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深渊(1 / 1)

西郊的雨,总是比市区来得更早一些。

当第一滴雨水敲打在宽大的落地窗上时,“半山雅居”的这栋独栋别墅,终于结束了长达两周的改造,迎来了它真正的主人。

这栋房子,从这一刻起,有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

一楼,是林小鹿的人间。

阳光房被彻底打通,原本阴森的客厅此刻铺满了一块巨大的、来自土耳其的暗红色波西米亚地毯。

光脚踩上去,软绵绵的,像陷进了云朵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香草拿铁和新鲜泥土的味道。

林小鹿是个植物狂魔。

她把大叶龟背竹、天堂鸟和琴叶榕搬进了屋子,高低错落的绿植在角落里肆意生长,将这里装点得象是一个小型的热带雨林。

顾清河的“超大静音鱼缸”也到位了。

一米五长的生态缸,水草摇曳。

三条胖乎乎的黑色兰寿金鱼在里面慢吞吞地游动,憨态可掬。

“这边!往左一点!对!”

林小鹿指挥着姜子豪,把一幅巨大的、色彩浓烈的抽象油画挂在玄关正中央。

画上是大片大片的红与金,热烈得象一团火,一进门就能灼伤人的眼睛。

“呼……累死小爷了。”

姜子豪毫无形象地瘫在价值不菲的真皮沙发上,手里还要死死护着那个断手模型。

他现在走哪带哪,说是盘出了包浆能辟邪。

“林老板,咱们这画风是不是太……太躁了点?”姜子豪指了指周围,“这红红绿绿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到了什么网红民宿。”

“这叫生命力!”林小鹿手里捧着一杯热可可,满意地环视四周。

她转过头,看向通往地下室的那扇厚重的、黑色的隔音门。

那是两个世界的交界线。

“也不知道那位收拾得怎么样了。”

……

地下室,是顾清河的深渊。

穿过那道隔音门,原本喧嚣的雨声、姜子豪的抱怨声,瞬间被切断。

世界陷入了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

这里的空气湿度被恒温系统严格控制在45,温度恒定在22度。

空气中没有香草味,只有一股淡淡的、冷冽的雪松香氛,混合着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息。

没有地毯,只有光洁如镜的水泥自流平地面,反射着冷白色的灯光。

整面墙的黑胡桃木展示柜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顾清河的收藏:

各种材质的骨灰盒半成品、精致的入殓工具、还有那些逼真得令人发指的人体器官模型。

它们不象商品,更象是博物馆里的陈列品,透着一股肃穆的秩序感。

大厅正中央,放着那张顾清河的手术台。

此刻,它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在灯下泛着金属的冷光。

顾清河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正戴着白手套,将一把刚刚消过毒的止血钳,极其精准地挂在墙上的工具板上。

旁边是一排长短不一的手术刀,间距分毫不差。

强迫症的天堂。

也是生人勿进的禁地。

“咔哒。”

隔音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股暖意混合着楼上的咖啡香,不合时宜地钻了进来。

林小鹿探进半个脑袋,手里还抱着一盆刚买的小雏菊。

“那个……顾清河?”她小声喊道,似乎怕惊扰了这里的空气。

顾清河没有回头,只是摘下手套:“进来说话。记得换鞋。”

林小鹿换上专用的防尘拖鞋,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她把那盆开得璨烂的小雏菊举到顾清河面前,献宝似的笑了笑:

“我看你这儿太冷清了,只有黑白灰。送你一盆花吧?这叫‘小太阳’,很好养的,放在这儿也能去去阴气。”

顾清河看了一眼那盆花。

花瓣上还带着露珠,泥土里散发着微生物的气息。

“我这里不需要。”

顾清河的声音平静而坚决,“泥土里有徽菌孢子和小昆虫,这里都是精密仪器。而且,花粉也会影响我对气味的判断。”

林小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嘟囔道:“矫情怪……哪有那么严重嘛。”

她有些失落地把花抱回去。

在这个充满了死亡气息的空间里,她只是本能地想为他点亮一点颜色。

“等等。”

顾清河突然叫住了她。

他转身走到门口堆放杂物的一个角落。

那里堆着几个尚未拆封的快递箱,上面贴着【幸福·清河物资采购-林小鹿】的标签。

那是搬家那天林小鹿硬塞进来的,说是给地下室的“软装”,结果被顾清河一直扔在角落吃灰。

顾清河弯下腰,划开其中一个箱子的胶带。

拎出了一个沉甸甸的物件,是一盏造型复古的台灯。

铜质的灯座,墨绿色的玻璃灯罩,很象老电影里银行家桌上的那一盏。

顾清河把那个物件放在工作台旁边空荡荡的角落里,插上了电源插头。

“啪。”

一盏造型复古的墨绿色台灯亮了起来。

他调整了一下灯罩的角度,低声说道:

“花有花粉,会有细菌,会枯萎。但这盏灯不会……”

顾清河顿了顿,终于抬起眼皮,目光扫过那盆小雏菊,最后落在林小鹿错愕又惊喜的脸上。

在这一片冷白与灰黑的死寂世界里,这一抹暖黄色的光晕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异常温柔。

就象是在深渊的底部,点燃了一簇小小的火焰。

……

夜深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雷声隐隐滚过天际。

姜子豪已经在二楼的客房睡得象头死猪。

林小鹿窝在一楼沙发上修图,顾清河在地下室看书。

“叮咚——”

门铃声穿透了雨幕,显得格外凄清。

林小鹿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凌晨一点。

谁会在这种暴雨的深夜造访一栋传说中的“凶宅”?

她心里有些发毛,拿起手机给顾清河发了个消息:

【上来接客!有情况!】

两分钟后。

顾清河从地下室走了上来。他顺手拿了一把医用剪刀,神色警剔。

两人走到玄关,打开了门。

冷风夹杂着雨水扑面而来,让林小鹿打了个寒颤。

门口的感应灯亮起。

站在门外的,是一个年轻女孩。

她浑身湿透,薄薄的白色连衣裙贴在身上,头发凌乱地粘在脸颊上。

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在脚边汇成一滩水渍。

她没有撑伞,也没有穿鞋。

赤裸的双脚上沾满了泥泞和划痕,象是从很远的地方一路走来的。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

但最让人心惊的,是她的眼睛。

一双完全死寂的、没有焦距的眼睛。

哪怕看着面前的两个人,也象是在看着一片虚无。

林小鹿被这幅景象吓住了,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顾清河却上前一步,挡在了林小鹿身前。

他的目光落在了女孩的手腕上。

那里缠着一圈厚厚的纱布,隐隐透出暗红色的血迹。

“找谁?”顾清河的声音低沉,却并没有攻击性。

女孩缓缓抬起头。

她的声音很轻,很飘,象是随时会被风雨吹散:

“听说……你们这里能办葬礼?”

林小鹿回过神来,连忙点头:“对!我们是专业的!那个……小姐你先进来擦擦雨水吧?”

女孩没有动。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顾清河,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突然涌起了一股近乎疯狂的、却又极其压抑的渴望。

“我不想办那种死人的葬礼。”

女孩颤斗着伸出手,指了指自己还在跳动的心脏:

“我想问……”

“这里,能埋活人吗?”

“我想把自己埋了。”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女孩那张绝望而美丽的脸。

也照亮了顾清河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深沉的悲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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