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斜柳坡一叙(1 / 1)

十二幽冥 绝境寒鸦 1210 字 1个月前

静瑛盯着那碗米饭,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从小在深宫长大,见过天下最精致的容颜,尝过世间最珍奇的美味,听过无数赞颂与谄媚。她的标准苛刻得像一把尺子,量过无数人,从未有人能同时填满所有刻度。

可此刻,一个名字不合时宜地浮上来——尘笑影。

外貌满分。

无论是宫中惊鸿一现,还是皇兄书房里藏着的画像。

她的眉眼像是用刀刻出来的,每一笔都透着凌厉,却偏偏生了一双含情的眸子,看人的时候像在审视,又像在遗忘。

甚至很多时候不屑睁眼,但那张双眸紧闭的脸,美得更令人震撼。

实力满分。

武林盟主争霸赛第一。

在皇宫与父皇初次对峙时王见王的恢宏场面。

静瑛本以为她是一个弱柳扶风的女子,可展现出来的却是君王气度和强者威压,比起在位四十多年的皇帝,其威慑力有过之而无不及。

手艺满分。

她低头,又扒了一口米饭,这滋味……

静瑛猛地放下碗筷。瓷碗与石桌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她忽然意识到,那个人是她最讨厌的存在——杀伐果断,强势霸道,将江湖搅得腥风血雨,却偏偏……偏偏如此完美。

“我不吃了。”她站起身,杏色的裙裾扫落一片落花,“这地方吵得很。”

李清鹤抬眼看她,没说话。

他太了解自己的妹妹——越是心虚,声音越大。

静瑛确实心虚。

她娇生惯养,哪怕有最豪华舒适的马车,锦垫铺了三层,熏香燃了一路,赶了一天的路,她也感觉骨头快散架了。

腰肢酸涩,脚踝肿胀,金枝玉叶的体面快要撑不住。

“皇兄,”她放软了声音,带着惯用的撒娇腔调,“我乏了。”

李清鹤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回那碗米饭。

他慢慢吃完最后一口,这才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那我们便留宿一晚。”

不是询问,是决定。

戌时。

风忽然急了,卷着老槐的残叶扑向窗棂。

尘笑影坐在房梁上,双腿悬空晃荡,像是在等什么。

一道黑影破空而来。

她抬手,五指张开,精准地扣住那道疾风的咽喉——是一张纸条,边缘锋利如刀,在她掌心割出一道白痕。

纸条上有淡淡的沉香味,混着一丝属于江湖人的血腥气。

展开。字迹潦草,是仓促间写就,但她一眼便认出了此人。

“斜柳坡一叙。”

尘笑影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子宁是白蝉夏的故友,也是如今静瑛公主的暗卫,无事不会现身。

“盟主大人可真受欢迎呢。”

秦竹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一种刻意的、酸涩的轻快。他没看她,目光落在窗外的月色里,手还捏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尘笑影将纸条收入袖中,动作顿了顿。

“他是白蝉夏的故友。”

话一出口,她自己愣住了。

为什么要解释?自己是否受欢迎,与他何干?这解释像是脱口而出,未经思索,像是……像是某种本能。

她没再看秦竹,纵身跃下房梁,黑色的身影融入夜色,像一滴墨落入深潭。

秦竹独自坐在阴影里。

良久,他的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很淡,却真实。

她竟然会在乎他的感受,特地解释了——这个认知像一颗糖,在他胸腔里慢慢化开,甜得发腻,却又让人上瘾。

他低头,看着那杯凉透的茶,忽然觉得四百年也没那么长了。

斜柳坡。

距离投喂站三里,湖边的柳树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另一侧是一墙并不高的悬崖峭壁。

尘笑影踏草而来,脚步极轻,却还是在三步之外停住了。

子宁站在柳树下。

他抱着那柄七星追魂剑,剑身与他的人一般高,剑鞘上七颗颜色各异的宝石在月光下泛着火彩流光。

他的肩头、发梢都沾着夜露,显然已经站了很久。

那双眼底盛着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江湖鱼龙混杂,怎么不去守着那位公主?”尘笑影开口,声音比夜风还轻。

子宁缓缓抬头。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玄色长袍裹着单薄的肩,眉眼间带着与白蝉夏截然不同的冷硬。

白蝉夏是火热的,像夏日烈阳,站在她身侧也能感受到强大能量,热血张扬,让人忍不住想要追随。

眼前这人是冰的,像深冬湖面,平静下藏着裂开的纹路。

时间能让一个人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吗?

“我来是想告诉你,”他开口,嗓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了,“咣咣死了。”

尘笑影眉头微蹙,眼底满是不可思议。

咣咣。两百年毁灭之力的载体之一,那个总是笑得诡异的少年,曾在盟主争霸赛上重伤毛毛的人。

“他的死很可能与太子身边那人有关,你务必小心。”

咣咣的死,他并未亲眼所见,但无境身上与咣咣如出一辙的气息,令他不得不多想。

尘笑影没立刻答。

她想起适才在投喂站,那个五岁孩童抬头望向房梁的目光——澄澈,空洞,像两口深井,映着月光却照不进活气。

那感觉与咣咣确实有几分相似,却又不同。

咣咣会被毁灭之力控制,变得嗜杀,眼睛会泛红,会失焦; 那孩童的眼睛太静了,静得像是在用某种更柔和的方法,与体内的力量抗衡。

“多谢你告诉我这些。”

子宁微微点头,动作极轻,下一瞬,他的身影便消融在柳树的阴影里,又变成了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守护者,无声无息,像是从未出现过。

尘笑影缓步走到他消失的位置,望着眼前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湖泊。

夜晚的湖泊仿佛一只恐怖的猛兽,随时都会吞噬自己。

自己将要面对的,可是比猛兽还要恐怖的东西啊……

她仿佛看到了天地的崩塌,人类在废墟中的哭喊。

夜露打湿了她的靴尖,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她忽然想起白蝉夏的记忆——

那是两百年前的事了,却清晰得像昨日。

第五浪漫接下陈残生的战帖,站在柳树下,回头对她笑,说“等我回来”。

那个念头一闪而过:若第五浪漫真的没死,那天机十二榜上,会不会有她?

她没让自己深想。

希望是这世上最危险的东西,她早就学会了不去触碰。

突然,一道凛冽的寒光闪过尘笑影的眼眶。

尘笑影没回头。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移形换影,足尖点地,身形如鬼魅般侧移三尺。

那柄短剑擦着她的耳畔飞过,旋转着钉入身后的柳树,剑柄犹自颤动,发出嗡嗡的鸣响。

她定睛望去。

悬崖上,一道身影逆光而立。

那人穿着御天阁客卿的服饰,玄底金纹,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眉眼,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宽肩,窄腰,像一柄出鞘的刀。

天柱峰门徒,牛天宿——之前交锋的短剑人。

尘笑影静静地望着那道身影,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夜风忽然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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