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乡村教师(1 / 1)

第90章 乡村教师

众人虽然热情,但必须要考虑的是,小朋友需要那么多老师吗?

一行人,去掉郝淑雯同志这个只能当音乐老师的,足足有八个人,现在都下午了,最多上两节课。

1979年,国家规定小学须设周会、政治、语文、数学、自然常识、体育、音乐、美术。

但在长城脚下的北沟村,这规定是纸上的远方。

从王队长嘴里得知,村里小学就剩两位老师。

一个女知青教语文、政治兼全校唱歌。

她的恋人,那位男老师,除了当老师,还兼任村里的赤脚医生,同时包揽了数学、自然和体育口他们手头最新的教材,是去年刚恢复的全国统编本,即1978年版《全日制十年制学校小学课本》。

全校孩子挤在两间屋里搞“复式教学”,一个老师同时给两个甚至三个年级讲课,声浪此起彼伏。

体育课,则是两人在土场子领着孩子们玩游戏。

这就是全部了。

一行人对视了会,都看向刘峰这个领头。

刘峰先看了眼沉墨,她很快会意。

“我身体不舒服,就不上课了。”

王阳连忙接上话。

“我要照顾她,我也不上了。”

而旁边的海子也说。

“我年纪太小没长开,上讲台我怕镇不住,你们去吧,我就去田里逛逛。”

这下剩六个人,其实就差不多够上两节课了,刘峰清楚这仨估计本来也不想上课,只是在团队里不好显得特殊而已。

刘峰想的就是,郝淑雯和萧穗子带小朋友上节音乐课,自己带头和其他人上节语文课。

当然,周振声这个托派和戴锦桦这个主打批判的,如果觉得自己有本事给小学生上政治课,那也可以试试。

商量好一行人便出发了,与魏老约定在傍晚集合,众人打算晚上在车里休息,不打扰乡亲们生活。

学校在村子最东头的坡上,是以前废弃的娘娘庙改的。

三间土坏房围成个小院。

院子就是操场,黄土夯平,两头立着两根歪斜的木头柱子,有一根用来升国旗。

最大的那间是教室,木框窗户上糊的纸早已破损,用塑料布和旧报纸打着补丁。

那位女知青约莫二十五六岁,一头齐耳的短发。

她穿着旧军装,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纤细但结实的手腕。

正用一根烧黑的树枝当粉笔,在黑板上画着一株歪歪扭扭的玉米。

底下十来个年龄不一的孩子仰着脸,眼神跟着她的树枝走。

“————所以,玉米的雄花长在顶上,象一簇缨子。”

她的声音清淅,带着一点努力咬字的标准口音,但尾音里还留着些南方的柔软腔调。

“雌花长在中间,就是长玉米棒子的地方,它们靠风来帮忙,完成授粉。”

这时,一个坐在后排的小男孩吸着鼻涕大声问。

“马老师,那要是风不来呢?”

马老师笑了。

“那玉米棒子就长不满,瘪瘪的。就象咱们干活,少了一个人都不成。”

“好了,下面咱们把课本翻到————”

刘峰对着众人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走到红旗下,默默听课。

教室门口的光线一暗。

那位马老师看了下自己的表,算好时间,才大手一挥。

“下课!”

孩子们瞬间精神,涌出教室,但很快发现了操场的刘峰一行人,好奇地站成一团望着。

马老师看到情况后,走出来,瞬间挡在学生身前。

显然对陌生人的闯入有些意外。

目光在刘峰、萧穗子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那台显得格格不入的相机上,语气平静但带着距离。

“同志,你们是?”

刘峰上前交涉。

“你好,马老师,我们是燕京作协组织的北大学生团,是来村里做研究考察的,听大队的王队长说,学校缺老师上课,我们这就赶紧来了。”

说完直接出示了自己的学生证。

马老师简单看了下,又回头望了眼探头探脑的孩子们,声音压低了些。

“原来是北大的同志,我叫马冬梅,这里的老师。”

她顿了顿,语气坦诚。

“咱们这儿情况简单,孩子们学的也浅,主课就语文、算术,再加点自然常识。”

“杨老师————也就是我先生,今天去公社卫生所领药,还没回来。”

她目光扫过刘峰身后这一群气质各异的年轻人,最后落回刘峰脸上,话语直接。

“你们是北大的,学问高,语文课,自然课,孩子们能听你们讲一回,比跟我这儿学强,多讲点,行吗?就是

刘峰明白了她的意思,很显然每个学生基础不一样,有的年纪大的可以学一些深点的。

于是众人很快和马冬梅交涉学习情况,最后做了分组。

周振声来给数学好的专门补习专题,戴锦桦来教高年级的自然课,刘峰和骆一和则负责给剩下大部分人上堂语文课。

其他几人倒也不是没事做了,萧穗子和郝淑雯去陪小朋友课间玩老鹰捉小鸡。

一番商量后,马冬梅瞧见了王阳身边的沉墨,见她脸色很差,客气地说道。

“这位同志,你可以在侧屋里坐着等我先生回来,他医术很好的,等会让他帮你看看。”

王阳本能想说一个晕车有啥好治,但还是被情商高的沉墨拉住,人家这是礼貌地客气,你怎么好驳了面子。

分好工,众人就立马做各自的事情去了。

操场里最先动起来的是郝淑雯和萧穗子,毕竟小朋友们不等人。

郝淑雯自然是老鹰。

结果刚开始,她根本不等小鸡链子拉稳,一个箭步就从侧面切入。

萧穗子慌忙张开手臂去挡,却总是慢半拍。

“这边!”

“又来了哦!”

郝淑雯的声音带着笑意,象一阵捉摸不定的风,忽左忽右。

孩子们尖叫着,笑成一团,小鸡队伍很快就被扯得七零八落,一个接一个的被轻易地捕获。

不到五分钟,小鸡全军复没。

郝淑雯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看着脸颊泛红的萧穗子,得意地扬起下巴。

“萧老师,你这防守,漏洞百出啊。”

“小郝,你耍赖,游戏都还没喊开始呢。”

郝淑雯叉着腰。

“那我不管,反正我赢了。”

刘峰远远看了眼,捂着嘴偷笑。

穗子太温柔了。

护崽的母鸡,得有点狠劲才行。

摇摇头便陪着马老师备课去了。

一进了教室,刘峰便拿起课本开始选一节来讲。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个年代的小学课本,含金量也太高了吧?

其中,有魏老的《再见了,亲人》、《谁是最可爱的人》,还有《小英雄雨来》、《手术台就是阵地》、《狼牙山五壮士》、《富饶的qd》,佳作数不胜数。

当然,如果不出意外,自己的两篇文章,也会入以后的课文,但前提是自己的路能走多远。

刘峰翻了半天,好难选啊,能不能都讲一遍。

骆一和默默等他,两人商量了,刘峰做主讲,而他负责在下面给孩子有些不懂的地方指正。

看暂时还没选定,他便和马冬梅聊起了天。

聊了下她在村里的生活,而后便又聊起众人在北大的事。

马冬梅好奇地问道。

“骆同学,你们都是北大的学生,那一定认识个叫文锋的吧?”

刘峰下意识抬头,随后看向在憋笑,准备说实话的骆一和,用眼神示意了他一下。

骆一和连忙发挥前几天演梁三喜的水平,老实憨厚地说道。

“当然认识啊,他现在一篇小说,名动天下,在学校里是名人呢。”

“那你见过他吗?他是长什么样子?我先生是他的读者,是从《带上她的眼睛》知道他的,我先生爱看科幻小说,而我就只懂些里面的浪漫。”

闻言,刘峰放下课本,也装作好奇的样子。

“对啊,一和,我听说你和他很熟,文锋是长什么样的呢?”

骆一和有点为难了,想着怎么形容。

刘峰接上话茬。

“是不是中等的个子,长得有点俊俏,但脸黑,看着就象个普通的战士。”

“对对对。”

马冬梅笑着说。

“我和先生都猜,他应该是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一米八的大高个,就象油画里那样。”

刘峰含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那你可能要失望了,他不仅长得没那么刚正,听说还是文工团出身,瞧着象个奶油小生。

骆一和绷不住笑,连说。

“对啊,比这位刘同志长得还俊俏呢。”

马冬梅点点头,说道。

“那他应该也是上过战场的,不然指定写不出《花环》那样的好作品。”

刘峰一愣,摸着课本不知在想什么。

最后喃喃道。

“或许是为了,以后去烈士陵园时心里舒坦些,才不得不写吧。”

说完,他选下了课文。

《一个粗瓷大碗》

丁铃铃。

郝淑雯走上去拉了上课铃。

孩子们分三拨进入教室。

教室里雾时安静。

二十几个孩子,从八九岁到十二三岁,挤在高低不一的旧桌凳后。

刘峰转身,用粉笔在黑板上用力写下七个字,《一个粗瓷大碗》。

接着,在旁边添上三个字:赵一嫚。

他开口,声音不高。

“同学们。”

“我们今天讲一个碗的故事,这个碗很普通,粗瓷做的,大概这么大,但是啊,它现在就陈列在燕京的军事博物馆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稚嫩的脸。

“有没有哪位同学,可以猜出来,这是为什么嘞?回答正确的,可以奖励小红花。”

讲台下瞬间很多举手。

刘峰一个个喊起身。

“老师,我觉得是因为很多战士用过。”

“我觉得是因为很大,可以盛很多饭。”

刘峰微笑着摇摇头,直到一个看着身材细小,但眼神机灵的同学说道。

“老师,我觉得是您标题旁这位赵一嫚女士用过,她应该是牺牲了!”

刘峰点头示意,骆一和给他奖励了小红花,贴在作业本上。

其他小朋友都有点羡慕。

“这位同学说的很好,但和真正的答案还是有点偏差。”

“这个碗确实是赵一嫚同志用过的,但是,她只用过一次!”

“这位女士是东北抗联的烈士。”

“同学们请和我一起,把课文先读一遍。”

这个故事是通信员为她找来一个粗瓷大碗。

一次,心疼她数月未吃粮食的战友为她盛了满满一碗高梁米饭,她却发现这饭是从伤员灶盛来的。

赵一嫚一言未发,将米饭倒回大锅,只给自己盛了半碗野菜粥,随后便将这个碗送给战士们当菜盆。

这个看似普通、她仅用过一次的碗,因此成为了她与战士同甘共苦的见证。

刘峰带同学读了一遍课文,继续在黑板上写下八个大字。

牺牲个人,努力革命。

“同学们,这个故事,所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大家有没有什么不明白的?”

孩子们看着那八个字,懵懂地点头,教室里一片安静的服从。

这些道理他们听过很多遍,像远处模糊的山影,知道存在,却触不到温度。

刘峰看着他们干净却空洞的眼睛,何尝不明白。

课本上的“艰苦”对他们来说,只是两个需要会写的字。

刘峰前世有过想去支教的念头,所以对此还是有体会的,人是很难在认知以外去想象一个抽象的概念,尤其是这么小的孩子。

他很快想到一个主意,寓教于乐。

“同学们,这样好了,老师和大家玩个游戏,赢了就有很大的奖励!”

“我把游戏规则写纸上,喊同学上来拿,你们按规则进行就可以了。”

刘峰写完字,很快点了刚才那位,看起来最有灵性的小学生。

他戴着红领巾,几步走上台领过纸条,一看。

今天全班没作业。(前提是你不准笑!)

这位同学神色凝重地下台了。

接着刘峰就喊其他同学一一上台,看纸条。

逗他笑。(成功,就全班没作业!)

纸条的秘密,点燃了一场天真的战争。

孩子们化身快乐的攻城锤。

挠痒痒的手指、滑稽的鬼脸、跑调的怪歌,汇成汹涌的笑浪,拍打着他。

他是浪中唯一的礁石。

身体僵硬,脸颊微颤。

但脖子,梗得笔直。

他忽然移开了目光。

不再看围攻的同学,而是越过所有笑声,径直望向造成这一切的刘峰。

目光在空中相撞。

那一瞬,刘峰看见了。

孩子眼中懵懂的游戏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天然的觉悟。

他抿紧唇,仿佛抿住一道关乎所有人命运的闸门。

哄闹声忽然变得很远。

教室里似乎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在台下,用全部意志对抗着让集体快乐的本能。

一个在台上,看见一个红色幽灵,借由一场稚嫩的游戏,在一个山村孩子的身体里,完成了瞬间的传承。

游戏在继续。

但真正的课,已经讲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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