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我在时空尽头等你(1 / 1)

这院子的前主人是个讲究人,在正房底下挖了个深达三米的冰窖,早年间用来储冰,后来被改造成了练功房。

如今,这里成了顾清河最理想的恒温工作室。

此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化学试剂味道。

那件从井壁“地音瓮”里取出的楠木匣子,此刻正敞开着放在操作台上。

匣子早已腐朽不堪,但里面层层包裹的油纸勉强隔绝了百年的湿气。

即便如此,当顾清河小心翼翼地揭开最后一层油纸时,里面的天青色戏服依然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惊的酥脆感。

“纤维已经严重碳化了。”

顾清河戴着护目镜,屏住呼吸,声音低沉:

“稍微用点力,它就会碎成粉末。针线缝补是不可能了。”

“那怎么办?”林小鹿在一旁举着补光灯,大气都不敢出。

“固化。”

顾清河拿起一支装有透明液体的雾化喷枪:

“用高分子的丝蛋白加固液,给它做一层看不见的‘人工皮’。我不修补它的破洞,我只维持它现在的形态。”

“嗤——”

细密的雾气均匀地落在脆弱的织物上。

这是一种与时间赛跑的抢救。

顾清河的手极稳,药液渗透进即将崩解的纤维中,象是在给垂危的病人注入最后一口元气。

随着药液风干,戏服原本黯淡的天青色竟奇迹般地显露出来一丝光泽。

领口的兰花刺绣虽然残缺,但在灯光下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绝针法。

“我们救不回一件新衣服。”

顾清河放下喷枪,看着眼前这件布满岁月伤痕的战袍:

“但我们能救回一段历史。”

“夜鸦,开始扫描。”

“收到!”

早已架设好设备的夜鸦按下回车键。

激光扫描仪的红线扫过戏服的每一个褶皱。

计算机屏幕上,一个原本残破的3d模型,正在ai算法的辅助下,根据戏服残留的纹理和老照片的资料,被一点点“虚拟还原”。

现实中无法修补的遗撼,将在虚拟的世界里,重获新生。

……

地面上,院子里的布置也已接近尾声。

姜子豪这次没敢乱花钱搞什么花哨的现代舞台,而是找来了懂行的老师傅,在老槐树下搭起了一座纯木结构的“野台子”。

红灯笼高挂,条凳摆齐。

一切都按照民国老照片里的样子复刻。

第三天傍晚。

雪后的京城格外宁静。

槐树胡同的街坊们惊讶地发现,平日里冷清的凶宅门口,竟然停满了一溜挂着红字牌照或通行证的黑色轿车。

下来的几位老人,虽然衣着朴素,但举手投足间都有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

“那是……张老?”

“那是李董?”

路过的懂行路人吓得把手机都收了起来。

这些平日里只在新闻联播或财经杂志上出现的大佬,此刻竟然齐聚在这个破落的胡同口。

他们都是梅长青的弟子。

收到师父要在祖宅办“最后一场堂会”的消息,他们推掉了所有的事务,从天南地北赶来。

“这院子……就是师爷当年的家?”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环视四周,目光落在顾清河身上,微微颔首:

“年轻人,有心了。这份情,我们记下了。”

顾清河一身黑色中山装,站在门口,行拱手礼:

“各位请入座。茶已泡好。”

晚上八点。

月上中天。

四合院的大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院子里,梅长青的弟子们分坐两旁,神情肃穆,无人交谈。

顾清河、林小鹿、姜子豪和夜鸦站在角落里,守着那些精密的投影设备。

戏台上,并没有演员。

只有那件被“固化”好的天青色戏服,被放置在一个玻璃展柜中,立在舞台中央。

梅长青坐在轮椅上,被推到了台前。

他今天精神出奇的好,脸上甚至有一丝红润。

他脱下了厚重的大衣,里面竟然穿着一身整洁的戏装箭衣。

“师父……”

梅长青看着那件残破的戏服,眼泪无声滑落。

他颤巍巍地站起身。

拒绝了弟子的搀扶。

“开机。”顾清河低声道。

林小鹿按下回车键。

“滋——滋——”

一阵老旧留声机的电流声响起。

紧接着,全息投影仪激活。

无数光点在戏台上汇聚,与那件真实的破旧戏服重叠。

光影流转间,那件破衣服仿佛时光倒流,重新变得光鲜亮丽。

而在衣服之中,一个半透明的、虚幻的女子身影,缓缓浮现。

她怀抱琵琶,低眉信手续续弹。

虽然看不清五官,但那身段的风流,那水袖轻扬的优雅,活脱脱就是当年的小青衣!

与此同时,音响里传出了经过降噪修复的、百年前的唱腔:

“……没来由……遭刑宪……受此大的苦……”

那是《窦娥冤》。

凄婉,悲怆,穿透了百年的风雪。

梅长青看着那个虚影,仿佛变回了八十年前那个蹲在台边练功的小徒弟。

他深吸一口气,浑浊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

他张开嘴,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接上了那句词:

“……天地也……只合把清浊分辨……”

苍老的声音,与录音里年轻清亮的女声,在这一刻奇迹般地融合。

全息投影中的“师父”转身,甩袖。

现实中的“徒弟”迈步,亮相。

一个是数据构成的魂,一个是肉体凡胎的人。

他们在光影交错中对视,在这座老槐树下,完成了一场跨越生死的合唱。

“……可怎生……糊突了盗跖颜渊……”

台下的弟子们早已泪流满面,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惊碎了这场梦。

就在这时。

那只一直蹲在屋檐下的八哥“大爷”,突然振翅飞起。

它盘旋在全息投影的光柱中,追逐着那个虚幻的影子,发出了兴奋而又依恋的叫声:

“角儿!好角儿!”

“赏!赏!赏!”

这一声鸟叫,象是某种信号。

全息影象中的女子似乎听到了,她停下动作,微微侧头,仿佛跨越了时空,对着梅长青,也对着那只鸟,盈盈一拜。

曲终。

光影消散。

梅长青站在台上,保持着那个谢幕的姿势。

他看着虚空,脸上带着一种孩子般满足的微笑。

然后,他的身体晃了晃。

“师父!”

弟子们惊呼着冲了上去。

梅长青倒了下去,倒在了师父守护了一生的戏服旁。

但他没有痛苦。

他在那个梦里,终于追上了师父的脚步,跟着她……回家了。

院子里一片寂静。

只有老槐树的枯枝,在风中轻轻摇曳,似在送别。

顾清河走上台,蹲在梅长青身边,探了探他的鼻息。

手指下的脉搏已经停止。

“走了。”

他站起身,对着这位为了传承耗尽一生的老人,深深鞠了一躬:

“梅老,一路走好。”

风雪再起。

但这不再是凄凉的风,而是谢幕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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