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劫(1 / 1)

张晔撑着床缓缓坐了起来。

屋子里弥漫着浓烈刺鼻的药味,苦意中还混杂着一股血腥气。床边的小凳上摆放着几只空碗,碗底糊着黑褐色的药渣,早已干透。

“醒了?”

门边传来一道声音。

沉墨端着陶碗走进来,碗口正冒着白气。他走到床边放下碗,伸手去探张晔的手腕。

张晔乖乖让他把脉。

“气血恢复得不错。”沉墨收回手,脸上面无表情,但眼底那一圈乌青却藏不住疲惫。

“程砚被劫走了。”沉墨压低声音,低到几乎让人听不清,“是昨晚的事。你昏过去之后,子时前后。”

张晔的瞳孔猛地一缩。

“谁干的?”

“是九菊派总部的人。”沉墨转过身,面向窗户,背脊绷得笔直,“一共三个人,都黑衣蒙面。从进入院子到离开,不到二十息的时间。”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几下。

“当时我在灶房煎药,听到动静出去时,守卫已经倒下了。那三个人从程砚的屋里出来,其中一个扛着程砚。”

“你没拦住他们?”

“拦了。”沉墨转回身,挽起右袖。小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敷了药,用白布缠着,血从底下渗了出来,暗红色晕染开一片,“为首的那个人,只出了一招。”

他指了指自己的肩膀。

“他手指在我这儿点了一下,我就飞了出去。罡气透入体内,震伤了三条经脉。要不是身上带着保命丹,昨晚我就没命了。”

张晔盯着那道伤口。

伤口边缘整齐得就象用尺子划出来的,但又没有刀锋那般利落,反而带着黏糊糊的感觉,透着一股侵蚀的劲儿。周围的皮肤泛青发紫,是阴煞残留的痕迹。

“通窍境。”沉墨挤出这三个字,每个字都象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挤得牙龈都出了血,“那三个人里,为首的那个绝对达到了通窍境。另外两个,最少也是凝罡后期。”

屋里一片死寂。

窗外鸟儿欢快地叫着,叽叽喳喳的声音,吵得人心烦意乱。

张晔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气血在体内流淌,十五点的量,勉强过半。左肩的伤口还在抽痛,阴煞罡气被地脉之躯压制着,但要彻底根除还需要些时间。

而对面,是通窍境的高手。

凝罡境之上,便是通窍境。

达到通窍境,能打通周身窍穴,让气血与天地勾连,举手投足间都能借助外界之力。到了这个境界,罡气的强度、恢复速度以及运用技巧都与之前大不相同。一个通窍境高手,对付三五个凝罡后期的人就象玩儿一样。

更别提他现在仅仅处于气血境。

意识深处,系统面板悄无声息地展开。

百分之七点二。

这个冷冰冰的数字就那么挂在那儿,仿佛腊月天里当头浇下的一盆冰水。

张晔睁开眼睛。

“他们留话了吗?”

沉墨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那是一张普通的宣纸,折得方方正正。张晔接过纸,展开来看。

纸上只有一行字,是用朱砂写的,字迹工整得有些死板:

“想要人,来虹口道场。”

没有落款,纸角印着一朵小菊花。

九瓣菊。

这是九菊派总部的记号。

张晔盯着那朵菊花看了很久,久到沉墨都以为他要把它盯穿了。

然后他把纸重新折好,放进怀里。

“你要去?”沉墨问道。

“恩。”

“那简直是去送死。”

“我知道。”

张晔掀开被子下了床。脚刚踩到地上时,膝盖软了一下,但他很快就站稳了。

他走到墙边的柜子前,拉开柜门。里面有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个小包裹。包裹里装着从嘉定带来的家当:半块干粮、几两碎银子、一把短刀,还有那枚已经暗淡无光的破煞钉。

他一件件拿出来仔细看了看,然后又重新包好。

“张晔。”沉墨的声音从背后追了过来,“通窍境和凝罡境简直是两个世界。你在鼓楼能杀了赵永年,是因为他受了伤,是你引爆了地脉,也是他大意了。虹口道场可不一样,那是九菊派在东洋的老巢,里面可不止一个通窍境高手。”

“我知道。”

“你根本不知道。”沉墨冲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肩膀,手指用力掐进他的肉里,“我见过通窍境高手出手。三年前在关外,九菊派的一个长老追杀我们沉家商队。我爹、我二叔,还有七个护卫,全都是凝罡境高手。他们布下阵势想要阻拦。”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个人只拍了一掌。这一掌下去,阵势就被震碎了,七个护卫当场死了五个人。我爹胸口被贯穿了一个洞,我二叔脊椎断裂。他们连一招都抵挡不住。”

沉墨手指用力,指甲盖泛白。

“你现在去,无异于送死。程砚已经废了,你即便把他救回来,他也只是个废人。为了一个废人搭上自己的性命,值得吗?”

张晔抬头。

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宛如深井一般,望不见底。

“沉墨。”他说道,“躺在哪里的是你父亲,你会去吗?”

沉墨愣住了。

手缓缓松开。

张晔继续收拾东西。将短刀插在腰后,把包裹背在肩上,走到门边拿起靠墙的那根木棍。这是在院子里捡的普通木棍,和手腕一般粗,一头还带着树皮。

他拄着棍子推开门。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周铁山。

在晨光中,他穿着那件深褐色的短打,袖子挽到肘部,小臂上肌肉虬结。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

“醒了?”周铁山问道。

“恩。”

“要去虹口道场?”

“恩。”

周铁山点了点头,将布包扔了过来。张晔接住,布包沉甸甸的,里面金属碰撞发出叮当的声响。

“打开。”

张晔解开布包上的结。

是两把刀。

短刀,刀身一尺二寸,刀柄缠着黑皮,刀鞘是铁制的,没有花纹。但刀一拿在手里,感觉重量不对。

很沉。

比寻常的刀沉得多。

他抽出一把,刀身呈暗灰色,布满了细密的水纹。刀刃很薄,在晨光下反射着冷光。

“这是用陨铁打造的。”周铁山说,“托人从关外弄来的料子,请金陵最好的刀匠锤炼了三天。刀里掺入了赤阳砂,能克制阴煞。虽然比不上破煞钉,但总比你那根棍子强。”

张晔将刀收回刀鞘,把两把刀都别在腰后。

“谢谢。”

“别谢我。”周铁山摆了摆手,“这不是白给你的。陈大椿是我的师兄。”

张晔抬起眼睛。

“十三年前,陈大椿抽中了死亡签,死在了虹口道场。”周铁山声音平静,但平静之下仿佛翻滚着滚烫的东西,“馆里说他失踪了,文档也烧毁了。但我知道,他是被九菊派害死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盯着张晔的眼睛。

“我跟你一起去。”

张晔沉默不语。

“可能会死。”

“我知道。”周铁山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一股狠劲儿,“我不怕死。我怕的是,连为师兄报仇的勇气都没有。”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拍得砰砰作响。

“我练洪拳练了三十年,卡在气血境中段也有十年了。我知道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突破不了凝罡境,更别说通窍了。但至少,我的拳头还能握紧,刀还能挥舞。”

晨风吹过院子,卷起落叶打着旋儿。

张晔看着周铁山,看了好一会儿。

点了点头。

“行。”

周铁山咧开嘴,洁白的牙齿在晨光中闪铄。

张晔拄着棍子往院子西边走去。

程砚的屋子就在那里。

门虚掩着,他推开了门。

屋里很暗,窗户关着,只有门缝透进来几缕光线。床上的被子掀着,下面的床单乱糟糟的。床头的小桌上放着一碗没喝完的药,药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膜。

张晔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床单。

冰凉的。

他闭上眼睛,还能浮现出程砚躺在这里的模样。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八卦门首席,如今只剩下残缺不全的身子,连呼吸都得靠药物维持。

可如今,就连这身子也不见了。

被九菊派劫走,带到了虹口道场。

那地方,张晔在沉鹤鸣的笔记里读到过。是东洋人在金陵设立的武道场,表面上是教人习武,实际上是九菊派在江南的重要据点。里面供奉着三眼八臂的邪像,邪像底下藏着续脉生骨丹,也藏着六枚破煞钉。

现在程砚也在那里了。

他们会对他做什么呢?

是逼供?用刑?还是拿他炼制什么东西?

张晔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睁开眼睛,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

“想要人,来虹口道场。”

朱砂字迹在昏暗的光线里红得象血。

张晔折好纸,塞回怀里,转身走出屋子。

院子里沉墨还站在那里。他看着张晔,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这儿帮我照看一下。”张晔说,“如果我回不来,麻烦把程砚的屋子收拾一下。他爱干净。”

沉墨嘴唇抿成一条线,最后只吐出一个字:

“好。”

张晔点了点头,拄着棍子往院门走去。

周铁山跟在后面。

两人刚走到院门口,一个杂役喘着粗气跑了过来,停在张晔跟前。

“张、张师兄,馆主让你过去。”

张晔看着他。

“现在?”

“对,馆主说,你走之前务必见他一面。”张晔稍稍停顿了一下。

“带路。”

楚天阔的书房位于国术馆的最深处,那座二层小楼在晨光映照下,安静得宛如一幅画卷。楼前的空地上有几株梅树,在这个时节里,树上没有花朵,光秃秃的枝桠直直地指向天空。

杂役将张晔送到楼前便停住了脚步。

张晔拄着棍子,一步一步地踏上台阶。他的腿依旧发软,每迈出一步都需用力,棍子敲击在石阶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那声音在空旷中回荡。

书房的门敞开着。

楚天阔坐在书桌后面,手中拿着一卷书。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张晔身上。

“进来。”

张晔走进屋内,周铁山则停在了门口。

楚天阔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坐。”

张晔坐了下来,将棍子靠在椅子旁边。

楚天阔注视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说道:

“你要去虹口道场。”

这并非是问句。

“是的。”

“你知道那里有什么吗?”

“知道。”

“通窍境高手?”

“恩。”

楚天阔靠向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九菊派在虹口道场安排了三位通窍境高手坐镇。其中一位是初段,两位是中段。此外,道场里还有不下二十位凝罡境高手,五十多位气血境武者。道场外围布置了三层阵法,最外层是迷踪阵,中间是阴煞阵,最里层是杀阵。即便我去硬闯,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全身而退。”

他说得格外平静,就仿佛在讲述今早吃了什么一样。

张晔没有接话。

“但你还是要去。”楚天阔说道。

“是的。”

“为什么?”

“程砚在那里。”

“他已经废了。”

“即便废了,他也是程砚。”

楚天阔停下了手边的动作。

书房里安静下来,唯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过了大约十几息的时间,楚天阔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封信。信封是牛皮纸材质的,上面没有写字。

他将信推到张晔面前。

“看看。”

张晔拿起信,拆开信封。

信纸上写着一个地址:

“金陵下关码头,三号仓库,找秦掌柜。”

下面有一行小字:

“见信如晤,同盟会江南分会,秦峰。”

“同盟会?”张晔抬起头问道。

“这是一个反对九菊派和东洋势力的组织,其成员大多是江湖人士,也有学生和商人。”楚天阔解释道,“他们在江南有几个据点,下关码头便是其中之一。秦峰是那里的负责人,也是我的朋友。”

他稍作停顿,接着说道:

“虹口道场防守严密,硬闯无疑是死路一条。但道场并非无懈可击,里面有被胁迫的杂役和学徒,还有被种下魂种但尚未完全失去理智的人。同盟会在道场内部安排了眼线,虽然无法触及内核,但至少能提供一些情报。”

张晔看着手中的信。

“你是让我去找他们?”

“他们会帮你的。”楚天阔说,“但具体能帮到什么程度,取决于你能付出什么。同盟会并非慈善机构,他们帮你,也是想借助你的力量对付九菊派。这是一笔交易,并非施舍。”

张晔将信折好,放入怀中。

“多谢馆长。”

楚天阔摆了摆手。

“别谢我。我帮你,也是在帮国术馆。九菊派在金陵的势力盘根错节,仅靠国术馆的力量,很难将他们彻底铲除。同盟会是一把刀,你也是一把刀。只有刀与刀相碰撞,才能砍断坚硬的骨头。”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向窗外。

“张晔,武道之路,不进则退。你杀了赵永年,破了阴煞阵,在金陵声名远扬。九菊派不会放过你,他们会想尽办法除掉你。虹口道场是龙潭虎穴,但也是你突破自我的机会。”

他转过身,看着张晔。

“通窍境高手固然强大,但并非毫无弱点。他们的弱点就在窍穴。打通窍穴之后,气血能与天地相勾连,威力大增,但窍穴本身也会成为破绽。若能找到他们窍穴的位置,用足够强大的力量去攻击,就有机会重伤甚至杀死他们。”

张晔点了点头。

“记住了。”

楚天阔走回书桌,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小木盒。

盒子很陈旧,漆皮都已经剥落。他打开盒子,里面铺着红绸布,布上放着一枚戒指。

这是一枚银戒指,款式十分朴素,仅一个指环,环上刻着细密的花纹。

“敛息戒。”楚天阔说道,“戴上它能够收敛气息,让通窍境以下的武者难以察觉到你。但对通窍境高手的作用有限,只能遮挡一部分气息。”

他将戒指递了过来。

“戴上它,至少能让你在靠近道场时,没那么容易暴露。”

张晔接过戒指,戴在了左手食指上。

戒指大小正合适。戴上的那一刻,一股清凉的气息从戒指上蔓延开来,顺着手指流向全身。那气息就象一层薄膜,复盖在皮肤表面,将外放的气血压了下去。

如今,他看起来就跟普通的人没什么两样。

“去吧。楚天阔说道:“活着回来。”

张晔站起身来,抄起棍子,向楚天阔躬敬地鞠了一躬,随后转身走出书房。

周铁山在门口等侯着他。

两人走下台阶,穿过梅树林,朝着国术馆大门走去。

晨光愈发明亮,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抵达大门口时,张晔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国术馆那青瓦白墙在晨光中静静地矗立着,宛如一头沉睡的巨兽。练功场的方向传来学员晨练时的呼喊声,拳脚划破空气的声音也隐隐约约能够听见。

那些声音显得很遥远。

张晔转过身,朝着码头的方向前行。

周铁山跟在旁边,两人都默不作声。

大约走了一里路,周铁山突然开口:

“张晔。”

“恩?”

“你说,咱们能回去吗?”

张晔陷入了沉默。

“不清楚。”

“那你还去?”

“有些事,即便不知道结果也必须去做。”

周铁山笑了。

“说得没错。”

两人接着往前走。

远处的江面上,一艘货轮正在起锚,汽笛声悠长地飘来,在晨风中回荡。

张晔摸了摸怀中的那封信。

下关码头,三号仓库,秦掌柜。

同盟会。

他抬起头,望向东方。

那边是虹口道场的方向,也是太阳升起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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