锅,不多时,一股苦涩的药味便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张晔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系统提示】

【服用赤血藤药汤】

【气血缓慢恢复中】

还是太慢。

照这个速度,五天时间最多恢复到十八九点。

而赵永年能在副馆长的位置上坐十三年不被察觉,实力至少是通窍境起步。

差距太大了。

张晔闭上眼睛,盘膝坐在石凳上,开始调息。

他需要更快地恢复。

或者……更强的力量。

意识沉入识海。

这里一片昏暗,宛如深夜的海底。

唯一的光源是悬浮在中央的那团微光——山爷的残魂。

张晔凝视着那团光。

“山爷。”张晔低声说道,“你若还能听见,给我指条路。”

光团依旧静静地悬浮着,如同沉睡了一般。

张晔伸出手,想要触碰它。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光晕的刹那——

嗡!

识海剧烈震动!

眼前的景象象是被打碎的琉璃,一片片剥落。

等张晔重新站稳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一片雪原之上。

寒风呼啸,卷起漫天碎雪。

远处是连绵的雪山,天空是沉重的铅灰色,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不是现实。

这是记忆。

山爷的记忆。

张晔环顾四周,随后看见了那个人。

岳镇山。

年轻的岳镇山,穿着一身单薄的灰色布衣,赤脚站在雪地里。

他正在练拳,动作慢得好似老者在活动筋骨,一招一式之间看不出半点凌厉之气。

但张晔能察觉到,那拳里有门道。

仿佛这片天地在配合他的动作,风在他出拳时停顿,雪在他收势时飘落,整片雪原的脉搏都随着他的呼吸起伏。

他尝试模仿岳镇山抬手出拳,然而,拳头刚挥出去一半,他便察觉异样。

这拳打得太浅了。

他仅仅模仿了岳镇山动作的外形,却未领悟其精髓。

岳镇山的拳中,蕴含着“意”。

是拳法与天地的共鸣,是武道意志的具体呈现。

张晔收回手,继续专注观看。

岳镇山打完一套拳,缓缓收势。

他站在原地,抬头遥望着远处的雪山。

“还不够。”

“我在关外悟出镇岳拳,自认为寻到了武道之路。”岳镇山继续说道,似在与人交谈,又似在自言自语,“即便走到这条路的尽头,也不过是在山脚之下。”

他伸出手,五指缓缓握紧。

“山脚下的人,永远无法望见山顶的风景。”

话音刚落,岳镇山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风雪愈发猛烈,几乎要将一切吞噬。

张晔想向前走近,看得更清楚些,可双脚却象被钉在了雪地里,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岳镇山的身影渐渐消散,化作漫天飞雪中的一点光亮。

随后,那点光朝着他飞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最后,那点光撞入他的眉心。

识海之中,张晔猛地睁开眼睛。

雪原消失了,他又回到了那片昏暗的空间。

但此刻,识海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扇门。

一扇巨大的石门,矗立在识海的尽头。

张晔走到门前,他伸出手,想要触碰。

“你碰不到的。”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晔转身。

不是山爷。

是一道虚幻的身影,身着一身朴素的灰色长袍,须发皆白,面容苍老但眼神清澈。

他就站在那里,仿佛已站立了无数岁月。

“你是谁?”张晔问道。

“看守这道门的人。”老人说道,“或者说,是岳镇山留下的一缕执念。”

他迈步上前,与张晔并肩而立,仰头望着那扇石门。

“六十年前,岳镇山发现了某个秘密。”老人缓缓说道,“那个秘密太过沉重,他既无法带走,也无法毁掉。所以他将其封印,关在了这扇门后。”

“什么秘密?”

“我并不知晓。”老人摇头,“但那是足以颠复武道认知的东西。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他转过头,看向张晔:“唯有领悟了地脉之势的人,才有资格打开这扇门。”

张晔心头一动。

地脉之势。

他在紫金山阳穴,借地气轰杀阴煞聚合体时,领悟到的那一丝雏形。

“为何非得是地脉之势?”张晔问道。

“因为那扇门后的东西,与大地同源。”老人说道,“只有真正理解大地脉动的人,才能承受门后的力量。否则……”

他顿了顿:“会被同化,成为大地的一部分。”

张晔陷入沉默。

老人继续说道:“你运气不错。不,应该说,岳镇山选人的眼光不错。地脉之势是武道中最难领悟的‘势’之一,百年来能摸到门坎的,不过寥寥数人。”

“可我只会一点点。”张晔说道。

“那就够了。”老人说道,“门已经为你打开了一道缝隙。现在,你需要学会如何走进去。”

他伸出手,虚虚一按。

石门上的符文骤然亮起,暗金色的光泽流转加速。

那些符文开始重新排列组合,最后凝聚成两个大字——

不退。

“镇岳拳的拳意,是‘不退’。”老人说道,“那是守,是立身之本。如山岳屹立,任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他手指一划。

那两个大字散开,重新组合。

变成了另一个字——

进。

“但山岳不会永远静止。”老人的声音变得低沉,“地动之时,山崩地裂。那是积蓄千万年的力量在一瞬间爆发,是毁灭,也是新生。”

他看向张晔,眼神锐利:“镇岳拳的反转,就是‘进’。并非前进的进。是山崩地裂般的奋进,是以身化山般的奋进,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奋进。

张晔感觉胸口有股热流在翻涌。

是明知必死无疑,也要奋勇向前。

是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咬下敌人一块血肉。

“我明白了。”张晔说道。

老人露出了笑容。

“那就试试看。”

话音刚落,张晔感觉识海一阵震动。

那扇石门轰然打开一道缝隙,一股磅礴的气息从中汹涌而出,灌入他的四肢百骸。

那是一种意志,一种决心,一种宁折不弯的信念。

张晔闭上眼睛。

他回忆着自己练拳的每一个瞬间。

不退是守,进,才是杀。

张晔睁开眼睛。

识海中,他的拳意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如山岳般厚重的拳意,此刻开始崩塌。

山体开裂,岩石崩碎,积蓄千万年的力量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化作一股毁灭一切的洪流。

【系统提示】

【效果:以“崩塌”之意释放全部拳意,形成意志威压,压制范围内所有敌人心神,造成短暂僵直】

【代价:使用后自身无法移动,原地僵直一段时间】

张晔吐出一口气。

他退出识海,回到现实。

睁开眼时,天色已然完全变黑。

院子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在晚风中摇曳不定。

张晔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沉墨突然打开房门,脸色煞白道。

“出事了!赵永年现身了!”

张晔脸色一变。

“他在哪里?”

“演武场!”

沉墨说道,“就在刚才,他大摇大摆地走进国术馆,径直去了演武场!馆主和几位长老都赶过去了,现在那边已经围满了人!”

赵永年。

那个藏匿了十三年的副馆长,那个与九菊派勾结,害死沉鹤鸣等四名学员的内奸。

他竟敢明目张胆地现身。

“他说了什么?”张晔问道。

“他说……”沉墨咽了口唾沫,“要见你。”

“见我?”

“对。”沉墨点头,“指名道姓,要见张晔。还说……有些东西要交给你,关于岳镇山,关于紫金山的秘密。”

张晔陷入沉默。

赵永年凭什么敢这样做?

母巢被毁,魂核碎裂,九菊派在金陵的根基已经动摇。

这种时候,他应该象老鼠一样躲在地洞里,等待风头过去才对。

可他偏偏反其道而行。

不仅现身,还大张旗鼓地进入国术馆,前往演武场。

要么他疯了,要么他有所依仗。

足以让他无视国术馆,无视楚天阔,甚至无视整个金陵城所有武者的依仗。

张晔迈步朝院门走去。

“你要去?”沉墨拉住他,“这分明是个陷阱!赵永年蛰伏了十三年,这时突然跳出来,肯定有阴谋!”

“我知道。”张晔说道,“但他既然点名要见我,我就必须去。”

“为什么?”

张晔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沉墨。

“因为有些事情,躲不过去。”他说道,“赵永年手中有我想要的东西,即便今日我不去,他也会想方设法逼我前往。”

他挣脱沉墨的手,继续前行。

“况且,程砚还等着续脉生骨丹。”

沉墨欲言又止,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出口。

他只能跟在张晔身后,二人一前一后,穿过青松院的院门。

此刻的演武场灯火通明。

国术馆几乎所有的教习和学员都聚集于此,里三层外三层,将整个演武场围得密不透风。

场中央,楚天阔和几位长老站成一排,神情凝重。

他们对面的石凳上,坐着一个人。

赵永年。

他身着一件灰色长衫,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看上去就象一位寻常的老学究。

但他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泛着不正常的暗金色。

张晔穿过人群,走进场内。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在他身上。

张晔走到楚天阔身侧,停住脚步。

“馆主。”

楚天阔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并未言语。

张晔转头,望向赵永年。

赵永年也正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张晔,你比我想象中要年轻一些。”

“你要见我。”张晔说道,“我来了。”

赵永年笑了。

“好,爽快。”他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上的灰尘,“那我也不兜圈子。今日前来,是要跟你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用你身上的东西,换你朋友的性命。”赵永年说道,“岳镇山留在你识海里的那缕残魂。把他交给我,我告诉你续脉生骨丹的下落。”

场内一片哗然。

几位长老脸色骤变。

楚天阔眯起了眼睛。

张晔沉默片刻,随后问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可以不信。”赵永年摊开双手,“但程砚的伤拖不了多久。燃血丹的反噬已深入骨髓,即便有人医治,最多也只能再撑七天。七天之后,就算拿到续脉生骨丹,也救不了他。”

他稍作停顿,接着说道:“而且,你以为虹口道场真有你要的药?沉鹤鸣留下的线索,是我故意让他发现的。那几枚破煞钉,是我让道场挂出来的。一切都是为了引你去虹口道场,然后……”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意思已十分明显。

张晔紧握拳头。

“你想要山爷,究竟是为了什么?”张晔问道。

“炼制破岳丹。”赵永年毫不隐瞒,“岳镇山的拳意已触及武圣门坎,他的残魂里藏着武道的真缔。用他的残魂炼制破岳丹,服下之后,我有几分几率突破凝意境。”

听起来几率很低。

但对卡在通窍境巅峰数十年的赵永年来说,这几成几率,值得用一切去换取。

包括背叛国术馆,包括勾结九菊派,包括害死四条人命。

“如果我不答应呢?”张晔说道。

赵永年又笑了。

这次笑得更加阴冷。

“那你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程砚去死。”他说道,“随后,我会亲自去虹口道场,拿走续脉生骨丹,当着你的面将它毁掉。最后,我会用你的性命,来祭奠母巢里那具被毁掉的本体。”

他往前迈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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