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过后，京城的雪下得愈发频了。

槐树胡同里积了一层厚厚的白，踩上去咯吱作响。

顾清河赤着上身坐在床边，精瘦的背脊上，几道青紫的淤痕在冷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几天前在地下实验室，被狂暴药人撞击留下的伤。

“疼吗？”

林小鹿手里拿着一瓶红花油，掌心搓热，轻轻按在他的背上，眼框有些发红。

“不疼。”

顾清河微微低头，看着窗外老槐树上的积雪，声音平淡：

“皮外伤。过两天淤血散了就好。”

“你就逞能吧！”

林小鹿加重了手劲，揉得顾清河闷哼一声：

“当时那么危险，你一个人冲上去……万一那针扎偏了，或者那些怪物手里有刀怎么办？”

她一边絮叨，一边小心翼翼地避开他的伤处，指尖的触感温柔得象是在抚摸易碎的瓷器。

顾清河没有反驳。

他反手握住林小鹿的手腕，将她的手拉到面前。

那双常年握着手术刀的手，此刻却异常温顺地包裹着她的小手。

“小鹿。”

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

“手是用来吃饭的。但如果是为了保护某人，这双手，废了也值。”

林小鹿想抽回手，却被他抓得更紧。

屋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黏稠，空气中弥漫着红花油辛辣的味道，却意外地让人觉得安心。

就在这时。

“滴——滴——”

一阵沉稳、厚重的汽车喇叭声在胡同口响起。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顾先生！顾先生在吗？”

声音有些耳熟，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焦急和……绝望。

顾清河松开手，套上一件宽松的白色毛衣，遮住了满身的伤痕。

“去开门。”

……

大门打开。

姜子豪正缩在门房里烤红薯，一看门口停的车，手里的红薯差点掉了。

那是一辆黑色的红旗l5。

车头那面鲜红的旗帜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这种级别的车，通常只出现在长安街或者某些重要的国事场合。

车门旁，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穿着中山装的老者。

正是上次借走凤冠的那位国家博物馆泰斗——孙教授。

但此刻的孙教授，完全没有了往日的从容。

他没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脸色蜡黄，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惊恐。

“孙老？”

顾清河迎了出来，“这么大的雪，您怎么亲自来了？”

孙教授看到顾清河，就象看到了救命稻草，一把抓住他的骼膊。老人的手冰凉且颤斗：

“小顾……出事了。出大事了。”

“只有你能救场！”

……

正厅内。

孙教授喝了一口热茶，依然没能止住手抖。

他颤巍巍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平板计算机，点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尊大约半迈克尔的水月观音象。

通体幽蓝，流光溢彩，宝相庄严。

材质不是玉石，也不是陶瓷，而是琉璃。

即便只看照片，也能感受到那种令人摒息的神圣美感。

“这是北魏时期的‘天青水月琉璃佛’。”

孙教授的声音带着哭腔：

“这是国宝中的国宝！全世界仅此一尊！原本是保存在故宫地库的，这次为了迎接外宾参观，特意请出来做展览。”

“然后呢？”顾清河盯着照片，眼神微凝。

孙教授痛苦地闭上眼：

“运输途中……出意外了。”

“虽然有防震箱，但那是琉璃啊！最脆的琉璃！车子侧翻，箱子撞击……”

他滑到下一张照片。

林小鹿和姜子豪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照片里。

那尊完美的佛象，此刻躺在锦盒里，已经变成了一堆碎片。

不是断成两截，而是碎成了一百多片。

头部碎裂，莲花座崩塌，甚至有些碎片小得象米粒一样。

“完了……”姜子豪喃喃自语，“这拼都拼不起来了吧？”

“必须要拼起来！”

孙教授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

“上面下了死命令，一周后外宾就要来参观，这尊佛是指定的展品！如果修不好……这就是重大政治事故！我这张老脸丢了事小，国家的脸面丢了事大啊！”

他看着顾清河，语气近乎哀求：

“小顾，我找遍了全京城的专家。陶瓷修复的、玉器修复的……他们都摇头。”

“琉璃太特殊了。”

“普通的金缮会留下明显的线条，破坏佛象的纯净感；普通的胶水会有折射率差异，粘出来全是裂痕。”

“他们说，只有懂‘无影修复’的人，才能试一试。”

“我想到了你修的那顶凤冠……你在金属连接处用的那种‘皮内缝合’的思路，还有你对骨骼结构的理解……”

“小顾，你敢不敢接？”

大厅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顾清河。

这是一个烫手山芋。

修好了，是一步登天，直接封神。

修不好，那就是背锅侠，甚至可能惹上官司。

顾清河拿起平板，放大了那张碎片的照片。

他的目光在那一堆幽蓝色的碎片上扫过，就象是在审视一具支离破碎的尸体。

在他的脑海里。

那些碎片开始旋转、飞舞、重组。

骨骼复位，皮肉缝合。

只不过这一次，缝合的不是肉体。

“一百零八片。”

顾清河突然开口，报出了一个数字。

孙教授一愣：“什么？”

“碎片有一百零八片。正好映射佛家的百八烦恼。”

顾清河放下平板，推了推眼镜。

他的眼中没有恐惧，反而燃起了一簇名为“挑战”的火焰。

“孙老。”

顾清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虽然身上还有伤，但他的背脊挺得笔直：

“这尊佛，我接了。”

“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只要能修好，什么条件都行！”孙教授激动得站了起来。

“我要全封闭的工作环境。”

顾清河的目光扫过窗外风雪中的红旗车，意有所指：

“这七天，我不出故宫。除了我的助手林小鹿，谁也不能打扰我。”

“包括……叶家的人。”

孙教授神色一凛。他虽然是搞学术的，但也知道叶家最近在针对顾清河。

“你放心！”

孙教授咬牙保证：

“这次是国家任务。进了故宫的修复室，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伸进一只手！”

顾清河点了点头。

他提起那个装满精密工具的银色箱子，回头看了一眼林小鹿：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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