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点睛(1 / 1)

雾镇的深夜,寒气逼人。

“咔嚓、咔嚓。”

姜子豪虽然怕鬼,但为了能在师父面前露脸,正咬着牙挥舞柴刀,将一根根粗壮的毛竹劈成细细的竹篾。

他的手磨出了水泡,却一声没吭。

林小鹿跪在破旧的方桌前,正在熬制浆糊。

“馀叔,”

她一边搅动着锅里散发着甜香的米浆,一边试探着开口,“其实我们这次来,是受了滨海沉家的委托。沉老太太想给老伴烧个‘霸王’……”

角落里的老馀头正吧嗒吧嗒抽着旱烟,闻言冷哼一声,打断了她:

“我知道。”

“半年前,沉家的管家就提着五十万现金来找过我。”

姜子豪手里的刀一停,震惊道:“五十万?那您干嘛不接啊?”

“因为我不配。”

老馀头举起那只像枯树皮一样、布满烧伤疤痕的右手,在灯光下晃了晃,语气自嘲又凄凉:

“那场大火后,我的手筋断了,心也瞎了。我扎出来的死物,怕脏了人家的眼,毁了老太太的念想。”

他吐出一口烟圈,独眼看向正在削竹子的顾清河:

“所以我发过誓,封手不再扎霸王。除非……顾家的骨还在。”

顾清河仿佛没听到他们的对话。

他坐在小马扎上,整个人进入了一种极度专注的状态。

在他手中,那把锋利的竹刀快得只剩残影。

“呲——呲——”

厚竹被劈成薄片,薄片被削成竹丝。

作为入殓师,他对骨骼的敏感度是精确到毫米的。

胸椎的承重、翼展的流体力学结构、重心的平衡点……

所有的参数都在他脑海中瞬间成型。

“小鹿,糊纸。”

顾清河放下竹刀,一只精巧绝伦的骨架立在了桌上。

林小鹿立刻上前,用特制的宣纸小心翼翼地包裹住竹骨。

十分钟后。

一只洁白、优雅、昂首挺胸的纸鹤,诞生了。

它没有眼睛,也没有装任何电池或马达。

就这样静静地立在桌上,却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灵气。

“样子倒是像。”

老馀头磕了磕烟袋锅,站起身走了过来,语气依然挑剔:“但也就是个样货。顾家的手艺,讲究的是个‘活’字。它能飞吗?”

夜鸦在一旁举着相机,小声嘀咕:“连螺旋桨都没有,怎么飞?靠空气动力学?”

顾清河没有辩解。

他站起身,单手托起那只纸鹤,走到了院子中央。

起风了。

雾镇特有的夜风,卷着湿气,从四面八方涌来。

顾清河闭上眼,感受着风的流向。

他在海边的时候,观察过海鸥滑翔的姿态。

他知道,只要骨架结构足够完美,风,就是最好的引擎。

就是现在。

顾清河手腕轻轻一送,象是在放飞一只真正的鸟。

“去。”

那只没有任何动力的纸鹤,脱手的一瞬间并没有坠落。

它的双翼在气流的托举下,微微震颤,发出“呼”的一声轻响,竟然真的……腾空而起!

它借着风势,在义庄的上空盘旋。

白色的身影在月光和雾气中穿梭,姿态轻盈优雅,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迷雾,飞向九天。

“卧槽!神了!!”姜子豪惊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这这这……这是魔法?!”

夜鸦疯狂按快门,激动得浑身发抖:“不!这是物理学的魔法!”

纸鹤盘旋了两圈,最后力竭,缓缓滑翔,稳稳地落在了老馀头的肩膀上。

老馀头浑身僵硬。

他颤斗着手,抚摸着纸鹤那还在微微颤动的翅膀。

那个骨架的柔韧度,那个借风的巧劲儿……除了当年的师父顾修德,没人能扎得出来。

“好……好啊……”

老馀头眼框红了,浑浊的泪水顺着伤疤流下来,“顾家的骨……没断!顾家后继有人了!”

他不再尤豫,一瘸一拐地冲进满是灰尘的内屋。

片刻后,他搬出了一个沉重的红木箱子。

“小少爷,这是我这十九年来,唯一留下的东西。”

老馀头打开箱子。

里面躺着一具已经扎好的纸人。

身披黑金配色的霸王甲,背插靠旗,身段挺拔,威风凛凛。

这是老馀头半年前虽然嘴上拒绝了沉家,但私底下却忍不住技痒,偷偷扎好的半成品。

但也仅仅是半成品。

因为那张脸上,一片空白。没有五官,没有表情。

“身子我扎好了,衣服我也做好了。但这脸……我画不了。”

老馀头把一支沾饱了浓墨的毛笔递给顾清河,手在微微发抖:

“纸扎行当有规矩,心不静,不敢点睛。我心里全是恨,画出来的眼是厉鬼,不是霸王。”

他看着顾清河:

“这定魂的一笔……你来。”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顾清河身上。

风停了。

义庄里死一般寂静。

顾清河接过笔。

他没有急着下笔,而是凝视着那张空白的脸。

沉老太要的不是一个纸糊的玩偶,她要的是那个在1958年的戏台上,让她记了一辈子的英雄,是她那个爱听戏的老头子在另一个世界的化身。

顾清河深吸一口气,手腕悬空。

笔尖落下。

唰!唰!

两笔极其凌厉的浓墨,勾勒出了飞扬的剑眉。

紧接着,笔锋一转,点在了眼框的位置。

那一瞬间,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黑色的墨汁在宣纸上晕染开来。

原本死气沉沉的纸人,随着这一笔落下,那双眼睛仿佛突然有了焦距。

那是霸王的眼。

含着泪,带着恨,透着一股力拔山兮气盖世的傲气,却又藏着对虞姬的无限深情。

“轰隆——”

天边恰好滚过一声闷雷,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那张纸人的脸。

姜子豪吓得一声惨叫,躲在林小鹿身后:“姐……我怎么感觉它……它刚才瞪了我一眼?它活了?!”

林小鹿也被震撼得捂住了嘴。

这不是迷信。

这是画工达到了极致后,产生的视觉错觉。

顾清河把他对生死的理解,全部注入了这一笔之中。

“成了!成了!”

老馀头看着那个纸人,老泪纵横,直接对着顾清河跪了下去:

“这就是顾家的‘定魂笔’啊……十九年了……师父,您看见了吗?小少爷出息了!”

顾清河连忙扶起老馀头。

他放下笔,看着激动的老人,神色却变得异常严肃。

“馀叔,纸人好了。”

顾清河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现在,该告诉我当年的真相了。”

他指着老馀头脸上那恐怖的烧伤:

“这火,到底是谁放的?沉万壑在里面,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老馀头浑身一震。

他看着顾清河那双清冷的眼睛,长叹了一口气。

他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块被火烧得焦黑、只剩下一半的木牌。

“小少爷,你猜得没错。”

“火是沉万壑放的。但我手里没有证据,只有这块牌子。”

老馀头把木牌递给顾清河,咬牙切齿道:

“这是当年沉万壑还是学徒时,佩戴的腰牌。那天晚上,我在起火的库房角落里捡到了它。”

“但是……”

老馀头抬起头,那只独眼里闪铄着深刻的恐惧:

“沉万壑虽然坏,但他没那个胆子灭顾家满门。”

“真正下令的是京城里的那一位。”

“那一位?”顾清河瞳孔微缩。

“对。”老馀头压低声音,仿佛那个名字是个禁忌:

“因为你爷爷拒绝做‘法事’。那个人说,既然顾家不听话,那就让顾家的手艺,彻底断绝。”

“那个人……姓叶。”

“叶?”

姜子豪突然插了一句嘴,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京城……叶家?那个传说中……掌控了半个娱乐圈和文化产业的叶家?”

顾清河握紧了手中的半块木牌。

木牌的边缘锐利,刺破了他的掌心。

沉万壑。

京城叶家。

十九年的迷雾,终于在这一刻,被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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