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死后而生(1 / 1)

北魏敕勒歌 吕青犴 1541 字 1个月前

魏正始三年(506年),九月。

魏军于洛口大破梁军,梁军主帅萧宏弃军而逃,淮水以北,尽成空地。

有将罔顾军令,纵兵抢掠,以千馀户充作战俘归北。

冬月已过,北天飞雪,魏军主力被调往钟离合围,朝廷也无心顾及这些战俘,只让有司审批即可。

北地人缺的厉害,倒不是仗打的多,而是人死得多。

两者还是有些区别。

洛口大胜,士气正旺,南方军民同贺,北地倒也沾了光,六镇、平城各分了不少隶户。

分到怀朔那一批,人数不少。

这些“战俘”北上,队伍算不得整齐,只是旁人一眼便能看出来,所谓“战俘”,便是扯淡。

何时见过有男有女,有老有小的战俘?

那些审查、批准的官员都是瞎子?

队中正有一少年,他身上的衣物早被魏兵抢走,只剩下一件单衣,难挡寒风,此时正冻得瑟瑟发抖。

他出身龙亢桓氏,桓玄兵败之后,这支便渐渐衰落。

魏军劫掠龙亢,其父引乡兵出战,死于堡上,家中老小或被杀,或被掳,可谓家破人亡。

他身边本还跟着一个丫鬟,只是昨日冻毙于风雪,尸如朽木,被弃于荒野。

走出群山,来到荒原之上。龙亢的山水远去,眼前苍凉铺陈。

身边陆续有人倒下,那少年此刻也快要失去意识,自前日起,他便再没吃过一口饭。

就连前日吃的最后一口,也是那丫鬟为他留的半块饼。

这些鲜卑人并不愿意在这些隶户身上浪费粮食,只是近日风雪颇大,减员超出预期,怕无法交差,才又每人发了半张饼下去。

少年嚼着冻硬的饼,双眼无神地看着前面将要落下的太阳。

不知道又走了几日,直到一天黄昏,一座低矮破败的土城出现在暮色之中。

那领头的鲜卑人用马鞭指着前方,用夹杂了鲜卑语的憋脚汉语说道:“羊圈到了!”

好一个羊圈。

少年抬起头,望着那片灰黑色的边镇,只觉得象是坟墓一般。

他很渴,眼前出现了幻觉。这座城正向他扑来,要把他吞进去。

路边有一口井,荒废已久。

不少鲜卑兵都去那里碰运气,但见到井里杂草丛生,又悻悻而返。

桓琰也觉得那井越来越近,却不是幻觉,是他本能地在往那边走。

井中尽是杂草,毫无湿意。

鲜卑人见有人离队,从马鞍上取下鞭子,恶狠狠地过来。

少年看着枯井,嘴角露出一丝惨笑,眼珠一翻,便直直跌了下去。

天色已近黄昏。

尉景不满地打量着剩下的隶户,一个都选不出来。

好一点的隶户,基本上都被军镇里有名姓的人物挑走了,到普通军户来时,只剩一些老弱病残。

这些隶户名义上归军镇所有,但在朝廷和镇府的默许下,也能让军户选上一两个,当作家隶。

军镇当然同意,那些镇将、司马,那个不想在这时候,多找些家奴为自己放羊喂马?

于是这些人,平日里忙完军镇的苦役,就去寄主家中再做些重活。

普通军户自然也有不满的。

尉景就是一个。

他正在门前吵,说什么世代军户,立了多少功,押了多少盗,平日没见有什么好处。

好不容易能和那些军镇显贵“与光同尘”了,却还是只能捡些零碎。

门口那鲜卑兵,也被尉景扰的有些心烦,只是碍于同宗同源,不便拿鞭子抽他。

于是指着南边不远处的枯井,开口说道;

“这些人里你选一个,那南边枯井里面,还有一个,不知死活,敢赌吗?”

尉景有些迟疑,身后却传来一声叫好,他回头一看,眉头微微皱起,说道:

“贺六浑,你来这作甚?”

眼前是一位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身材不高,皮肤晒得发褐,身形却结实,此时穿着一件宽大且不合身的羊皮袄,嘴角挂着傻笑,眼神里却有着一丝狡黠。

“刚在军营中喂了马,听得今日有一批隶户来,便过来看看。”

贺六浑年幼丧母,父亲浪迹天下去了。

此后便住在姐夫尉景家,本就不羁,又少年心性,平日常与人游街,东奔西跑,他倒也不怎么管得。

只是今日,怎想起家中事务来了?

“姐夫,为何不赌,赢了便赚,输了……至少还有一个。”

尉景看着他,思索片刻,终于点头。

“赌了,先说好,那人要是活的,可得立马归到名册里面。”

那鲜卑兵只觉双耳总算能清净些,随口便答应了他,“战俘”损耗,本就是正常事情,即便那人活了,对自己也没什么坏处。

只是他并不觉得这“小战俘”能活。

那枯井三四米深,普通人摔下去也要伤筋动骨,更何况是那年岁不大的小岛夷?

尉景这才扭头去看那井,然后便愣住了。

“锁龙井……”

……

桓琰只觉得天旋地转。

耳边是轰隆隆的水声,重重叠叠撞击着石壁。冰冷的井水浸透他的衣衫,透骨的寒意从足踝直刺心肺,不带一丝怜悯。

而后,水声渐渐消散,周围的湿气也逐渐变淡,四周的石壁变得逐渐昏暗,直到完全无踪迹。

他本能地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片绸密的黑。

“我……这是死了?”

“地府果然暗无天日,寒冷刺骨。”

一切恍如昨日,他本是北朝历史方向的研究生,这日刚交初稿,约了喜欢的女孩去云梦山玩,只记得云梦山的风很轻很柔,女孩的手特别柔软……

然后桓琰便听到女孩惊恐的尖叫,那一瞬间的失重感,这洗剑池中的水又是那么的冰凉刺骨……这一切还栩栩如生。

他好象是被这洗剑池吸进来的。

那池水传说中曾是鬼谷子洗剑之地,他当时不过半信半疑,只将其当作一个梗来讨好女孩。

然而现在,他却在另一口井里醒来,一口没有栏杆,没有安全提示,只有枯草与陡直石壁的古井。

井口远在头顶,呈现出一个小小的圆,灰白的天光从那里洒下,象一只冷漠的眼。

桓琰嗓子里涌上一口腥甜,似乎是刚才从云梦山洗剑池坠下时狠狠撞到岩壁的馀痛。

他胸腔中有两个节奏在彼此错乱地跳动。

一个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心率,惊惶、紊乱。

另一个却象是死了,很久才跳动一下。

“也叫桓琰?”

他正对脑子里多出来的那段记忆感到纳闷,一个念头忽然从他自己的意识之外浮了起来,带着陌生而古朴的气息。

“锁龙井……”

他整个人一颤,视线竟迅速转入一片黑暗之中。

黑暗中,他先是看见一带甲壮汉坐于帐内,眉目森厉,眼中带着冷漠戏弄的笑。

而后又见一老者,衣冠整肃,须髯皆白,俯身案前,笔锋如铁,在竹简上写下几行字。

捭合者,道之大化,说之变也……

“鬼谷?”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他在低声唤出这个称呼。

“古之善用兵者,必先用心。心者,将之本也。”

飘渺的声音在井底轻轻叹息。

“你是……谁?”

桓琰艰难发问道。

没有答案,只有井壁渗出的寒意,象一只只湿冷的手,攀上他的脊背。

“《吴子》云:将者,智、信、仁、勇、严也……”

“《军志》有云:善用兵者,动如雷霆,不可预谋……”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象是无数卷竹简在黑暗中劈啪展开,有失传的残章,有从未听说过的晦涩典籍……

它们像潮水一样灌入他的意识,每一个字都象一枚银钉,冷冷地敲入颅骨,桓琰闷哼一声,竟晕了过去。

这不是梦。

悠悠醒转,他仍置身于这块井中,天色已近黄昏,不同的是……井外多了些嘈杂的声音。

他听不清,只觉得那些声音很聒噪。

这时,一缕若有若无的清气井下生出,伴有剑鸣与竹简翻动之声,仿佛无数兵书上的墨字在暗中化作光纹,流入他的四肢百骸。

原本支离破碎的两世记忆,也在这股暖流中被粗略缝合,不再撕扯得那么剧烈。

沉重的躯体忽然一轻,象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缓缓从井底缓缓托起他。

他勉力睁眼,只见漆黑井壁上,似有一道极细的青白光线,自深处蜿蜒而上,恰如山间初起的一缕晨烟。

“置之死地而后生。”

不知是谁的声音在耳畔回响。

清气应声一振,如同长虹贯井,自下而上直冲而起。

井外传来雷声,一缕闪电劈下,却被这股清气尽数弹开,落在井壁之上,散发出难闻的味道。

桓琰只觉身子不由自主地随之腾动,只觉得耳边风声猎猎,下一瞬,眼前一亮……那轮在井口上空缩成一线的灰白天光,骤然铺展开来,将他整个人笼在其中。

一瞬天明。

待到井口之时,那股清气将他轻轻放开。

桓琰撑着井口,用力爬了上去,他看清了那好似梦中的一切。

眼前不是他熟悉的都市霓虹,不是云梦山柔和的天光,而是满目苍凉,还有……

破败的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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