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两个影子(1 / 1)

深夜时分,码头一片静谧。

四号仓库的二楼,张晔坐在床边。

他反复地读着字条上的字,眉头紧锁。

这信息简单得有些离谱,就象是一个明晃晃的陷阱。

虹口道场三大通窍境高手之一的藤原信一,怎会在固定的时间冥想,还恰好防御最弱?

若真是如此,同盟会安插的暗线早就将这情报传出来了,何必要劳一个来路不明的家伙用这种方式来传递呢?

张晔闭上双眼。

他体内的夜游天赋悄然发动。

阴神离体,他的感知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迅速向四周蔓延开来。

在方圆五十丈的范围内,一切似乎都很正常,没有任何异常的迹象。

他收回阴神,睁开双眼。

这时,油灯的火苗突然晃动了一下。

张晔察觉异样,低头一看。

只见枕头底下,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纸。

他屏住呼吸,用两根手指轻轻拈起那张纸,将其展开。

“藤原冥想是陷阱。另一个影子。”

张晔的心脏猛地一跳。

两张纸,两个影子?

这什么情况?

究竟是谁在说谎呢?

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床板上,借着灯光仔细对比。

黑纸上的白字,那墨迹里透着一股黏腻的气息,仿佛是某种活物的分泌物。

黄麻纸上的字,用的是普通的松烟墨,但那颤斗的笔锋……

写字的人要么是身受重伤,要么就是情绪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伸出指尖,轻轻抹过黑纸。

纸上残留着一丝与九菊派的阴煞之力同源,却更加精纯的力量。

秦峰曾经提过,九菊派的高层擅长操纵式神,那些东西介于生灵与邪物之间,若是化作影子,应当是可以做到的。

而黄麻纸上,除了淡淡的墨香和纸张本身粗糙的质感之外,什么都没有。

“两个影子……”

张晔低声喃喃自语,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起来。

如果黑纸所代表的“影子”是假的,那么其目的很明显,就是要引他去赴死。

黄纸的“影子”就是要阻止他吗?

不。

张晔紧紧盯着第二张纸上的字迹。

在那颤斗的笔锋之中,他读出了一种熟悉的情绪。

那是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来不及”的恐惧。

写字的人深知时间紧迫,知道某个关键的节点正在一步步逼近,所以哪怕冒着暴露自己的风险,也要把这警告传递出来。

“得去验证一番。”

张晔站起身来,轻轻吹灭了油灯。

他走到窗前,轻轻推开。

他再次发动夜游天赋,阴神悄息地飘出窗户,贴着仓库外墙的阴影向下滑落。

就在阴神即将触及地面的那一刻。

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在货堆后面炸裂开来!

在房间里,张晔的本体猛地睁开双眼,毫不尤豫地向后翻滚而去!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他刚才所坐的木板床瞬间炸裂开来!

木屑如同暴雨般四处飞溅,有几片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了一道道火辣辣的疼痛。

“反应倒是挺快。”

一个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张晔已经翻身站起,背靠墙壁,盯住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那里站着一个蒙面人。

此人身材并不高大,身着深灰色的夜行衣,脸上用黑布蒙着,只露出一双眼睛。最诡异的是他的站姿,双脚微微悬空,脚尖离地半寸,整个人仿佛被什么东西托着一般。

“第一个影子?”张晔低声自语道。

蒙面人抬起右手,五指虚握成拳。

房间里那些尚未落下的木屑突然静止在空中,随后开始汇聚,渐渐凝成了一根根尖锐的木刺,矛头全部对准了张晔。

“试试这个,你这个备选钥匙。”

话音刚落,数十根木刺同时激射而出!

张晔脚下用力一踏,身形向左横移而去。

木刺擦着他的衣角,钉入了墙壁之中。

然而,蒙面人的攻击并没有就此停止。

他左手结印,口中念诵着晦涩难懂的音节。

钉入墙壁的木刺忽然变形,化作一条条黑色藤蔓,从墙里钻了出来,如毒蛇一般缠向张晔!

这难道是东洋的式神之力!?

张晔心中警铃大作。

这是邪术!

他不敢硬接,脚尖在墙面轻轻一点,身形向上拔起,双手抓住房梁,整个人翻了上去。

黑色藤蔓扑了个空,却好似有生命一般抬头,继续向上缠绕。

张晔松开手,从房梁另一侧落下。

落地的瞬间,他右手一挥,暗金色的劲力从掌心迸发而出。

镇岳拳,开山式!

拳劲如锤,狠狠砸向蒙面人!

蒙面人不闪不避,右手向前一推。

一面半透明的黑色屏障凭空出现。

拳劲撞上屏障,爆出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屏障剧烈颤斗,却并未破碎。

反震之力顺着张晔的手臂传来,整条右臂瞬间发麻。

气血境巅峰!

这人的实力绝对在沉烈之上。

“困兽之斗。”蒙面人声音嘶哑地说着,左手印诀再度变化。

房间四角的阴影开始蠕动。

它们从墙角剥离,化作四只模糊的兽形,有头却无面,四肢细长如竹杆,匍匐在地,朝张晔逼近。

张晔深吸一口气。

夜游天赋,全力催动!

阴神离体的刹那,他的感知放大到了极限。

四只阴影兽的动作在他眼中变得缓慢,他能“看”到它们体内流转的黑色能量节点,也能看到蒙面人指尖延伸出的、细如发丝的控制线。

弱点就在那里!

张晔动了。

他没有冲向蒙面人,而是扑向左侧的阴影兽。在兽爪挥下的前一瞬,他身形突然一矮,从兽腹下钻了过去,右手并指如刀,力道凝聚于指尖,狠狠戳向阴影兽后颈!

噗嗤!

就象戳破装满水的气囊。

阴影兽发出一声尖啸,身体剧烈扭曲,溃散成黑雾。

蒙面人眼神一凝。

张晔没有停下,身形如风,扑向第二只、第三只……

他的动作极快,且预判精准。

每次攻击都直指要害。

短短几次呼吸间,四只阴影兽全部溃散!

蒙面人终于动怒。

他双手在胸前合十,口中念诵的速度陡然加快。

房间的温度开始下降。

墙壁、地面、天花板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

那些纹路像活物一般蠕动、延伸,彼此连接,形成复盖整个房间的诡异图案。

张晔感到体内气血运转骤然滞涩。

就象陷入泥沼,每次呼吸都很沉重,每次心跳都象是在对抗无形的压力。

阵法!

这人在房间里提前布下了阵!

“结束了。”蒙面人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准张晔,“你的魂魄,会成为新的式神材料。”

黑色纹路从地面升起,如锁链般缠向他的双脚。

张晔想要动弹,身体却重若千钧。

他咬牙催动地脉之势,想要引地气对抗,可这房间在仓库二楼,与大地隔着一层,地脉之力微弱得几乎感应不到。

黑色纹路已经缠上小腿,冰冷刺骨的感觉顺着经脉向上蔓延。

要死在这里吗?

不。

张晔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他放弃抵抗,任由黑纹缠绕,同时将全部气血和拳意汇聚到右拳。

不退!我所在之处即为天堑!就算死,也要崩掉你几颗牙!

拳意开始燃烧。

山岳虚影在他身后浮现,虽然淡薄,却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惨烈气势。

蒙面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结印的手微微一滞。

就在这一滞的瞬间。

房间的窗户破碎。

一道黑影如箭般射入,黑影的目标不是蒙面人,而是地面上的阵法纹路。

一柄短刀。

刀身漆黑,刀刃流淌着银白光。

短刀刺入地面的刹那,银白光如蛛网般炸开,沿着黑色纹路疯狂蔓延。所过之处,黑色纹路如冰雪遇阳,迅速消融、断裂!

阵法破了!

蒙面人闷哼一声,连退三步,嘴角渗出一缕黑血。

张晔感到身上的压力一轻,毫不尤豫地向前扑去,一拳轰向蒙面人的面门!

蒙面人抬臂格挡。

拳掌相撞的闷响在房间里炸开。

张晔被震得向后滑出数尺,右臂剧痛。蒙面人也不好受,格挡的那只手臂衣袖寸碎,露出的皮肤布满细密裂痕,像被重锤砸过的瓷器。

“谁!”蒙面人厉喝,转头看向窗口。

那里站着另一个人。

同样蒙着面,身形更为纤细,身着紧身夜行衣,手中握着一柄同样的黑色短刀。最惹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清澈而冷静。

“第二个影子?”张晔喘着粗气问道。

新来的蒙面人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假影子蒙面人的眼神不停变幻,似乎在权衡当前的局势。

一对一的话,他有把握战胜张晔,但若是一对二,尤其是这新来的还破了他精心布置的阵法……

“还会再见的。”他声音嘶哑地说了一句,身形突然向后飘去。

他并非用脚后退,而是整个人融入身后的阴影之中,如同墨水渗入纸张一般,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房间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破碎的木板、墙上密密麻麻的孔洞,以及空气中尚未消散的阴冷气息。

张晔靠在墙边,大口喘着气。

右臂的麻木感正在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针刺般的疼痛。刚才那一拳他用了全力,反震之力几乎震裂了手臂的经脉。

“你受伤了。”

清冷的女声响起。

真影子走上前来,摘下面罩。

那是一张清秀的脸庞。虽算不上绝美,但五官干净利落,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眼角的那道疤痕并未破坏整体的感觉,反而增添了几分锐利。她看起来大约二十三四岁,皮肤有些苍白,仿佛很久都没有见过阳光。

“柳青衣。”她自报姓名,声音依旧清冷,但比刚才多了一丝温度,“程砚的师妹。”

张晔盯着她问道:“刚才那张黄麻纸,是你留下的吗?”

“是的。”

“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

“仓库周围有监视。”柳青衣走到窗边向外望去,“九菊派在码头安插的眼线比你们想象的要多。秦掌柜自以为隐蔽,实际上他的四号仓库,早就上了黑木的监视名单。”

“黑木?”

“黑木岩,是虹口道场三位通窍境高手中最为神秘的那个,代号影法师。”柳青衣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着张晔,“刚才那个人,就是黑木手下的式神使之一。他们擅长操控阴影、布置陷阱,能够杀人于无形。”

张晔沉默了片刻,消化着这些信息。

“你说程砚在等我,是什么意思?”

柳青衣的眼神黯淡了一瞬。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

玉佩呈青白色,雕成云纹状,正中刻着“砚”字。玉佩边缘有细微的裂痕,象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过。

“这是程砚师兄的贴身玉佩。”柳青衣的声音有些颤斗,“他在被抓进炼狱间之前,偷偷塞给了我。他说,如果他出了意外,就让我带着这块玉佩,去找一个叫张晔的人。”

“他说,那个人一定会来救他。”

张晔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了。

“他怎么知道我会来?”

“因为他信任你。”柳青衣抬起头,眼框有些发红,“他在国术馆的时候跟我说过,他这辈子没几个真正的兄弟,但你算一个。他说你这种人,答应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房间安静了下来。

远处码头传来悠长苍凉的汽笛声。

张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他现在怎么样了?”

“还活着。”柳青衣紧紧握着玉佩,“但情况很糟糕。九菊派每天对他用刑,逼问岳拳师传承的下落,逼问你的行踪。他们还在他体内种了噬魂蛊,那种蛊虫会一点一点地蚕食他的神魂,直到他彻底变成白痴,或者,变成只听从命令的傀儡。”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我试过救他,但炼狱间的守卫太过严密了。我只能在道场外围活动,偶尔通过隐秘的渠道传递消息。程砚师兄,在被折磨的间隙,用最后的神智,分化出了一个式神分身。”

张晔猛地想起了那张黑纸。

“那个假影子……”

“是程砚师兄的分身,但被黑木发现并控制了。”柳青衣咬牙切齿地说道,“九菊派有秘法,能够污染式神,篡改其意志。他们让那个分身传递假情报,就是为了引你上钩。”

“那你呢?”张晔看着她,“你为什么要帮我?”

柳青衣沉默了许久。

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动,阴影明灭不定。

“我喜欢他。”她轻声说道,声音里没有羞涩,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坦然,“喜欢了很多年。但他心里只有武道,只有八卦门,只有那些他认定的兄弟。我从来没有说出口,只是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练拳,看着他受伤,看着他一步步成为八卦门的首席。”“如今他已命悬一线。”

“我所能做的,便是帮他完成最后一件事。找到你,带你进去,将他救出来。或者,至少让他死得有武者的尊严,而非在炼狱间里沦为怪物。”

她抬起头,眼中闪铄着泪光,然而眼神却坚定如铁。

“你愿意与我合作吗?”

张晔并未立刻作答。

他走到破碎的窗前,望向东方。夜色深沉,难以看清虹口道场的轮廓,但他心里明白,程砚就在那个方向,在某个昏暗的房间里,等待着有人去履行承诺。

“如何合作?”他问道。

柳青衣走到他身旁,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绢布。

展开后,是一幅手绘的草图。

“这是虹口道场后院的布局图,我耗费数月才摸清。”她指着图上标红的位置,“此处便是炼狱间。程砚被关押在地下一层,丙字七号牢房。守卫每四个时辰换一次班,换班时有三十次呼吸的间隙。”

“地下一层有多少守卫?”

“常驻八人,皆为凝罡境初期。”柳青衣说道,“但他们不会同时在岗。通常四人巡逻,四人在休息室待命。最为关键的是,炼狱间门口有一道阴识符。只要有人未经许可进入,符录便会触发警报,整个道场的守卫都会在百次呼吸内赶到。”

张晔凝视着草图,大脑飞速运转。

“你有办法绕过阴识符吗?”

“有。”柳青衣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这是隐气散,能够暂时屏蔽活人气息。但只能维持五十次呼吸的时长,而且对通窍境以上的感知效果会有所减弱。”

“五十次呼吸……”张晔盘算着,“从潜入到找到丙字七号牢房,破门,带人出来,至少需要一百次呼吸。”

“所以我们需要制造混乱。”柳青衣眼神变得冷峻,“几天后,九菊派会有一批贡品运往道场。那些贡品是他们在各地抓捕的武者,准备用来炼制新的式神。运送车队会在子时抵达,从后门进入。届时,前院、中院的守卫注意力都会被吸引过去。”

“你想趁乱潜入?”

“不。”柳青衣摇摇头,“我想炸毁那批贡品。”

张晔猛地转头看向她。

“炸药我已准备妥当,藏在道场外几里的废弃土地庙里。”柳青衣的声音平静得好似在谈论今晚吃什么,“车队经过时引爆,至少能吸引大半守卫。那时,你从排水渠潜入。后院东北角有一处排水渠,铁栅栏已经锈蚀,我能提前弄开。”

“那你呢?”

“我负责引开剩下的守卫。”柳青衣微微一笑,笑容略显惨淡,“我对道场的布局最为熟悉,知晓如何将他们引向错误的方向。”

张晔凝视着她许久。

“你会死的。”

“我知道。”柳青衣收起草图,重新蒙上面罩,“但程砚师兄活下来的几率,会增加三成。值得。”

值得。

这两个字她轻描淡写地说出,却重如泰山。

这世道,总有一些人,愿意为另一些人付出生命。

并非因为他们愚笨。

而是因为他们所信仰的东西,比生命更重要。

“我不会让你死。”张晔开口,声音沙哑,“程砚也不会。”

柳青衣愣了一下。

“几天后,子时。”张晔转身,开始收拾散落的物品。那套苦力衣服、号牌,还有周铁山给的陨铁短刀。“你按计划制造混乱,但我不需要你引开守卫。你把守卫引到炼狱间附近,然后躲起来。”

“什么?”柳青衣没听明白。

“我要一次性解决。”张晔将短刀插进腰带,眼神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既然要闹,就闹得大一些。既然要救人,就将其连根拔起。”

“你疯了?那里有三位通窍境高手!”

“所以我们需要帮手。”张晔走到门边,停下脚步。“秦掌柜、沉烈、同盟会的人。他们不是想攻打虹口道场吗?那就一起。几天后,子时,里应外合。”

柳青衣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苦笑。

“你比程砚师兄说的还要疯狂。”

“也许吧。”张晔推开门。“但这是唯一能确保你们都活下来的办法。”他走出房间,那脚步声在楼梯间愈来愈微弱,直至消失。

柳青衣伫立在破碎的窗前,凝视着他的背影没入码头的雾气之中。许久,她缓缓地握紧了手中的玉佩。

“程砚师兄,”她轻声低语,“你所等待之人,已然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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