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红色的液体(4k)(1 / 1)

对决台上,那一声清脆的爆头音效还在空气中震颤。

王军的意识便已断线。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在一片混沌中隐约感知到自己的存在。

然后,知觉被身体的重量拖回了现实。

他醒了。

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瓷砖墙壁,整个人瘫倒在会所更衣室的硬木长椅上。

头顶那盏老式日光灯发出持续而低沉的嗡声。

光线惨白,刺得他眼框发酸。

他费力地眨了眨眼,视线缓慢对焦。

骼膊内侧有一小片皮肤泛着凉意。

他偏过头,肘窝处贴着一小块医用胶带,隐隐透出极淡的血迹。

胶带周围,整条手臂都有一种沉甸甸的胀痛。

是静脉注射后的痕迹。

他的目光顺着骼膊,落到身侧的长椅边缘。

一只一次性针管静静躺在那里。

推杆推到底,针筒里空空荡荡,连一滴残馀的液体都看不见。

更衣室里很安静,只有排风扇转动的低响。

和远处不知哪间淋浴间没拧紧的龙头传来的、断续的水滴声。

王军盯着那只空针管,盯了很久。

真象一条死狗啊。

王军在心里对自己说。

药剂是地下角斗场的人给他打的。

规矩他早就熟悉了。

不签试药合同,对决战输了就一分钱出场费都拿不到。

角斗场从不养闲人,每一分钱都要从选手身上榨出相应的代价。

但对于他们这群被高利贷控制的对决者来说,试药合同从来就不是选择。

他们每局无论输赢五百块出场费。

钱从来不会发到手里,帐面上过一道,就直接划进了钱庄的利息计算器。

五百块,够把下个月的还款日往后推几天,够让催收短信晚来那么半天。

仅此而已。

地下角斗场的钱,从来没那么好拿。

这里的对决疼痛度是百分之一百五十。

是实打实地反映在精神层面。

你在台上中一枪,大脑接收到的冲击和真挨一发子弹几乎没有区别。

胸口中弹的人被扶下来后还捂着空气惨叫。

脑袋爆头的选手会在更衣室里抱着头吐。

他见过太多了。

王军眨了眨眼,发现针管边缘有一只干瘪的飞蛾尸体。

虽然输掉了比赛,但自己终归是没死。

没死,就要继续打。

他撑着长椅站起身来,膝盖软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

更衣室里的排风扇还在转,嗡鸣声灌满整个房间。

他拖着步子走进卫生间,站在小便池前。

尿液稀稀拉拉。

颜色是紫色的。

打了那针药剂之后总会这样,他已经习以为常了。

上个月有个老哥打完药,尿出来的是荧光绿,蹲在隔间里半个小时没出来。

后来照样上台,照样输。

王军拉上拉链,手还没从水龙头下抽回来,裤兜里的手机就开始震。

一下接一下,像催命。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

解锁。

【好对决:您在平台的借款已逾期36天,本息合计28500元。今日18点前处理可免滞纳金,超时将上报征信黑名单。】

【分期贷:逾期55天,当前应还总额34200元。法务部已介入,建议您尽快回电协商,否则将激活上门核查程序。】

【职业好分期:您已连续4期未还款。我司拟于下周二将您的案件材料移交至吉图艾斯南区法院,届时将同步报送至你所在的fnatic学院协助执行。请自重。】

他往下滑。

【昨天让你凑钱,凑得怎么样了?三千两千也行,你先回话。】

【电话不接是什么意思?你学校地址我们有,家里也有。

非要我们派人过去找你谈?到时候让你同学、让你家里人看着,你脸上挂得住?】

【你小子别装死。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钱要还,脸还要不要,你自己掂量。】

屏幕上方还在弹出新消息。

他把手机反扣在洗手台上,没看。

这帮小催真是没完没了。

通讯录早就爆过一轮了,亲戚、同学、甚至以前加过联系方式的朋友。

该接到电话的都接过了,该丢的脸也丢完了。他

们却还跟设置好程序的机器一样,每天定点打电话、发短信,翻来复去那几句话。

王军有些无语,但也没办法。

催收也是打工,每个月拿几千块工资,不打电话就要被扣绩效。

他理解,只是懒得再看了。

更何况,这些网贷平台其实都是小头。

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起诉,发传票,法院判决。

他身上早就背了不知道多少笔烂帐,虱子多了不痒。

真正要命的是那些不上征信的黑网贷,地下钱庄,连公司注册信息都查不到的那种。

他们催起债来,可不管什么法律程序,也不管你通讯录爆没爆过。

和自己签订试药协议的就是这种公司。

正想着,手机又震了。

他瞥了一眼屏幕。

不是常见的虚拟号码,而是一串真实的、能查到来路的电话号码。

王军顿了半秒,拿起手机,划开接听。

“喂。”

“你小子他妈的狗皮膏药是吧?”对面声音很稳,不急不缓。

“反正还不上,脸也不要了。”

王军没吭声。

“之前给你打电话的都是催收公司的接线员。

每个月拿几千块钱工资,最多吓唬吓唬人。你应该知道。”

“我知道。”王军对着小便池,声音没什么起伏。

“又有什么话,你说。债我认,我自己赌的。

钱我也还。但我现在被学院退学了,连打工都没地方要,你这样天天打电话,我怎么还钱?”

对面沉默了一瞬。

“死猪不怕开水烫是吧。”

那人没等他回应,自顾自往下说。

“你知道你借的那些平台,背后有很多资方。

正规资方嘛,看到债务变成坏帐、收不回来了,就会把债权打包卖掉,卖给别的资产管理公司。

而这些公司处理帐务,需要更专业的人。”

他顿了顿。

“我就是那个更专业的人。”

王军握着手机的手没动,只是身体微微向前倾了一点,让尿液流得更顺畅些。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当然听懂了。

这意味着他名下那些拆东墙补西墙、滚了好几年还没还清的欠条。

被当成“不良资产”打包,转手卖给了另一家公司。

是和强迫他签订试药协议一种类型的公司。

专业的人,专业的公司,处理专业的烂帐。

紫色的尿液一滴一滴漏在便池里。

不是平时那种成线地流,而是一滴、一滴,像拧不紧的水龙头。

他低头看着,等着它结束。

第三滴落下的时候,颜色变了。

紫色里渗进一丝红,像墨汁滴进清水,迅速晕开。

第四滴、第五滴——红色越来越多,越来越浓,直到整个便池底部铺开一层浅浅的血色。

王军盯着那片红,没动。

然后他感觉到那股气了。

长久以来,胸腔里一直郁结着一股气。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第一次签试药合同那天。

也许是第一次被催收电话打给父亲那天。

它象一块潮湿的旧棉絮,塞在肺叶之间,压得他脊柱一点点弯下去,压得他说话时声音只能闷在喉咙里。

每到夜晚,胃酸和胆汁会翻涌上来,烧灼食道,他只能侧躺着,把自己蜷成一只虾。

可现在,随着那些红色的尿液一点一点从身体里排出去,那股郁结的气忽然开始往上涌。

从胸腔涌进喉咙,从喉咙涌进口腔,从口腔涌向眼框。

双眼变得通红。

是血往眼球上冲。

大脑里象有一条堵了好几年的渠道,被什么东西猛地一锤砸通了。

堵塞物脱落,积压的水流轰然倾泻。他

从来没觉得自己的脑子这么清醒过。

手指在发抖。

语气也在发颤。

但他几乎没经过思考,话就从嘴里自己跑了出来:

“草拟吗。”

“来。”

“有种你就来找我。”

“老子把你妈都给你杀了。”

王军握着手机,对着便池里那片正在被水冲淡的血色,一字一顿地说。

电话那头传来声音:“有种——”

王军没等对方把话说完,摁下了挂断键。

他收起手机,走到盥洗台前。

镜子里的那张脸他自己都快认不得了。

颧骨高高突起,脸颊凹下去,皮肤紧贴着骨头的轮廓。

象一具还没来得及彻底干枯的骷髅。

眼底的青黑色蔓延到整个眼框,日光灯从头顶直直照下来,连颧骨下方的阴影都深得象刀刻的。

他拧开水龙头,双手捧起冷水,猛地埋进脸里。

冰凉的触感刺得太阳穴一跳。

他用力搓了两把。

等他直起身,水珠还顺着下颌往下滴,就从镜子里看到了身后那个人。

黑色西装。

笔挺,干净,象刚从哪个写字楼的电梯里走出来的。

和这间潮湿逼仄、泛着消毒水和尿骚味的更衣室格格不入。

王军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他扯下一张擦手纸,慢慢擦干手上的水渍,然后扭头就往门口走。

身后那人摊开手。

一瓶紫色的药剂静静躺在他掌心,在日光灯下泛着令人反胃的光泽。

“老板说了,你用了这瓶药,和他那边的债务就一笔勾销了。”

王军停住脚,偏过头瞥了他一眼。

然后发出一声很轻的嗤笑。

他认识这群人。不止认识,熟得很。

就是他们和自己签的试药合同,也是他们每个天按时把针管扎进他的血管。

那些药剂从来不是什么好东西。

有时候对局中他会反应快得连自己都陌生,有时候情绪平静得象被抽空。

但不管哪一种,最后都逃不掉后续的征状。

吐血,头晕,毫无预兆地昏倒在更衣室或者走廊里。

至于眼前这瓶,肯定只会更脏。

王军收回视线,继续往门口走。

“拿着吧。”

黑西装没动,声音从身后传来,依然平稳。

“情况已经不可能更糟了,不是吗?就算你拿着不用,也不会增加你的债务。”

“这个药剂,”那人顿了顿,“可以满足你的一切愿望。”

王军的脚步顿了一下。

随即,他以更快的步伐走出了信道。

吉图艾斯已是深夜。

但当他踏出门口,眼前却灯火通明。

这里是内环出了名的红灯区歌舞伎一条街。

街道两侧挤着低矮的门面,暧昧的粉色灯光从半掩的帘子后面渗出来。

几乎每一家店门口,都坐着一个妆容惨白的女人。

和服领口松垮地敞着,目光粘着过往的行人,机械地重复着“欢迎光临”的口型。

寒风吹过来,像没拧干的冷毛巾贴在脸上。

王军站在台阶上,缩了一下脖子。

他摸向口袋,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嘴唇碰到过滤嘴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冻得有点发僵。

另一只手在口袋里继续翻找。

打火机应该就在里面。

他摸到了几枚硬币,摸到了一团揉皱的收据,摸到了不知哪天塞进去的旧口罩边缘。

然后,他的指尖触到了两个物件。

一个光滑,一个微凉。

他同时把它们从口袋里带了出来。

左手是那只银色外壳的廉价打火机,表面磨花了好几道。

右手——

是那瓶紫色的药剂。

它静静躺在他掌心,在歌舞伎町暧昧的灯光下,泛着和刚才一模一样的、令人反胃的光泽。

王军低头看着它。

…………

“承让承让。”

刘琦双手抱拳,郑重其事地对着面前这位袒胸露乳的男人拱了拱手,语气里是十二分的真诚:

“不愧是前吉图艾斯国家队职业选手,太强了——哪怕象我这样的高手,也只是险胜。”

小李子面色阴沉。

他看着刘琦那张满脸绷不住、嘴角已经快咧到耳根的憋笑脸,眼皮跳了跳。

“你他妈的,”他从牙缝里挤出字来。

“能不能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一场对决的功夫,我的衣服就他妈被打烂了?!”

他抬手指向地上那摊瘫软的蓝布。

“你小子是不是趁我不注意,看我穿得太好了,拿小刀偷偷划了我一刀?”

那件深海羽织此刻正象一团被遗弃的床单,皱巴巴地堆在地板上。

从肩头到腰侧,一道整齐的切口将整件衣服对半撕开。

众所皆知,羽织是连体的。

像裙子,像长袍,穿的时候要从头套下去,脱的时候也要整个从身上褪下来。

而刘琦那一刀,直接把这件灵物斩成了两片布。

以至于小李子刚从对决意识中脱离、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就发现自己浑身上下只剩一条内裤。

他几乎是本能地把挂在身上的两片破布往中间一拢。

死死提住下摆,这才没让自己当场裸奔。

而现在,他一边和刘琦说话,一边还得用一只手攥着前襟,以防这块破布再次向两边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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