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误闯天家(1 / 1)

这股秋风从燕京席卷到全国,但最终还是回到了刘峰身上。

因为,燕京降温了。

9月30号这天中午,北大提前休课,因为要准备明天的国庆活动。

这个时期国庆还不是后世那样放七天,只有三天假期,但也足够好好热闹一下了。

作为最高学府,北大学历来是首都重大群众活动的重要参与力量。

虽然五年后那幅着名的你好横幅还未出现,但此时的北大校园,也已沉浸在一片为国庆献礼的热忱之中。

各院系都在组织学生,排练文艺节目、准备游行道具、演练集体舞蹈,以便在节日的天安门广场或校园晚会上,展现新时代青年的风貌。

刘峰穿了一身旧的65式,是毛料款的,他备好的节目是用口琴吹奏《太阳照常升起》。

正好把这首歌合理推出来,到时候给《眼睛》当做bg,至于小姜同志以后用什么,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可是这正忙着呢,突然有门卫的过来找。

“哪位是刘峰同学。”

刘峰心里一动,放下口琴,迎了上去。

“我是刘峰,老师傅,麻烦您了。”

“得嘞!你赶紧的吧,门口来了辆小吉普,点名喊你去,车在西门等着呢。”

门卫一挥手,指明了方向。

刘峰于是喊旁边的骆一和帮忙传话,告诉萧穗子他今晚不回家吃饭了。

然后快步走向西门,远远就看见那辆熟悉的212吉普车停在路边,车旁站着一位年轻的干部,正是吴源。

上次带他去文化部调查的那位。

吴源比上次更亲近些,上前握手,开门见山。

“刘峰同志,部里有个紧急的座谈会,关于近期文艺创作方向的,领导点名要你参加。”

说完凑近了些,补充一句。

“就是……上回我们大老板提过的那事,时机到了。”

刘峰心领神会。

“吴干事,我们走吧。”

刘峰坐在212吉普车的后座正中。

他的左侧,是那吴源,此刻已收起笑容,正襟危坐,目视前方,手里紧握着那个牛皮纸文档袋。

右侧,则是一位随车的年轻战士,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整地放在膝上,帽檐下的目光锐利而平静地扫过窗外。

刘峰被这一文一武沉默地夹在中间。

吉普车驶出hd区,窗外的景象开始流转。

起初,还能看见远处西山青灰色的轮廓,路旁是国庆前新挂起的红旗标语。

很快,车便拐进了棋盘般的老城街巷。

车行渐深,杨梅竹斜街、百花深处……这些从明清画卷里走出来的地名一一闪过。

车子终于导入了更宽阔的街道。

刘峰的目光越过战士紧绷的肩膀,看着窗外。

“一座恭王府,半部清代史”

他即将踏入的,正是这样一个凝聚了无数权力更迭、历史兴衰的场域。

只不过这里,以后是要用作华夏文联理论研究室的。

吴源率先落车,对哨兵出示证件,低声交谈。

战士则迅速落车,为刘峰拉开车门,动作干净利落,依旧无言。

刘峰跨出车门,他抬起头,眼前是高大的院墙,树叶已染上些许秋黄。

门内隐约可见第一进院落,飞檐翘角,朱漆廊柱,虽经岁月和改造,仍透出王府旧宅的规制与森严。

但里面挂着的“为人民服务”标语,早就象征此处已不是封建王朝的地界。

等刘峰被吴干事领到地方时,才看清楚情况。

会议室设在一间葆光室样式的厢房里,古色古香,但已装上明亮的日光灯管。

会议桌是长条形的,铺着墨绿色绒布。

刘峰只打量了一眼,就有点冒汗了,没为什么

在座的,他基本都认识,所以可以想象是什么级别的会议了。

左边一侧,坐着魏威,他坐姿端正,目光沉静。

他身旁是汪增祺,穿着朴素的中山装,正捧着茶杯,若有所思地望着窗棂,神态温和。

臧克家挨着他,两位诗人都随意说笑着。

这一侧还坐着林经澜等几位资深作家,气氛沉静而持重。

右边一侧,以季羡林先生为首。

他戴着眼镜,面前摊开一本笔记,手里握着一支老式钢笔。

紧挨着他的,是一位约莫五十岁的中年文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除了茶杯、笔记本,还整齐地码放着几份内部刊物和《人民日报》,神情严肃。

此外还有《班主任》的作者,刘欣武,以及其他几位伤痕文学代表作的年轻作家。

刘峰在吴源的引导下,在长桌靠门一端、略带汇报性质的侧席坐下。

他能感觉到,当他落座时,左右两边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左边能明显看到汪老等人善意的笑容,而另一边则是打量了。

刘峰深刻明白,这个会是要干什么的。

但无论怎么样,我只是来开会的你们别全往我身上招呼

会议开始,由一位作协领导主持,文化部的同志作为旁听,负责记录。

前半程的讨论总体温和。

肯定《花环》的“突破”与“感人”。

然而,当话题深入到“英雄人物的内心复杂性”和“战争代价的真实描写”时,那位季羡林身边的中年文人,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作品引起轰动,这本身就值得研究。”

“但我们也要思考,文学在追求真实时,是否可能模糊了主要的英雄基调?

“比如对靳开来这个人物的某些处理,固然生动,但其言论的度,是否可能对社会思潮造成不好的影响呢?我想这是值得讨论的点。”

“文艺的螺丝钉,要拧在正确的位置上。”

他说话时,并不看刘峰,而是环视在座的领导与学者。

“尤其在我们强调团结一致、向前看的时候,过度喧染其中的具体苦难和内部矛盾,是否符合向前看的总体精神?会不会成为一种新的、不易察觉的伤痕?”

他的话象一块冰投入水中。

臧克家的眉头皱了起来,汪增祺放下茶杯,目光看向那人,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魏威开口了。

他没有直接反驳,只是缓缓说道。

“冯文轩同志提到真实。”

“我想起在朝鲜战场,战士们蹲在防炮洞里,就着一把炒面一把雪,他们想念祖国,惦记家里,有的人也发牢骚。”

“但敌人一来,他们冲上去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含糊,什么是真实?这就是真实。”

“完整的、活生生的战士的真实,如果文学只留下冲锋的口号,过滤掉炒面的味道和思乡的瞬间。”

魏威刻意停顿了一下,看了眼右侧参会者的表情,才给自己的言论收尾。

“我看那样,才是对英雄的孤立,对历史的简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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