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六浑函使的职位还没有落实,尽管尉景已经答应他,并且东奔西跑地去找关系了。
尉景现在无比地讨厌贺六浑身边的那个自以为是的奴隶,自从他来到自己家,贺六浑这小子就跟开了窍一样,每天精明的要死。
说不准,这小子真是井里爬出来的恶鬼,来找自己麻烦来了。
贺六浑这小子,现在都开始偷仓里的粟米去集市上换书了,那些破书有什么用?
一介军户,读书再多,也不如人家门阀子弟的一伸手!
可怜了我存的那些私房钱,被高娄斤这婆娘要走大半!
……
桓琰可不会在意尉景心里想什么,对于贺六浑这位姐夫而言,眼下的利益才是最为重要的。
不过贺六浑的进度倒是令他十分吃惊。
虽然贺六浑高喊着识字无用,可自己也不能真的念书给他听吧,那贺六浑干脆改名叫石勒浑好了。
于是桓琰依然手柄手地教贺六浑写字,算帐。从桓琰自己编制的虚构军功簿到征粮簿,教他看懂每一行数字之后的隐情,教他每一个名字与名字之间的关系。
两人有时蹲在马槽旁,用碎砖头在地上画田字格,边画边笑。
有时桓琰会给他讲战国策,讲到唐睢使秦国时说的那句“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时,贺六浑会心一笑,说道:
“叱奴当日恐吓侯骨万景之言,便是引自此间,我不该妄言读书无用,毕竟布衣之怒,只是流血五步而已。如唐睢此般人物,用言语便可保住安陵不落入敌手,实乃大丈夫也!”
贺六浑平日笨嘴拙舌,但心中看的却很透,对这些新鲜事物学得自然是很快。
二人之间,从一开始桓琰逼着贺六浑学习,到后来贺六浑开始缠着桓琰给自己讲赵武灵王、秦昭王之故事。
讲到胡服骑射之时,贺六浑目露精光,说道:
“赵武灵王大丈夫也!赵国有如此君主,焉能不强?”
而谈及赵武灵王晚年之凄凉时,贺六浑便开始长叹,说道:
“大丈夫落得如此下场,令人扼腕!”
关于大丈夫这个词,是桓琰前些日子为他讲苏秦之故事时,所发出的感叹。
“苏夫子真乃大丈夫也!”
这句话被贺六浑偷学了过去,只要听到令他激动的故事,他就会长叹一口气,而后缓缓说道:
“此夫子真乃大丈夫也!”
桓琰及时纠正了他,说夫子这个词,一般是对有威望的文人用的。
而且现在南梁、北魏民间都更推崇道家了,谁还会用夫子这种过时的词啊!
随着贺六浑的学习热情越来越高涨,桓琰被迫牺牲了自己的读书机会,做完军营中的杂活之后就开始为贺六浑释读诸史。
有一次,他甚至看见贺六浑从戍堡偷跑回来,要求自己给他讲《汉书》。
“你从戍堡跑回来,不怕被责罚?”
“不怕,戍堡里的人,走了七七八八了,蠕蠕人又不来,谁还愿意守在那破地方,冻得要死。”
桓琰无奈地放下书,站起身来将这位大爷送出门去……
一晃眼两年过去了,延昌三年夏(514年)。
魏梁之间战事紧张,国内也不甚安定,东豫州田益宗意欲作乱,朝廷又在调集重兵准备伐蜀,其中的官员更换愈加频繁,魏将王足又叛投梁国,为萧衍献策以淹寿阳。
总之,在朝内一团乱麻的情况下,先安抚好北部的柔然人,是当务之急。
据说朝廷正有安抚柔然人的意向,只是暂时忙于筹措征蜀所用的钱粮,还未实施。
六镇兵将听闻此事,纷纷觉得立功无望,大部分戍堡甚至已成空堡。
钱粮的摊派,使得本就穷困的六镇边民雪上加霜。
那位刚调来的于昕于镇将,只觉得此地是他的一个跳板而已,对这些情况不管不顾,反正朝廷要打的是梁国,柔然人也不可能打过来,不如在府宅中与妻妾快活来得自在。
贺六浑过得逍遥自在了许多,可朱浑元就没那么轻松了,他因为看起来比较壮实,被镇中的达官贵人召去做事。
起初桓琰和贺六浑都以为他要飞黄腾达了,结果一个月后可朱浑元谈及此事,几近落泪。镇中的显贵是不把这些军户当人看的,在他们眼中,军户、奴隶,二者并没有什么差别。再加之可朱浑元是个蠢笨之人,不怎么会说话,因此没少挨鞭子。
此时夏天还未过,天气还不算冷,趁着清闲,贺六浑让桓琰、可朱浑元陪着他去打猎,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兴致。
贺六浑箭法极差,桓琰曾问他,作为一个在鲜卑之地生活了这么久的汉人,为什么可以拥有如此粗劣的箭法,甚至比不过自己这个初学者。
贺六浑对此只是爽朗一笑,摆了摆手,说道:
“弓箭之道,非大丈夫所学也!”
三人之中也就可朱浑元箭术好一点,因此在外面逛了大半天,什么也没打着,好不容易见着个野兔,却被贺六浑一记接近于空弦的箭法给吓跑了。
二人抓着贺六浑揍了一顿,但眼看天色将晚,虽然没有收获,但若是碰上狼可就不好了,于是三人只能悻悻而归。
走到离怀朔镇北门还有百馀米之时,桓琰停下了脚步。
这种感觉很熟悉,八年前,他从另一个方向,进入了这座破败的城。
贺六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一边揉着被打肿的半张脸,拍了拍桓琰的肩膀,说道:
“别想了,说不定哪一年碰上大赦,六镇的隶户难免会有些脱去这副镣铐的,我有预感,很快了。”
说到此处,桓琰只是笑笑,贺六浑这嘴简直是开了光了。
在原先的世界里,宣武帝明年就要挂了。
残阳在西面砸下来,被远处起伏的土山挡了一半,天边只剩一道钝红的光。那光斜斜照在城外的官道上,把泥里的车辙、马蹄印都拖得老长。
北门洞下,铜环被推得“吱呀”一声响,门扇打开了一扇窄缝。
一队被押解的囚徒,正从那缝里缓缓挤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戴着铁枷的重犯,脖颈间穿着粗铁链,链条再往后拖,象一串串连起来的黑蛇,拴着一整行人。
铁链过处,衣服下摆被来回磨得起毛,泥点子溅上去,干不了,又一层一层地结硬。
桓琰三人很自觉的让开了道路,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可朱浑元悄声跟二人说道:
“这些,都是卯配的重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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