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当做是除夕番外)
极渊大陆,北方无尽海。
这片海域终年被浓雾笼罩,海水漆黑如墨,连元婴修士的神识都难以穿透深海。
海图上标注的航道到此为止,再往北,便是修士们讳莫如深的禁区。
据说那里连通着荒古冰川,是上古冰封战场遗迹,十死无生。
然而,在这片禁区的边缘,一座不起眼的无名海岛静静矗立。
海岛方圆不过数里,礁石嶙峋,寸草不生,连海鸟都不愿在此停留。
从海面望去,只是一座再寻常不过的荒芜礁石。
海面之下,三千丈。
层层叠叠的深海岩层之间,被以极高明的手法掏空出一间方圆仅丈许的密室。
密室墙壁上刻满了细密繁复的隐匿阵纹,阵纹流转着极其微弱的幽光,将此处所有的灵力波动和神魂气息,都完美地掩盖。
即便是元婴后期修士从此经过,若不刻意一寸寸以神识扫描,也绝无可能发现这深海岩层中另有洞天。密室陈设极简。
一张寒玉床,一方石桌,两只石凳。
墙角堆着几只密封的储物箱,箱体表面同样刻满封印符文。
那是骨魇老魔数百年来积攒的真正底蕴大部分奇珍异宝,功法传承,以及为东山再起准备的修炼资源。
中央寒玉床上,正躺着一具与他本体容貌一般无二的分神傀儡。
此刻。
傀儡紧闭的双眸,骤然睁开!
那双眼眸起初有些涣散,如同溺水之人刚从深渊中挣扎上岸,意识尚未完全归位。
但仅仅一息之后
“嗬一”
骨魇老魔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喘,身躯猛地弹坐而起!
他剧烈喘息着,灰白色的神魂之力在体表明灭不定,那双眼眸中满是惊惧与后怕。
本体陨落前传来的最后画面那枚紫色竖眼射出的毁灭神光还有,那站在古魔炼尸洞中,淡漠看着他的青年身影
计缘!
那个曾经被他视若蝼蚁,随手可碾的金丹小辈。
如今已是能将他本体斩杀,逼得他元婴仓皇遁逃的恐怖存在!
“呼呼…”
骨魇老魔坐在寒玉床上,低着头,大口喘息着,枯瘦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足足过了数十息,他的呼吸才渐渐平缓。
他缓缓擡起头,环视这间熟悉而安全的密室,看着墙壁上完好无损的隐匿阵纹,看着墙角堆积如山的储物箱,感受着分神傀儡中那残存的本源之力紧绷的身躯,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
“还活着还活着”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而疲惫,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后怕。
“还好还好本座早有准备”
他擡起手,看着这具以秘法培育数十年,与他本体一般无二的分神傀儡,干裂的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这具傀儡,耗费了他一成神魂本源,上百种珍稀材料,以及近二十年的精心温养。
当年炼制时,他只觉得是未雨绸缪,甚至曾暗笑自己太过谨慎。
此刻,他却无比庆幸当年的谨慎。
“九幽裂隙果然是大凶之地”
顾言低声道,目光有些失神。
“麻骨死了玄蛇府主死了血屠上人恐怕也凶多吉少就连黑长老那老东西…”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本体被计缘斩杀前,通过神魂烙印传来的最后信息碎片中,他看到了黑长老取出自己元婴时那张冷漠枯瘦的脸。
他早就知道黑长老不怀好意。
那位掌控骨魇宗数百年的幕后黑手,从不曾真正信任过他。
只是他没想到,黑长老竟狠辣至此,不仅将他元婴作为“大药”随身携带,更在关键时刻毫不犹豫地炼化吞噬
“嗬。”
他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嘲讽。
自己两度弑师,落得如此下场,也算是报应吧。
“罢了活着就好。”
顾言长叹一声,扶着寒玉床沿,缓缓站起身来。
分神傀儡行动如常,只是这具躯体修为尚浅,仅有筑基中期,只能慢慢苦修,亦或是找个合适的躯体夺舍了。
“先闭关恢复,等风头过了,再寻机缘重修”他低声自语,盘算着今后的路,“计缘虽强,但荒古大陆,极渊大陆广袤无垠,只要本座隐姓埋名,他如何寻得”
话音未落。
“啪,啪,啪。”
三声清脆的掌声,不疾不徐,从他身后响起。
顾言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僵在原地。
那掌声很轻,甚至带着几分悠然,几分欣赏,仿佛一位师长在观看弟子完成精妙的术法后,给予的赞许与鼓励。
然而在这间本该只有他一人的深海密室中,这掌声,如同来自九幽的丧钟。萝拉暁税 无错内容
顾言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脖子仿佛生了锈的机关,一点点,僵硬地转向身后。
密室东南角,那方朴素无奇的石桌旁。
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青年男子。
他穿着一袭洗得微微发白,却干净整洁的青衫,长发以一根木簪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衬得那张俊秀而略显清瘦的面容愈发温润。
他正坐在石凳上,一手端着个粗陶茶杯,另一手漫不经心地捏着杯盖,轻轻拨动着浮在水面的茶叶。茶水的热气袅袅升腾,氤氲在他眉目之间,竞有几分岁月静好的闲适。
他擡眼,看向顾言。
那双眼睛很平和,没有杀意,没有怨毒,甚至带着一丝长辈看晚辈时特有的,宽容的慈祥。但顾言在看到这双眼睛的刹那,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认得这双眼睛。
他太认得这双眼睛了。
四百三十七年前,他十五岁,第一次踏出渔村,在山野间被一头一阶妖兽追杀,浑身是血,奄奄一息。是这双眼睛的主人从天而降,一指碾碎妖兽,低头看着他,问:“可愿拜我为师?”
三百一十二年前,他结丹成功,意气风发,这双眼睛看着他,满意地点点头:“根基还算扎实,没给为师丢人。”
二百零八年,他元婴大典,这双眼睛坐在主位,接受各方来贺,眼中有欣慰,也有他当时看不懂的复杂然后是二百零一年前,那场谋划已久的伏杀。
火灵鬼母的“玄阴破魂针”刺入师尊后心的那一刻,他站在师尊身后,清晰地看到这双眼睛里的欣慰与慈爱,骤然转为难以置信的惊愕,痛苦,以及一种被至亲背叛的,深沉的悲哀。
那悲哀,在之后的许多年里,夜夜入梦,让他无法安眠。
再后来,罗刹海。
师尊的残魂从不知哪个角落归来,带着滔天恨意,要取他性命。
那一战,他赢了。
他再次亲手击碎了师尊的残魂,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彻底熄灭。
他以为,这一次终于结束了。
然而此刻。
那双眼睛,正隔着袅袅茶雾,平静地看着他。
“这都能活着回来。”
青年男子放下茶杯,唇角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语气中带着真切的欣赏与赞叹,如同一位师长看着历经艰险,凯旋归来的得意门生。
“不愧是我的高徒啊。”
顾言张了张嘴。
他想说话,想质问,想怒吼,甚至想立刻催动傀儡中全部的力量不管那是多么可笑,多么无用的反抗。
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喉咙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只剩下极其细微,如同漏气风箱般的“嗬嗬”声。
他就那样僵立着,如同一座风化的石雕,呆呆地看着坐在石桌旁的那个青年不,他的师尊,梦魇真君。
不,不是二百零一年前那位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梦魇真君。
此刻坐在那里的,是更早,更早以前的梦魇。
顾言脑海中骤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四百多年前,他刚拜师不久,某日清晨,师尊的修炼室门没关严实。
他悄悄探头望去,只见师尊正对着一面铜镜,皱眉看着自己略显苍老的面容,指尖在眉心一点,面容便如水波般流转重塑,最终化作一个剑眉星目,俊秀温和的青年。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修士可以随意改变容貌。
当时师尊察觉到他在偷看,转过头来,笑着招手:
“言儿,进来,为师教你。”
后来的许多年里,师尊从未解释过为何常年保持这幅青年容貌。
顾言也没有问过。
但此刻,看着眼前这张与记忆中分毫不差的脸,他忽然明白了。
那是师尊意气风发,道心通明的时代。
那是他还没有收自己为徒,还没有与火灵鬼母结为道侣,还没有卷入那些恩怨情仇的时代。那是他人生中,最好的年华。
顾言喉头滚动,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干涩沙哑,如同两片锈蚀的铁片相互摩擦。
“师…”
他唤出这两个字后,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充满了苦涩和自嘲,以及某种彻底放弃抵抗后的释然。
“师尊。”
他又唤了一声,这一次,声音平稳了许多。
他没有再试图催动任何法力,没有尝试启动密室中布下的任何一道防御或遁逃阵法,甚至连神识都彻底收敛。
因为他知道,既然师尊能出现在这里,既然师尊能这样安然地坐在这密室中,悠悠然品着茶等着他醒来那么,他在这间密室内外布置的所有后手,所有阵法,所有逃生通道,必然早已被师尊切断破解,甚至反向利用。
四百多年的师徒,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师尊的阵道造诣与卜卦之术有多恐怖。
他以为他学会了一切,甚至青出于蓝。
但此刻他才明白,师尊教给他的,只是师尊想让他学会的。小税宅 庚薪罪快
“师尊是如何寻到此处的?”
顾言缓缓走回寒玉床边,坐下,与石桌旁的师尊隔着一丈的距离,相对而坐。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几分虚心求教的好奇。
“莫非连教弟子的那套卜卦之术,师尊还留了一手?”
梦魇真君看着他,摇了摇头。
“没有。”
他端起茶杯,浅浅呷了一口,语气淡然:“你学的那套《易数真经》,是为师当年花了三百年时间,从上古残卷中复原补全的完整传承,没有藏私。”
顾言默然。
他知道师尊说的是实话。
《易数真经》确实精妙绝伦,他能数次在生死关头占卜避险,靠的正是这门传承。
若师尊真在传授时动了手脚,他这数百年的占卜,早该有迹可循。
“那师尊是如何”
顾言顿了顿,没有继续问下去。
梦魇真君放下茶杯,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
那目光里有追忆,有感慨,有惋惜,唯独没有顾言预想中的怨恨与快意。
“言儿。”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深潭的枯叶。
“你是不是忘了你三岁丧父,五岁丧母,在渔村吃百家饭长到十二岁,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为师收你为徒后,从《千字文》开始,一笔一划教你识字。”
顾言怔住。
梦魇真君继续道:“你写的第一篇习字,歪歪扭扭,把“天地玄黄’写成“天他玄黄”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平静。
“为师教了你四百年,你的字迹,你的语气,你紧张时会无意识揉搓指腹的习惯,你布阵时总会在坤位留一道冗余节点的癖好,你藏东西时喜欢选择“水’“木’双行之地,你甚至在神魂烙印中都不自觉留下的那缕微弱因果印记
他看着顾言,笑了笑,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悲哀。
“为师对你有多了解,你自己,真的知道吗?”
顾言沉默了。
密室中,一时间只剩下茶水氤氲的细微声响。
良久。
“是啊。”
顾言喃喃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弟子差点忘了。”
他擡起头,望着梦魇真君,那双眼眸中没有求饶,没有怨毒,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与疲惫。“师尊知道弟子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吗?”
梦魇真君微微摇头。
“不知。”
他没有追问,四百年师徒,他了解顾言。
这个弟子,既然主动开口,便会自己说下去。
顾言果然没有等他追问。
“是计缘。”
梦魇真君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擡起头,眉心微蹙。
“计缘?”
他重复着,语气带着几分恍惚。
片刻后,他忽而轻笑一声。
“这么看来,他倒还真是个信守承诺之人。”
顾言擡起头,看着师尊。
这一刻,他什么都明白了。
所以,当年在罗刹海,师尊临死之前,将杀我的遗愿托付给了他。”
不是疑问,是陈述。
梦魇真君没有否认,只是微微颔首,坦然道:“是,只是没想到他竞然真的能做成此事,还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
顾言看向梦魇真君,嘴角的弧度不知是讥讽还是苦涩。
“师尊,你知道吗?他如今的修为,已至元婴初期,更可怕的是,他还是个金身玄骨境中期的体修。”他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甚至都没有动用紫霄神雷就能完全压制弟子。”
“他太强了,强到弟子与他交手时,有种面对元婴后期大修士的错觉,不,寻常的元婴后期,恐怕也不是他的对手。”
梦魇真君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惊讶。
他低头看着杯中浅碧色的茶汤,那几片茶叶在水中沉沉浮浮。
“他的确很强。”
梦魇真君平静道。
“早在他还是结丹期的时候,为师就看出来了。”
他擡起头,望向密室虚无的角落,仿佛穿透层层深海与万里虚空,看到了多年前罗刹海上的那个身影。“若给他足够的时间,他必成一方巨擘。”
梦魇真君收回目光,看着顾言,唇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所以为师当时算计他,算计得最狠。”
顾言一愣。
随即,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越来越大,在这狭小的密室中回荡,带着一种荒诞的,难以置信的,又不得不接受的意味。“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师尊弟子一直以为,您老人家临死前托付遗愿,是存了几分借刀杀人的心思没想到,您连这借刀的过程都不肯放过,还得先把刀磨锋利了再借出去?”
他抹着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水,语气中满是讥诮。
梦魇真君没有反驳。
他端起茶杯,浅浅呷了一口,脸上那似笑非笑的弧度始终未变。
“为师当时也没想到,这把刀,竟磨得这般快。”
他放下茶杯,轻叹一声,语气中竞有几分真切的感慨。
“不到百年,从一个结丹小辈,到元婴初期,金身玄骨境中期体修这等机缘与资质,放眼整个荒古大陆,也属顶尖。”
他顿了顿,眼角余光瞥向顾言。
“言儿,你说,为师现在该怎么办?”
顾言收住笑声,眯眼看着梦魇真君。
师徒二人对视片刻,气氛陡然微妙起来。
顾言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玩味:“师尊这是怕了?”
梦魇真君坦然点头:“怕,怎么不怕?为师现在不过是一道残魂重修,修为尚未恢复,别说与他正面交锋,便是他此刻站在为师面前,为师怕是连逃命的把握都没有。”
他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顾言看着他,嘴角的讥讽愈发浓郁。
“所以师尊打算怎么办?跪地求饶?隐姓埋名?还是再托付一次遗愿,找个新的磨刀人?”梦魇真君没有理会他的嘲讽,认真道:
“为师打算隐姓埋名,寻一处秘境闭关,直到计缘死去,再出山。”
顾言?”
梦魇真君继续道:“为师现在是夺舍重修,随着修为精进,寿元漫长,计缘虽是天骄,但他背后没有通天背景,以他的行事风格,得罪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元婴期修士陨落的概率本就不低,更何况是他这种四处结仇的性子。”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
“杀不死计缘,为师还熬不死他不成?”
顾言张了张嘴,一时竞不知该说什么。
半响,他声音干涩道:“…那若师尊熬死了,计缘还没死呢?”
梦魇真君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杯中已然凉透的茶汤,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密室中,寂静再次降临。
这一次的寂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漫长。
最终,梦魇真君擡起头,望着密室上方被重重阵纹封印的岩层,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若真如此…”
“那为师便隐姓埋名,远走他乡,去往别的大陆。”
他转头看向顾言,眉眼舒展,竞露出一个带着几分无奈,几分释然的笑容。
“天下之大,总有一处容身为师的角落。”
顾言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脾睨极渊,纵横无敌的梦魇真君,此刻却如同一条丧家之犬,盘算着如何躲避曾经的追杀对象。
他忽然又想笑了。
但这一次,他笑不出来。
“师尊,”他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你变了。”
梦魇真君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
“是啊,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年轻,修长,骨节分明,与四百多年前一模一样。
“为师连续两次都死在你手里。”
他擡眼看着顾言,目光中没有怨恨,只有平静。
“真不愧是为师的高徒。”
顾言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最后还不是栽在师父手里了?”
梦魇真君笑了,那笑容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温和,仿佛真的只是师徒二人闲话家常。
“老古人说姜还是老的辣。”
“肯定是有道理的。”
顾言默然。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应和。
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的石板。
那石板上刻着细密的阵纹,是他当年亲手布下的。
他记得那是一个晴朗的夜晚,他从万里外带回这批阵盘材料,在这间密室中独自忙碌了七天七夜,一笔一划刻下这些符文。
那时候他想的是,万一哪天真的大难临头,这里是他最后的退路。
他从未想过,当大难真正来临时,在这条退路的尽头等着他的,会是他的师尊。
他也没有想过,在师徒二人最后的这场对话中,他竟会觉得这样也挺好。
顾言缓缓擡起头。
他看到梦魇真君站起身来,绕过那张冰冷石桌,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那步伐很慢,很稳,像四百多年前,每一个清晨向他走来,检查他昨夜功课的时候。
梦魇真君在他面前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
顾言坐在寒玉床边沿,需要仰着头,才能看清师尊的脸。
这张脸,他曾仰望了四百年。
他忽然想起自己十二岁那年,浑身是血躺在山野间,是这张脸的主人从天而降,低头看着他。那时候他的眼中只有敬畏与感激。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亲手将这张脸的主人推入深渊。
他也从未想过,在这位他曾两度弑杀的师尊眼中,至始至终,都没有真正的怨恨与杀意。
“言儿。”
梦魇真君开口了。
他擡起手,轻轻按在顾言的发顶那是四百多年来,师父对弟子独有的,带着慈爱与期许的动作。顾言的身躯,微微一颤。
“为师这辈子…”
梦魇真君的声音很低,如同深秋的风拂过枯叶。
“从没有后悔收你为徒。”
顾言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密室中很安静,只有茶水凉透后细微的涟漪声,以及两人若有若无的呼吸。
良久。
顾言缓缓站起身来。
他后退一步,整了整身上的灰布长衫,然后郑重其事地,双膝跪地。
以最正式,最隆重的弟子之礼,俯身,稽首,大拜。
额头触地的瞬间,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而坦然:
“不肖弟子顾言。”
“就不劳师父动手了。”
他没有擡头。
梦魇真君低头看着跪伏于地的弟子,看着他花白的发顶。
“为师这一生…”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怕惊醒什么。
“最骄傲之事,是收你为徒。”
“最遗憾之事,是没能教会你,什么才是真正重要之物。”
他收回手。
顾言依旧跪伏于地,纹丝不动。
但他的气息,正在如同退潮的海水,无声无息地消散。
分神傀儡中那缕残魂,正主动,决绝地,一点点湮灭。
没有挣扎,没有犹豫。
这是弟子能为师父做的,最后一件事。
当神魂湮灭至最后一丝时,顾言忽然擡起了头。
他望着梦魇真君,那双眼眸中没有恐惧,没有怨毒,甚至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一种放下所有执念后的释然。
他的嘴角泛起笑容。
那不是苦笑,不是讥讽,而是一种近乎孩童般天真的,纯粹的笑意。
“修仙,修仙”
他喃喃着,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修他娘的仙。”
话音落下。
他的身躯微微一晃。
随即,那双眸子里最后的光芒,如同风中的烛火,无声熄灭。
顾言。
极渊大陆近千年来最惊才绝艳的天骄,曾两度弑师,野心滔天的一代魔道枭雄
就此,形神俱灭。
密室中,寂静如死。
梦魇真君低头,看着跪伏于地,已然失去所有生机的傀儡。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低头,最后看了一眼跪伏于地的弟子。
然后,他转身。
一步步走向密室出口。
青衫的衣摆拂过冰冷石板,带起轻微的案窣声。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步态依旧从容。
密室尽头,一层水波般的传送禁制无声亮起。
梦魇真君踏入其中,身形逐渐模糊,消散。
禁制敛去光芒的那一刻,他忽然顿住脚步。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轻声说了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仿佛只是深海中一缕微不足道的回响:
“言儿”
“为师的茶,还没喝完。”
无人应答。
密室重归死寂。
墙角那只粗陶茶杯中,浅碧色的茶汤早已凉透。
几片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上方三千丈,无名海岛依旧孤零零矗立在墨色的海面上,寸草不生,了无生机。
海风呼啸,卷起千层浪。
天空灰蒙,无边无际。
极渊大陆的冬天,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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