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未愈的伤与未竟的路(1 / 1)

张晔拖着程砚,柳青衣跟在后面。

他们跌跌撞撞地冲进码头片废弃货仓区时,秦峰早已带人在此候着了。

四个同盟会的好手,皆身着粗布短打,腰间鼓囊囊的。

秦峰站在最前列,脸色紧绷。

秦峰的视线在他们身后稍作停留。

随后招呼道。

“快上船!”

码头栈桥下拴着两条乌篷小艇,两个汉子跳上小艇解开缆绳,另外两人伸手接过程砚。

张晔立刻把人交了过去。

“周教习呢?”秦峰一边扶着柳青衣上船,一边轻声问道。

张晔没有说话,翻身跃上了另一条船。

秦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眼,挥手道:“走!”

小艇滑入水道。

河道是码头区纵横交错的运货水道,两边是仓库后墙,墙根长满青笞。

船夫是经验丰富的老手,竹篙在砖石上轻轻一点,船便贴着墙根向前疾驰。

天还未亮,东方泛着一层如死鱼肚皮般的灰白色。

晨雾从江面弥漫开来,混杂着货仓区特有的铁锈味。

船在水道中七弯八拐地前行。

张晔坐在船头,右手按着膝盖,左手垂在身侧。

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刚才那一幕。

周铁山转过身,背对着他,双拳狠狠砸向地面。

洪拳的罡气炸开时如同闷雷一般,那汉子回头看了他一眼,咧嘴露出满口鲜血,却说道:“走!”

接着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然后便是一片黑暗。

张晔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

右手握成拳。

船突然向右一拐,钻进一个几乎被藤蔓完全复盖的洞口。

洞内更为狭窄,头顶便是仓库地基,石壁上渗着水珠,滴落在船蓬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大约划了一盏茶的工夫,前方出现微弱的光亮。

那是一个用旧木板搭建的小码头。码头上站着两个人,手里提着灯,灯罩用黑布蒙着,只透出一点光亮。

船靠岸了。

秦峰第一个跳上码头,回身拉柳青衣。

张晔自己站起身来,脚下晃了一下,船身随之倾斜。

撑船的汉子伸手扶他,张晔摆了摆手,跨步上了岸。

“这边。”

秦峰在前引路,推开一扇木门。

门后是一段向上的楼梯,十分徒峭,木板踩上去吱呀作响。

爬到顶端又是一道门,推开后,是一个由仓库二楼改造而成的房间。

房间里堆满了货箱,仅在中间留出一片空地。

地上铺着草席,墙边摆放着几张简陋的木床、一张方桌和几把椅子。

靠墙有一个炉子,上面坐着铁壶,壶嘴正冒着白色的水汽。

两个守在屋里的汉子迎上来,帮忙把程砚抬到一张床上。

柳青衣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撑着额头。

张晔走到桌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他倒了一碗水,端起来喝。

水是温的,顺着喉咙流下,这才发觉嘴里满是血腥味。

秦峰关好门,插上门闩,走到炉子边提起铁壶,为每人都倒了水。

“周铁山,是不是……”

“死了。”张晔答道。

炉子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秦峰手里的水壶晃了晃,热水溅到手背上,他却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把壶放回炉子上,转身走到墙边,一拳砸在货箱上。

“怎么死的?”秦峰没有回头。

“为了拖住追兵。”张晔望着碗里晃动的水面,“用了燃魂的法子,崩了半条地道。”

秦峰肩膀起伏不定,又重重地砸了一拳,这次力道更猛。

货箱板裂开一道缝,里面的谷子漏了出来,沙沙地洒落在地上。

“铁山兄……”他低声说道,“走好。”

张晔放下碗,着手解开左臂的布条。

那是一道抓痕,从手肘一直延伸至手腕,皮肉翻卷,皮肤上呈现出不正常的青黑色。

柳青衣艰难地站起身,走到他身旁,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说道:“我这里有拔毒散,不过对这种阴煞毒可能效果有限。”

“先用着。”张晔伸手接过。

药粉呈灰白色,撒在伤口上,嘶嘶地冒起白烟。

刺痛瞬间转化为灼痛,宛如烧红的烙铁烙在肉上。

张晔额角渗出冷汗,但他的手却十分稳当,将药粉均匀地撒满伤口,然后用干净的布重新缠好。

缠到一半时,床那边传来动静。

程砚醒了。

准确地说,是程砚身体里的某个东西苏醒了。

他猛地弓起身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胸口那团青黑纹路急剧膨胀,瞬间蔓延至脸颊。

他睁着双眼,然而瞳孔却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

“按住他!”张晔喝道。

守在床边的两个汉子立刻扑上去,一人按住肩膀,一人按住腿。

但程砚的力气大得惊人,两个淬体境的汉子竟然按不住他,被他挣得东倒西歪。

张晔冲过去,右手按在程砚额头,将气血灌注进去。

程砚身体剧烈震动,那双纯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

他看清了张晔,嘴唇翕动道:“杀……了我”

张晔的手停了一下。

“趁我还能说话……”程砚的瞳孔又开始被黑暗吞噬,但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话来,“种子要吞掉我了……别让我变成怪物……祸害你们……”

“闭嘴。”张晔说道。

他右手加大力气,气血如岩浆般涌入程砚的经脉。

两股力量在程砚体内相互冲撞,程砚的身体像虾一样弓起又落下,七窍开始渗血,流出的是青黑色的粘稠液体。

“我说过会带你出去,”张晔盯着他的眼睛,“是活着走出去。”

程砚的瞳孔又清明了一瞬。

“你的命,”张晔接着说,“不止属于你自己,也是周教习用命换来的。”

他俯身凑到程砚耳边道:“相信我。”

程砚看着他,黑色的瞳孔里那点清明如同风中残烛,摇曳不定,但并未熄灭。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闭上眼睛。

胸口青黑纹路的蔓延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张晔收回手,站直身体。

左臂的伤口又开始渗血,将新缠的布条染红。

他走回桌边,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水,一口喝完。

柳青衣走到程砚床边,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擦掉他眼角渗出的青黑色液体。

她的手指在颤斗。

秦峰也走过来,站在床尾,看着程砚胸口那团纹路。

看了许久,他开口问道:“侵蚀到什么程度了?”

“五成五,可能还会上升。”

“续脉生骨丹呢?”

“喂了。药在和魂种相互拉锯。”柳青衣低声说道,“但种子扎根太深了……就象树根扎进肉里,难以拔出,只能暂时遏制。”

秦峰点点头,走回炉子边,重新提起铁壶给自己倒了碗水。

“说说地下的情况。”他说。

柳青衣站起身,走到桌边坐下。她的脸色依旧十分苍白,但精神状态已稳定了一些。

她开始讲述从潜入排水渠,到炼狱间,到黑木出现,再到周铁山断后。

讲到周铁山转身砸拳那段时,她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然后继续说下去。

秦峰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等柳青衣讲完,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炉子里的炭火渐渐暗下去,秦峰添了两块新炭,火苗窜起,照亮了他半边脸。

“黑木,”他开口道,“通窍境,阴影同化度七成以上……这种怪物,金陵城里居然藏了一个。”

“不止一个。”张晔说,“虹口道场里至少还有两个通窍境。”

“但我们动了一个。”秦峰抬头,“炸了围墙,杀了守卫,还从他手里抢了人。九菊派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本来就没打算罢休。”张晔说,“程砚是钥匙,我是备选。仪式需要活人,他们一定会来抢。”

秦峰盯着他问:“你还要去?”

“恩。”张晔答道。

两人目光相对。

炉火噼里啪啦地响着。

过了片刻,秦峰率先移开视线,说道:“同盟会能做的事情有限。我们人数不多,高手更是稀少。今天接应你们,已经冒了很大风险。”

“我没指望你们为我拼命。”张晔回应道,“但程砚需要时间。续脉生骨丹的药效完全发挥需要几天,这几天里,他不能被抓回去。”

秦峰沉默不语。

床那边传来呻吟声,程砚又醒了。

这次他的眼神清明,他侧过头,看向张晔,低声道。

“母核……”程砚轻声说道,声音虽轻却很清淅,“邪像底座有东西……”

张晔弯下腰问:“什么东西?”

“所有式神种子的控制内核。”程砚每说几个字就要喘口气,“叫母核……它给所有种子供能……维持侵蚀……”

柳青衣也走上前来问道:“破坏它有用吗?”

“有……”程砚回答道,“如果能破坏或者封印,所有被种者的侵蚀都会减缓,甚至暂时逆转……”

“但母核有守卫,很强……只有类似我这种钥匙体质的人才能靠近……”

张晔皱起眉头问:“钥匙体质?”

“就是我和你这样。”程砚看着他,“被选作仪式祭品的人,母核不会攻击我们。至少……不会立刻攻击……”

“能靠近多远?”

“十步……也许更近。”

张晔直起身,看向秦峰,秦峰也正看着他。

两人都明白了。

这是个机会。

虽然风险很大,要闯进虹口道场最内核的地方,面对通窍境守卫,在有限的时间里封印或破坏母核。

“封印需要什么?”张晔问道。

程砚摇摇头:“我不知道,种子给我的信息……只有这些……”

他说完这句话,眼神又开始涣散,青黑纹路爬上眼角,他闭上眼睛,开始昏睡起来。

柳青衣蹲下身,握住他的手,将式神之力渡了过去。

张晔走回桌边坐下,右手按着额头,闭上眼睛。

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浮现:

【情报分析中……】

【“母核”确认为侵蚀内核,能量联结图谱绘制完毕】

【建议:获取“纯阳之力”可短暂隔绝母核与子种联系】

【线索指向:浪人“藤原”(九菊派内部异议者,疑似掌握母核位置及封印方法)】

张晔睁开眼睛。

秦峰正看着他问:“想到什么了?”

“有个叫藤原的浪人,”张晔说,“你们听说过吗?”

秦峰眼神一动:“藤原信次?”

“不知道全名。但据说他和九菊派有仇,可能知道母核的事。”

秦峰沉吟片刻:“藤原信次,我确实听过这个名字。是东洋浪人,但很久没在金陵活动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隐姓埋名。你怎么知道他的?”

“有人告诉我的。”张晔没提系统的事。

秦峰也没有追问,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踱了几步说:“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他知道母核的事,那找到他,确实可能是一条路。”

“怎么找?”

“同盟会有眼线,但需要时间。”秦峰说,“而且就算找到,他愿不愿意帮忙,又是另一回事。”

张晔正要说话,门外突然传来有节奏的敲击声。

那是一种特定的节奏,长短短长,停顿,再几下短促的轻响。

屋里的汉子瞬间绷紧神经,一个人闪到门边,手按在腰后。秦峰抬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走到门边,压低声音问:“谁?”

门外传来回答,说的是东洋话。

秦峰皱起眉头,回了两句。

外面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人换成了生硬的中文说:“开门。我知道你们在找什么。”

秦峰回头看了看张晔,张晔点了点头。

门闩拉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是个东洋浪人打扮,三十多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和服,外面套着件破旧的羽织。

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

他腰间佩着一把刀,刀鞘极为普通,木头上还有着裂纹。

浪人进入屋内后,先环顾了一圈。

他的目光在程砚身上停留的时间最久,接着是张晔,最后才是秦峰。

“藤原信次。”他自报家门,中文说得不算流畅,但能够让人听懂。

秦峰没有搭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藤原也毫不客气,径直走到桌边,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坐下时,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樱花玉佩。

“我知道你们在查找母核,”藤原开门见山地说道,“也了解钥匙的情况。”他指了指床上的程砚,“侵蚀度达到了这个程度,而且还在上升。你们的续脉生骨丹最多只能再撑两天。”

柳青衣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问道:“你怎么会知道?”

“我闻得出来。”藤原说,“种子的味道,我再熟悉不过了。”

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张晔:“你是备选钥匙。身上有岳拳师的气息,还有……地脉的气息。黑木在你手上吃了亏,对吧?”

张晔没有否认:“你找到这里来,究竟想做什么?”

“合作。”藤原说,“我告诉你们母核的位置,以及封印它的方法。你们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在封印母核时,”藤原的声音变得冰冷,“刺杀主持仪式的人。”

“谁?”

“黑木的上级。叫‘镜斋’,是九菊派在金陵的真正掌舵人。”藤原说,“他很少露面,常年待在镜之间深处。但母核被触动时,他一定会现身。”

秦峰皱起眉头:“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藤原笑了,笑得十分冰冷。他拉开羽织的前襟,露出胸口。

那里有一道伤疤,从锁骨一直延伸到心口,皮肉翻卷,即便愈合了也狰狞得如同蜈蚣一般。伤疤周围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和程砚身上的纹路很相似,但颜色更暗,宛如陈年的瘀血。

“我中过种子。”藤原说,“七年前。是镜斋亲手种下的。”

他拉好衣襟,手指又摸上了樱花玉佩:“我妹妹也中了。她没能撑过去,变成了怪物。我亲手杀了她。”

此话一出,房间立刻安静下来。

藤原看着张晔:“你们救你们的兄弟,我报我的血海深仇。我们目标不同,但路径一致。”他顿了顿,“而且你们别无选择。没有我,你们找不到镜之间,更不可能在封印母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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