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评新编电影《罗生门》(1 / 1)

当天晚上,北大电影文学社就招了四十来号人,也收齐了一百多张随笔的观后感。

散场时已经九点多,其他人还得回宿舍,刘峰便让他们先回去,自己和萧穗子整理剩下的稿子。

郝淑雯这时也走了过来。

没错,那个她口中的文化部监察的同志自然是她自己。

之前刘峰刻意请她来前排坐,被她谢绝了。

“我才当上副科长几天啊?第一次外出办事就搞特殊待遇,这怎么行。”

“我不坐太明显的位置,免得你们有些同学看到我穿这身,就不敢说话讨论了。”

刘峰没当回事,只以为她反驳型人格又触发了,而不是觉得小郝同志真想为人民服务。

还是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

他对人有刻板印象,毕竟人精力有限,小刘同志天天在想他的事业,怎么一步步去扩大影响,怎么去布局,有没有哪些遗忘的历史事件

什么时候说什么话,很重要,不然就得等着被鸡蛋里挑骨头了。

萧穗子说的没错,他最近确实紧绷得厉害。

以前的刘峰哪怕抄书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只能说时势造英雄,而刘峰在尽量扮演那个英雄。

刘峰正把稿纸收整齐,结果却又收到一份。

是郝淑雯递过来的。

看了这场电影,脑子里想的倒不是什么人性真相。

而是,这案子要是报到我这儿,我可怎么断?

按程序,得先实地勘验。

可那暴雨一冲,竹林里还能剩下什么?物证怕是早就没了。

接下来就是分别谈话,强盗、女人、武士、樵夫,各说各的理,还都说得通。

证言完全对不上,这笔录怎么做?

报上去,领导一看,肯定要说:“矛盾点都没搞清楚,下去重审!”

我琢磨着,问题就出在这儿,没有旁证。

光听当事人说,他们肯定挑对自己有利的说。

就象我们下去调研,只听干部汇报,和只听群众反映,得到的情况可能截然不同。

电影里缺了个真正中正的旁观者,或者,缺了点能戳破谎言的实物证据。

这提醒我,以后处理问题,尤其是那些各执一词的纠纷。

不能光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看材料,得自己到现场去看、去问不同的人,哪怕是最不起眼的细节,也许才是破局的关键。

刘峰打量了一下开头,一愣。

抬头一看,你谁啊?

觉悟这么高?

郝淑雯眉头一皱。

“你这什么眼神,不许我也进步一下啊?”

“行行行,郝科长,你这篇雄文我先收下了,不过得给你打好预防针,您这文笔忒朴素了点,材料也不是你这么写的。”

萧穗子过来瞧了眼,笑着把这张折好收起来。

“小郝,你别听他瞎说,有的人写的还不如你呢,时间很紧,很多人憋不出来,在那写论日本女人的贞洁,要么就是单纯论证哪个是真相。”

郝淑雯被这话说得回过神。

“不是你们提的问题里,有这些吗?还要讲人性,叙事手法的启发?”

刘峰接过话茬。

“所以我才说独立思考嘛,不拘泥于格式,那几道题就是故意引导的。”

“好家伙,你们也忒坏了,这是故意筛选人?”

既然她诚心发问,那刘峰也就耐着性子解释几句。

“很多人嘴上独立思考,其实不过是为了标新立异罢了,好象否定掉某些公认的事,是多么值得骄傲一样。”

“看问题,能从自身角度,立场,去出发,就已经很不错了,哪有人全知全能?”

“我们收录的文章,最起码也得是输出有用观点的嘛。”

话说完,郝淑雯不自觉地双手背过身去。

“那我算不算从自身角度出发?”

刘峰低头整理,没去看她脸色,随意答道。

“肯定算啊,郝科长,你是从自身位置思考,高瞻远瞩嘛。”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我的立场算不算和你

“”

“算不算和我————什么?”

刘峰这才抬起头,眨了眨眼,完全在状况外。

显然没跟上这微妙的话锋转向。

郝淑雯的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面,眼神飘向旁边堆成小山的稿纸,就是不肯看刘峰。

“哎呀!”

萧穗子突然轻呼一声。

“刘峰,我刚刚就在想,《星火月刊》要不要索性就按立场光谱来分类排版?比如民间生活映照、哲学思辨解构,这样摆在一起,本身就象一场无声的辩论。”

她的话语自然又热情,瞬间把焦点从私人语境拉回了社团事务。

郝淑雯那口气顿时泄了,肩膀松了一下,瞥了萧穗子一眼。

“当然可以啊,我就是这个意思,真理越辩越明嘛,只是怕老周和小戴这边不爱看那些。”

郝淑雯轻哼一声,终于找回了平时的语调。

“那你们忙着学校里百家争鸣吧,做好总结记得给我,我拿上东西走了!”

说完,她转身快步离开,显得有些仓促。

接下来的几天,刘峰除了准备文代会的一些报告文档,就是作为社长在陪着其他人审稿。

新添加的社员暂时没有参与编辑,只是记了名而已,还没有开过一次破冰会。

不为啥,绝大多数人就为了争个面子。

人传人,系传系,北大这几天很快掀起一番《 》热,以至于很多老师也都奇怪,学生们在讨论什么日本电影?

刘峰之前还说文学部来审,但很快,基本上全员包括王阳都一起开始添加了。

各种思想都有,可谓千奇百怪。

认为电影揭示了在缺乏绝对真理的世界里,任何叙事都是对他者的暴力,人被困在自我讲述的牢笼。

文章气势恢宏,指出各方言论都是其阶层立场的必然反映,并引申论述在历史进程中,唯有超越个体利益的视角,才能接近历史真相。

全文用质朴语言,将电影中互相推诿、避重就轻的情节,与自己家乡发生的真实纠纷对比,结论是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过日子、争利益,道理有时候就是讲不通,最后还得看谁拳头硬、谁更豁得出去。

《竹林、暴雨与破庙:中国古典文学中的 原型考》(萧穗子)。

试图在《三言二拍》、《聊斋》中查找类似结构的故事,这与她这段时间阅读种类有关。

这更象一首散文诗。

文中写道:谎言是他们的盔甲,也是他们的伤口。

樵夫抱走婴儿时,阳光劈开了乌云,也劈开了我。

我想,真理或许不在任何一个人的嘴里,而在那场淋湿所有人的、沉默的暴雨中。

观点犀利,认为电影完美证明了任何官方说法、权威版本都不可信,真正的自由源于对一切固定叙事的怀疑与不合作他们都在争夺讲述真理的权力,而这权力本身,就是最深的罪恶。

扎实地从机位、光影、剪辑点分析电影如何构建主观视角,是一篇少见的专注于形式本体的好文。

《女性困境的双重枷锁:试析真砂在父权与封建伦理下的叙事挣扎》(那位当场激烈讨论的女生,李萍)。

他凭借更广的阅读面,将电影置于日本战败后的精神迷茫背景下分析,指出其悲观底色源于民族自信的丧失,并委婉对比。

“这与我们当前蓬勃向上的社会气象有着本质不同,应批判看待其消极意识。”

文章资料详实,但高高在上的论调让部分社员觉得有些膈应,不过刘峰坚持要这篇文章上。

而直到参加文代会的前几天,刘峰才终于把他自己的这篇文章写好。

刘峰的这篇文章,以其后世眼光与马列主义方法论的扎实,成为所有稿件中立意最高。

最具现实锋芒也最符合基调的压卷之作。

文章开篇便超越了对人性善恶或叙事技巧的讨论,一针见血地指出,《 》的内核矛盾是叙事权的斗争。

强盗、武士、女人、樵夫争夺的不仅是事实解释权,更是在权力结构中定义自身、维护利益甚至谋求生存的话语权。

这将易小川的虚无、周振声的阶层、戴锦桦的物化等诸多视角,统合到了一个更有高度的框架下。

文章第二部分笔锋一转,紧密联系1979年北大校园乃至整个思想界的现状。

他指出,当前涌入的萨特、弗洛伊德、现代派文学、复苏的国学传统,正在形成一个个新的叙事场。

许多同学感到的迷茫、争论与真理难寻,在某种程度上,正是遭遇了思想层面的 效应。

各种话语体系都在提供自己的“真相版本”。

刘峰将此形容为“思想解放进程中不可避免的、充满活力的阵痛。”

刘峰没有停留在批判或困惑中,而是依据“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和“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的认识论、方法论。

提出了警剔“话语空转”,单纯沉溺于各种西方理论的术语辩论,可能陷入脱离我国实际的新式“经院哲学”层面构建新的 。

呼吁“实践锚点”与“人民立场”。

要穿透迷雾,不能靠比较哪一种叙事更精巧,而要看哪一种叙事更源于对我国现实的深刻实践,更立足于最广大人民群众的根本立场与真实生活。

真正的、具有生命力的“真实”,需要在集体的、为人民服务的实践中去共同发现和构建。

因此,电影文学社的活动,不仅是文艺欣赏,更是一种在思想领域尝试走出 、

学习如何共同查找和叙述“真实”的集体训练。

社内传阅刘峰手稿时,反应各异。

周振声拍案叫好,甚至觉得可惜,自己怎么没想到。

“这就对了!从话语权斗争切入,一下子把个人感受,提到了在意识形态领域反映的高度!”

戴锦桦则若有所思。

“用叙事场这个概念,把文化霸权具体化了,确实高明。”

王阳如往常那样既惹事又怕事,连说。

“刘社长,你这样写,咱们社不会活不到12月吧?”

萧穗子则是默默将稿子收好,她知道,这篇文章一旦刊出,在学校里激起的将不止是涟漪。

十月底,油墨未干的《星火月刊》,悄然出现在广场、图书馆阅览架和各大系的学生手里。

正如刘峰所料,文章里这些新鲜而锐利的词句,像投入未名湖的石子,迅速在燕园激荡开来。

中文系的学生争论着“话语空转”是否在批评他们沉迷训诂考据。

哲学系为“新经院哲学”的比喻争得面红耳赤。

许多普通学生则被“共同查找真实”的朴素呼吁所触动。

甚至连一些教授的书案上也出现了这本简陋的油印小册。

东语系的季羡林先生翻看后,对旁人言道。

“这个刘峰,倒是个善造概念的小能手。”

西方哲学史的熊伟先生则评论。

“用东方故事的瓶,装唯物辩证的酒,还指出了当下思想的症结,后生可畏。”

私下里,不少老师摇头苦笑。

“这个刘峰,真是个孙悟空!《花环》的风波刚平,又在校园里大闹天宫。”

而这场星火的点燃者,此刻已悄然离开北大。

十月末的清晨,刘峰夹着简单的行装,走出南门,导入燕京苏醒的人流。

在他身后,北大校园里关于《星火月刊》的争论正愈演愈烈。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他回首望了一眼燕园的方向,然后转身,踏入了文艺战线的洪流。

全国第四次文艺工作者代表大会。

召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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