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堂中顿时静了几分,连那抚弦的歌姬也停了手中的动作,怯怯地低下头。
李星辰的名字,如今在京城中如雷贯耳,自他接下赈灾大权,雷厉风行地查抄了几个贪墨的地方官,追缴了数十万两赃款,百姓皆拍手称快。
朝堂上却也引来了不少忌惮,有人赞他少年英才,也有人暗讽他恃宠而骄,目中无人。
那子清兄却丝毫不惧,冷笑一声。
“朝廷有朝廷的职责,我等学子有我等学子的本心!李大人虽有魄力,却孤身一人,朝堂之上暗流涌动,多少人等着看他出错,我等若不能为其摇旗呐喊,反倒在此寻欢作乐,与那醉生梦死之徒有何异?”
这番话掷地有声,堂中无人敢接话,唯有窗外的风,卷着几片飘落的花瓣,落在那摊开的宣纸上,晕开了几缕墨迹。
而此刻,栖霞山山顶的大门处,一道身着月白锦袍的身影正缓步走入,身形挺拔,眉目俊秀,只是面上带着几分刻意的淡漠,掩去了原本的温婉清丽。
正是女扮男装的杜诗诗。
她今日梳着男子的发髻,束着玉带,脸上略施薄粉,掩去了几分女子的柔媚,乍一看,倒像是个出身世家的温润公子。
只是心头的翻涌与不安,让她指尖微微发颤,连脚下的步子都带着几分虚浮。
从答应父亲的那一刻起,她的世界便塌了。
那个视清誉为性命、守着闺阁礼仪长大的杜家大小姐,如今却要亲手布下陷阱,去算计一个素未谋面、却名满京城的少年王侯。
如今的李星辰查处贪官,追缴欠款,又执掌赈灾大权,心怀天下,是陛下眼中的肱骨之臣,也是京城无数女子心中的良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她却要去毁了他的名节,也要毁了自己的一生。
杜诗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与愧疚,目光在堂中扫过,最终落在了二楼那帘幕半掀的雅间上。
她已经约了李星辰来栖霞山山顶,而这巨鹿书院学子斗诗的场面,正是给了她一个绝佳的接近机会。
她自幼饱读诗书,乃是皇城第一才女,若是以诗会友,接近李星辰,想来也不会太过突兀。
堂中的寂静还未散去,杜诗诗缓步走到八仙桌旁,微微拱手,声音刻意压低了几分,带着少年人的清朗,却又藏着几分女子的柔婉。
“诸位兄台皆是巨鹿书院的高才,方才听闻子清兄一番话,心中甚是钦佩,斗胆前来,愿以赈灾为题,作上一首,不知可否?”
众人皆是一愣,抬眸看向眼前的这位陌生公子。
见他衣着华贵,气质温润,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倒不像是寻常的纨绔子弟,心中的戒备便消了几分。
那子清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拱手回礼。
“兄台客气了,诗乃心声,不分贵贱,何来可否之说?请便。”
杜诗诗走到桌前,拿起那支羊毫笔,指尖触到冰凉的笔杆,心头却是一阵颤抖。
她看着宣纸上那未干的墨迹,脑海中闪过西北大旱中流离失所的百姓,闪过父亲一夜白头的面容,闪过古通那阴狠的嘴脸,也闪过面容俊逸的李星辰,心中百感交集。
墨汁在砚台中轻轻研磨,落笔时,手腕微顿,却又带着几分决绝。
笔走龙蛇,墨色淋漓,一行行诗句跃然纸上,字迹清丽中带着几分刚劲,与她此刻的心境如出一辙。
“赤地千里禾苗枯,流民载道泣声孤。
金銮犹议茶酒事,寒郊却见骨相扶。
少年仗剑承君命,匹马扬鞭入瘴途。
莫使丹心空负雪,愿教春雨润焦土。”
诗句落笔,堂中一片寂静,唯有笔尖离开宣纸的轻响,在空气中回荡。
众人皆是怔怔地看着宣纸上的诗句,眼中满是震惊与钦佩。
这诗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字字泣血,将江南大旱的惨状描绘得淋漓尽致,更将李星辰奉旨赈灾、以身犯险的模样刻画得入木三分。
末了两句,更是满含期许,道尽了天下百姓的心愿,也道尽了学子的本心。
文远面色通红,看着那诗句,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手中的毛笔险些掉落在地。
他方才的秦淮风月之诗,与这诗相比,竟显得那般浅薄可笑。
子清兄眼中闪过一丝激动,上前一步。
“兄台好才情!好风骨!不知兄台高姓大名,师从何处?”
杜诗诗轻轻抽回手,微微垂眸,掩去眼中的苦涩,淡淡道。
“在下杜七,一介布衣,无门无派,只是闲来无事,读了几本书罢了。”
她不敢报出自己的真名,只能随意取了一个化名,杜七,七乃是“欺”的谐音,像是在嘲讽自己此刻的所作所为,嘲讽自己即将要做的欺世盗名之事。
“杜七兄太过谦了,这般才情,便是我巨鹿书院的先生,也未必能及。”
子清赞叹道,又看向二楼的雅间,朗声道。
“方才听闻李星辰大人也在楼上,杜七兄这首诗,当为大人而作,不如请大人下楼,一同品鉴,如何?”
这话一出,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二楼那帘幕半掀的雅间,连杜诗诗的心脏,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帘幕之后,李星辰看着堂中那道月白锦袍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与讶异。
他自然看得出,此人正是杜诗诗。
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抬手放下帘幕,缓步走出雅间,顺着楼梯走了下去。
青黑色的锦靴踩在木质的楼梯上,发出轻缓的声响,堂中的众人皆是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地跟随着那道身影。
李星辰身着玄色暗纹锦袍,未系玉带,只随意束着一根墨色的丝带,长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少年人的俊朗与随性。
杜诗诗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死死地攥着衣袖,指甲嵌入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却也让她勉强保持着镇定。
她抬起头,与李星辰的目光相撞,那一瞬间,她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脑海中一片空白。
杜诗诗下意识地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目光,心头的愧疚与恐惧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想转身逃走,想告诉父亲,她做不到,她宁愿杜家满门抄斩,也不愿用这样卑劣的手段去算计这样一个人。
可她不能。
父亲一夜白头的面容,弟弟懵懂的眼神,杜家数十口人的性命,像一座座大山,压在她的心头,让她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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