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初步勘察告一段落,技术大队的同事留下进行更精细的取证工作。
拉起警戒线的院子外,看热闹的村民还未完全散去,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脸上混杂着恐惧、好奇和一丝丝不安。
李东没有立即返回局里开会,而是带着众人,在张建家附近,开始了紧锣密鼓的走访。
他示意付强他们自己查找问询目标后,李东走到了在门外看热闹的几名妇女跟前。
“几位大姐,打扰一下,你们都是这家人的邻居吗?”李东语气温和道。
他虽然没有自报家门,但妇女们一直看着里面,见他从里面走出来,又穿着警服,自然不会怀疑他的身份,纷纷点头,告诉李东自己家的方位,确实是周围离得不远的邻居,其中一个大姐更是隔壁的邻居。
得到了肯定回答,李东望向住在隔壁的大姐,询问道:“大姐,别紧张,我想问问您平时对他们家了解多少?比如,他们夫妻俩为人怎么样?跟你们邻居之间来往多吗?”
妇女摇了摇头:“这个还真不了解,他们家啊,搬来大概有两三年了吧?见了面顶多点个头,从来不跟我们搭话。尤其那个女的,长得是挺不错,但那个傲啊,我有几次主动跟她说话都不咋搭理,也不知道傲个什么劲。”
“那您见过他们家有别的亲戚朋友来往吗?”
“我没见过。”妇女想了想,“这两口子就是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神神秘秘的。”
她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警察同志,他们家男人前段时间不是淹死了么?我们好多天不见那女的了,你们几天来这么多人,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尸体还没抬出来,所以这些邻居们还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李东自然不会回答她这个问题,继续问道:“您最近半个月或一个月,有没有听到或者看到他们家有什么异常?比如吵架声?或者有陌生人来往?”
妇女努力回想了一下,最终还是摇头:“没有,真没注意,白天都上班,晚上回来也累得够呛,谁没事盯着邻居家啊。”
其馀几名妇女也摇头,说没注意。
李东又问:“经我们核实,他家男人张建是本地人,我还以为他们一直住这,原来是两三年前搬来的?具体时间还记得吗?”
大姐沉吟道:“应该是88年年底吧,你们还有印象不?”
其馀几名妇女也都认可,其中一个记得特别清楚:“肯定是88年底,我家小叔子88年年底结的婚,刚结完没多久他们就搬来了,我记得特清楚。”
谢过这几位,李东又询问了其他一些邻居,得到的回答大同小异。
很快,付强他们也回来了,一样是差不多的信息。
总体就是,张建夫妇的日子过得很独,从不跟邻居串门,借个葱姜蒜什么的,也不跟邻居相处,感觉跟这片儿的人格格不入。
这种“刻意”的疏离,在这种通常充满人情往来的城乡结合部,显得极不寻常。
总之,邻居们的反馈,非但没有发现线索,让案情清淅,反而为张建夫妇的身份蒙上了一层更厚的迷雾。
“走吧,”李东语气沉静,“回局里开会。把这些情况,和现场的发现结合起来,一起捋一捋。”
市局刑侦处的一间小会议室里,烟雾在日光灯管下氤盒出一片凝重的氛围。
长条会议桌旁,李东、付强、唐建新、老贾,还有冷遇和付怡几人都在,组成了张建夫妇案的临时专案小组。
当然还有吴主任以及他们的技术大队,但他们正全力进行尸检和痕检的后续精细比对,暂时也不需要他们过来参与讨论。
李东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或凝重、或困惑、或跃跃欲试的脸,“情况大家都清楚了,我就不再重复现场细节。老贾,你是第一个接触张建案的人,也是今天跟我一起进的现场,你先说说最直观的感受。”
老贾重重地吐出一口烟,眉头拧成了疙瘩:“邪性!李队,这案子真他娘的邪性!这个王桂兰的死,真的让我大吃一惊。”
他用力搓了把脸:“我现在脑子里一团乱麻。说王桂兰是侵财被害吧,她家那么多金首饰确实不见了,象是劫财。可张建呢?张建的死怎么解释?如果张建也是被谋杀的,凶手是同一个人,为什么要先费劲巴拉地把张建弄死,隔几天再跑来把王桂兰勒死?这说不通啊!”
付强接着老贾的话头,提出了更深的疑虑:“老贾说在点子上了,这有个时间差的问题。法医初步判断,王桂兰死亡时间超过一周,大概在张建死后不久。
如果凶手的目标是那些金首饰,他为什么不在杀害张建之后,当晚直接对王桂兰下手?张建死后,我们警方肯定会调查,他就不怕王桂兰一直被警方监视,他怎么敢行凶的?”
唐建新摸着下巴道:“要不是有那么多金首饰被盗,我听到王桂兰也死了的消息,第一个想法其实是被灭口了。”
“会不会,这两口子本来就曾伙同他人干过什么不法的勾当?后来,同伙可能是起了贪念,想要将他们的钱财也吞掉?或者同伙害怕暴露,找机会将他们给灭口了?”
老贾点头道:“你还别说,我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
付怡听着众人的分析,也跃跃欲试地开口道:“我认为还有一种可能,或许没有这么复杂。张建的死,是不是意外,目前还没有百分百肯定,不一定非要跟王桂兰的死关联。会不会是有熟人知道张建死了,家里就王桂兰一个人,起了歹心,夜里上门抢劫?只是他也没想到,王桂兰家里竟然有这么多金首饰,就一不做二不休,将人杀了放在冰箱,自己早就跑了?”
付强闻言,忍不住道:“你一个新人法医插什么嘴,坐着听就行。”
付怡气道:“我只是把我想到的可能说出来嘛。”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付强瞪眼:“还没学会走呢,就想着跑了?你给我老老实实多听多想,少说话。”
“是我让她有什么想法就说的。”李东主动开口,瞪了付强一眼,没好气道,“不是我说你,哪有你这样当众打击自己妹妹的?对待新人要鼓励,别打击她的积极性。还有,法医怎么了,法医不是警察?”
“况且她说的可能性并不是没有,哪有那么多疑难悬案,有时候可能还就是最简单答案才是正确答案。”
付强让笑道:“我知道,我这不就是借机训训她,磨磨她的性子嘛。东子你也是的,这么快跳出来干嘛?这下好了,让她知道你会帮她撑腰了。”
李东道:“她要是没逻辑瞎说,你训她也就罢了,明明是对的,你训她干嘛?”
付强举手:“行行行,我投降。”
他无奈道:“当哥哥的难啊————在家有爹妈护着也就算了,在单位你怎么也护着?”
众人纷纷笑了起来。
李东笑骂道:“废话,她是我的人,又不是你们市局的人,我不护着她,难不成护着你?”
“就是就是。”
付怡得意地瞪了付强一眼,两颊微红。
虽然知道不是那个意思,但当听到李东说自己是他的人,她还是忍不住有些面红心跳。
“行了。”
李东用指关节轻轻敲了敲桌面,“不要东拉西扯,还是继续说正事。大家刚才的这些思路其实都对,都触及了案件的不同侧面,但也都有不合理或说不通的地方。”
“因为很简单,我们所知太有限了。”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悬挂的小黑板前,拿起粉笔,在上面分别写下了“张建”和“王桂兰”两个名字。
“目前,张建之死是不是意外,确实还不能百分百肯定,但因为王桂兰的死,已经大概率说明了是非意外,那咱们也不必非要逆着大概率,吃力不讨好地去纠结小概率。”
“我的意见是,咱们暂时就当非意外来查,将张建夫妇的死,先并案处理,串联起来查。有没有问题?”
众人纷纷摇头。
付怡道:“我刚才只是提出一种可能性,但其实也倾向于张建的死跟王桂兰的死是有关联的。”
李东点了点头,望向付强:“看看,你妹妹很聪明的,不要小看她。”
付强无奈:“知道了知道了,你就宠她吧!”
李东笑了笑,继续说:“现在的关键,是弄清楚张建和王桂兰拥有的、与他们明面身份严重不符的巨额不明财产是怎么回事?这些财产的来源,绝对是揭开这两起命案的重要线索。”
“而且关键在于,他们的这些巨额财产,并不是钱,而是金首饰,这就给了我们一个很好的侦查抓手,如此数量的金首饰,不管是来源,还是去向,一定有迹可循!”
“但有一点,我们要跳出单纯侵财的思路。王桂兰的死,现场看似侵财,但如果我们跳不出侵财这个表象,可能就会陷入错误的调查方向。为什么?因为单纯侵财,解释不了张建的死,甚至跟张建的死还有些矛盾。所以我们必须将思路拔高一个维度,不仅要查侵财,也要查他们的过往,他们绝不仅仅是普通的仓库看守和临时工!”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接下来,咱们要兵分两路。第一路,财产和社会关系调查组。老贾、付强、唐建新一组。”
“付哥,你明天一早带人去银行,调取张建、王桂兰名下所有银行账户最近五年的账户明细。重点关注大额存取、异常收支,特别是与他们的工资收入明显不符的进项。看能不能查清楚他们购买彩电、冰箱等大件商品的资金来自哪里。”
“是。”
“老唐,你负责化工厂的调查,除了盘问同事工友,还要看张建有没有可能利用职务之便倒卖物资?王桂兰打零工,接触的人杂,有没有可能参与非法的民间借贷、集资。或者,他们是否有我们尚未掌握的副业、投资等。”
“明白。”
“还有张建最后活动轨迹的确认,重新走访张建死亡前喝酒的小饭馆,他不是一个人喝酒,当时和谁在一起?为什么散场后独自走到那座桥?是临时起意,还是有人引导?这一点,咱们也不回避问题,之前老贾的调查确实存在疏漏,必须补上。老唐你盘问同事工友的时候,要将这些问题一并带上,跟张建喝酒的人大概率是同事。”
“好的。”
“老贾你协调市局,请求支持,对全市乃至周边县市的所有金银首饰加工点、回收铺、当铺进行盘查、布控。凶手抢走那么多金首饰,最终目的肯定是变现。这么多金子,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消化掉。只要他出手,就有机会人赃并获,这是目前可能最快指向凶手的途径之一。”
“明白!”
“第二路,过往轨迹调查组。我来负责,因为人手不够,所以冷宇、付怡,你们也得上,不过你们毕竟不是刑警,辅助我即可。”
二人点头:“没问题。”
李东继续说:“下午我们得知,张建夫妇是88年年底才搬到现居住地的,二人很是孤僻,没有与邻居来往,但过去却可能不同。所以不仅要查现在的社会关系,尤其要扩展到他们的过往。”
“最后还有王桂兰在张建死后的行踪追踪。在张建死后,到王桂兰遇害的中间,王桂兰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有没有异常表现?和谁通过电话?这些信息至关重要,可能直接关系到凶手的作案动机和时机选择,这一点————
李东望了一圈,最终就目光落在付强身上,“付哥,你的工作量相对较小,这事就交给你?”
付强当即点头:“没问题。”
李东点头,环视一圈:“好,大家还有没有补充?或者觉得我的部署有没有哪里存在疏漏?老贾,你觉得呢?”
老贾见李东点名,立即坐直了身体,沉吟着摇头道:“没有补充,李队思路清淅,双线并行,复盖过去”和未来”,非常严密。”
唐建新也点头,露出心悦诚服之色:“每一条线都直指案件的内核疑点,将一个看似混乱、诡异的案件,转化为了条理清淅、多路并进的侦查行动。我彻底服气了。”
“一句话。”付强则是竖起大拇指,“牛逼!”
李东失笑:“各位,我是让你们提意见的。”
付强一副理所当然之色:“关键没意见啊,你部署的太好了!”
李东望向付怡:“你哥他在家也这么狗腿吗?”
付怡掩嘴轻笑:“有过之而无不及。”
付强:
插科打浑之后,气氛轻松了不少。
李东正了正色:“接下来就谈谈细节和重点吧,咱们一个一个过。”
说着,望向冷宇和付怡:“冷宇、付怡,你们不用留,抓紧时间回招待所休息,明天对你们来说可是一场硬仗,尽量穿柔软一些的鞋。”
冷宇是个耿直的性子,当即点了点头,起身离去。
付怡倒是想留下来听听,但尤豫了一下,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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