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他只是睡着了(1 / 1)

清晨六点。

半山雅居的一楼大厅。

窗外的雨早已停歇,初升的太阳穿过落地窗,洒在波西米亚地毯上。

但大厅里的气氛却凝重得让人窒息。

钱总背着手在客厅里来回踱步,一夜没睡的他双眼布满血丝,脚下的烟头堆满了烟灰缸。

钱夫人靠在沙发上,手里紧紧攥着儿子生前的照片,眼神空洞而焦灼。

角落里,盛世集团的赵刚并没有走。

他虽然心里发虚,但他绝不相信一个只有三人的草台班子,能在十二小时内完成那种级别的修复。

他留下来,是想看顾清河出丑,想抓住对方失败的把柄反咬一口。

“钱总,”赵刚看了看表,假惺惺地开口,“时间到了。我看那姓顾的小子八成是修坏了不敢出来。要不还是把令郎拉回我们盛世吧?我们新进了一批进口模具……”

“闭嘴!”钱总猛地回头,一声暴喝,“再多说一个字,我就让人把你扔出去!”

赵刚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但眼神里依然透着一丝幸灾乐祸的阴毒。

哼,装什么装。碎成那样,除非换个头,否则神仙也救不回来!

就在这时。

“叮——”

通往地下室的电梯门,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所有人的心脏猛地一缩。

电梯门缓缓滑开。

首先走出来的,是顾清河。

他已经脱掉了手术服,换回了那件简单的白衬衫。

虽然衣领微敞,面色苍白,眼底带着浓重的乌青,整个人透着一股极度的疲惫,但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紧接着,姜子豪和林小鹿推着一辆铺满鲜花的移动推车,缓缓走了出来。

推车上,躺着那个叫钱小明的少年。

“顾先生……”钱夫人颤斗着站起来,想要上前,却又不敢,生怕再次看到那个让她噩梦连连的“破布娃娃”。

顾清河没有说话。

他只是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那一瞬间,清晨的阳光恰好洒在推车上,给那里的鲜花和少年镀上了一层金边。

钱夫人捂着嘴,一步步挪了过去。

当她终于看清推车上的人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没有塌陷的脸颊。

没有狰狞的蜈蚣疤痕。

没有惨白的戏曲油彩。

躺在那里的少年,穿着他最爱的23号红色球衣,皮肤呈现出一种健康的、仿佛还有血液流动的淡淡红润。

他的眉毛舒展,睫毛浓密,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生前惯有的顽皮笑意。

就连他眉骨处那颗小时候磕破留下的淡淡白痕,都被完美地还原了。

他看起来那么安详,那么完整。

就象是在某个周末的午后,打完球累了,躺在草地上睡着了一样。

“小明……”

钱夫人伸出颤斗的手,轻轻抚摸上儿子的脸颊。

指尖传来的触感虽然冰凉,但皮肤细腻平整,不再是那种软塌塌的棉花触感,而是有着坚实的骨骼支撑。

“是我的儿子……是我的小明啊……”

钱夫人的眼泪夺眶而出。

但这一次,不是惊恐的惨叫,而是积压了一整夜的、释放般的恸哭。

“他回来了……老钱你看啊!儿子回来了!他只是睡着了!”

钱总这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硬汉,此刻也红了眼框。

他扑通一声跪在推车旁,握住儿子冰凉的手,泣不成声。

“谢谢……谢谢……”他一边哭,一边不停地对顾清河点头。

顾清河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家三口的“团聚”。

他推了推眼镜,掩饰住眼底的湿润。

这就是入殓师的意义。

我们无法起死回生,但我们可以让告别变得不再面目可憎。

而不远处的赵刚,此时已经彻底傻了。

他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这……这不可能……”他失神地喃喃自语,“这绝对不可能!这是换了个人吧?怎么可能一点疤都看不出来?!”

他不信邪地冲过去,想要凑近找茬:“假的!肯定是假的!肯定是用厚粉盖住的!”

还没等他靠近。

一只有力的大手猛地抓住了他的衣领。

是姜子豪。

这位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富二代,此刻眼神凶狠得象头豹子。

“赵总,看清楚了吗?”姜子豪指着少年的脸,“这才叫手艺!这才叫尊重!你们盛世那点三脚猫功夫,给这位提鞋都不配!”

赵刚被勒得喘不过气:“你……你放开我……”

钱总站起身,指着大门,对赵刚吼道:

“带着你的人,立刻给我滚!还有,转告你们老板,下周原本要跟盛世签的陵园合作项目,取消了!以后只要是我钱某人的圈子,盛世集团别想接到一单生意!”

赵刚面如死灰。

完了。

不仅输了赌约,还丢了大客户。

他在盛世的前途,彻底完了。

他灰溜溜地想要溜走。

“慢着。”

一道清冷的声音叫住了他。

顾清河靠在电梯门边,手里拿着一杯林小鹿递过来的温水,润了润干涩的嗓子。

“赵总,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赵刚脚步一顿,后背僵硬。

顾清河抬起眼皮,目光冷漠:

“昨晚的赌约。鞠躬,道歉。”

赵刚咬着牙,回头看着顾清河,又看了看旁边虎视眈眈的钱总和姜子豪。

这里是别墅区,外面全是监控,如果他不履行,以后在滨海市真的不用混了。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火辣辣的疼。

最终,在众人的注视下,赵刚不得不弯下他那高贵的腰,对着【幸福·清河】的招牌,也对着那位被他敷衍对待的逝者。

“对……对不起。”

声音小得象蚊子叫。

“听不见。”顾清河淡淡道,“还有,要九十度。”

赵刚屈辱地闭上眼,大声吼道:

“对不起!!是我技不如人!是我有眼无珠!”

吼完,他再也没脸待下去,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冲出了别墅大门。

大厅里恢复了宁静。

钱总擦干眼泪,走到顾清河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刷刷写下一串数字。

“顾先生。”

钱总双手递过支票,语气郑重,“这是两百万。感谢您保住了我儿子的体面,也保住了我们做父母的心。”

顾清河没有看支票上的数字。

他只是接过支票,递给旁边已经看傻了的林小鹿。

“钱先生客气了。”

顾清河的声音有些虚弱,但依然得体,“我们只是做了分内之事。令郎的灵车已经在外面候着了,送他回家吧。”

……

灵车缓缓驶离半山雅居。

钱总夫妇对着别墅深深鞠了一躬,带着他们的孩子,踏上了最后的归途。

随着车尾灯消失在山路尽头。

一直紧绷着神经的顾清河,身体突然晃了一下。

“顾清河!”林小鹿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顾清河的脸色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虚汗。

那是长时间高强度专注后的虚脱反应。

他整个人几乎都靠在了林小鹿身上,那种平日里拒人千里的高冷荡然无存。

“没事……”

顾清河想要站直,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手也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就是……有点累。”

“什么有点累!你都抖成筛子了!”林小鹿心疼得不行,转头对还在傻乐数支票的姜子豪吼道,“小姜!别数了!快过来把你师父扶到沙发上去!”

姜子豪这才反应过来:“哎哟!师父!您可是咱们的国宝啊!千万别倒下!”

两人七手八脚地把顾清河扶到一楼的真皮沙发上躺下。

看着顾清河闭着眼睛、眉头紧锁的样子,林小鹿的心象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这十二个小时。

他在地下室里象个神一样无所不能,重塑骨肉。

但现在,卸下了神的铠甲,他也不过是个会累、会痛的凡人。

“小姜,去煮粥。”林小鹿吩咐道,“要软一点的。”

“好嘞!”

大厅里安静下来。

阳光通过窗户,洒在顾清河苍白的脸上。

林小鹿蹲在沙发边,看着他还在微微颤斗的右手——那是一双刚刚创造了奇迹的手。

她伸出双手,轻轻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掌,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

“顾清河……”

她轻声呢喃,“你真的很厉害。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一万倍。”

顾清河的睫毛颤了颤。

他没有睁眼,也没有抽回手。

在这个温暖的清晨,他任由自己沉溺在这份难得的温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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